第3章 一镜双开·第二章

仪式结束时,新人依照风俗乘了花车去城里绕一圈。安琪莉可就跟着其他伴娘,先回了伯爵府。

他们回来的时候,午宴已经摆开了。

橡木长桌从大宴会厅这头整齐摆放到那头,雪白桌布上粉白红三色的玫瑰和银餐具交相辉映,乐师们在二楼回廊奏着轻快的曲子。她的座位在最靠近高台的一侧,除了主桌伯爵夫妇、代表王室出席的光公爵以外,就属她距离新人最近。宾客们依次就坐举杯,伯爵致辞之后,整个宴会厅里满是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似的往她耳朵里涌。

安琪莉可有些头晕。

倒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声音太多了。她看不见,所有的信息都靠耳朵分辨,人一多,声音叠在一起,就容易累。罗莎莉雅看出来了,宴席才过半,就让她先去花园里找个地方歇着。她就由主动请缨的马歇尔陪着,慢慢往花园西侧走。

出了宴会厅的侧门,穿过一条爬满蔷薇的廊架,就是后花园。这会儿茶会刚摆开,花园里宾客还不多,重要主客多还在大宴会厅,只有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凉亭里有乐师在试音,声音悠悠的,不像宴会厅里那么闹,空气也一下子就清新了。

她使劲嗅了嗅,玫瑰的甜香混着青草的气息,再加一点点茶点的黄油香,比大厅里闷人的酒气舒服多了。

(不用等53道菜全部上齐就能溜出来,真是太好啦~)

德拉克族的莎拉不适合在伯爵府公开露脸,罗莎莉雅指派的侍女在退后两步的位置安静地跟着,非常乖巧地任马歇尔·德·伊西尔德陪在安琪莉可身边。

年轻的子爵16岁了,比之当年高了不少,肩背都有了少年人的挺拔,但面容还是生得那般俊秀,一头淡金色长发飘逸,长睫毛覆下,轻轻眨动,就能引来台下女粉丝的尖叫。他一直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在有台阶的地方就加力提醒。此时忍不住看着她,感叹起来,「安琪,你今天这身淡绿色的裙子跟玫瑰园特别配,就像一朵会走路的小蔷薇。」

「反正没有马歇尔你好看。」她吐吐舌头。

「才没有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再自然不过的小得意,「早上我从马车下来就看见你了,我的安琪比其他伴娘都好看,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你。」

就那么一下,她像是听到有人在笑,突然红了脸。

还没来得及向那个方向去看,她感到——听到有人朝她跑了过来,大声招呼着,「安琪!」蓝迪的声音清亮,隔着老远就传过来,「好久不见啊!你怎么样?在外头都好吧?」

「蓝迪~!」她笑着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我很好,你呢?听说你现在在近卫骑士团?」

「我还在等结果,就那样呗。」蓝迪挠挠头,栗色鬈发还是和两年前一样蓬蓬的,走到她面前,「倒是你,怎么好像瘦了?是不是奥斯卡学长不够细致?你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有!」她点点头,又歪过脑袋。还有另一个人在,是钢的气息没错,但他为什么不开口呢?他的视线几乎是和蓝迪同时看过来的,默默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尤其落在眉间偏上的位置,她知道他是在看王印,就和马歇尔与蓝迪一样会去看——他们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杰菲尔是看得更久。但她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情。「……杰菲尔?你怎么不说话?」

「唷。」杰菲尔闷闷的声音响起,这声就算是跟她打过招呼了。然后转头对蓝迪接话道,「她这种贪吃鬼,见到甜点就挪不动步子的,能饿着自己才怪了。」

安琪莉可忍不住扑哧,突然又皱着眉,整张小脸都懊恼地皱成一团, 「呀啊啊~~~!好想知道你们现在长什么样子呀。」

他们仨不由相互望了一眼。但见她只是最深最深地吸了一口气,憋着嘴,满脸期待和不甘,丝毫没有自怜自哀。

「安琪安琪,这简单,你来你来。」于是马歇尔拉过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放。

杰菲尔眼明手快,啪的一下抢先拍掉。「就老样子!我们都好得很,比你个豆芽菜的模样好多了。」

蓝迪在旁边偷偷笑,「是老样子,杰菲尔身高都没怎么……」话音未落,被杰菲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四个人站着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聊罗莎莉雅和奥立威的婚礼,聊Q.X.和SEASON的近况,聊这两年发生的事。都是些轻松的话题,谁也不提那些沉重的。

聊了一会儿,蓝迪和杰菲尔被几个贵族子弟叫回去了,说是要决定下午茶会的活动分组。杰菲尔在马歇尔的示意下,皱着眉转身跟向蓝迪后面,一脸『我才不想去』的表情,但还是向她道声一会儿见,边走还不忘用身体挡住他们好奇张望安琪莉可的视线,边假装没看到他们请他引荐的挤眉弄眼。

茶会的人变多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桌边取点心,有的在□□间散步,有的坐在藤椅上聊天。马歇尔引她往草坪边缘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德·加尔德洪小姐,您今天真漂亮。」「德·加尔德洪小姐,好久不见了,您的身体还好吗?」

她一一回应,点头、屈膝、微笑问好,显得那么得体。只有马歇尔知道,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不是怕摔,是在借力。她始终不习惯这些,她累了。

草坪上散放着的几张布置好的小圆桌,铺着格子桌布,摆有茶壶、瓷杯和三层点心架,周围人也多。他故意没选那些,而是挑了张最靠角落树篱的铁艺圆桌让她坐下,「我马上就回来。」他不放心地叮嘱侍女陪好她,再离开,去找人张罗。

马歇尔走开没一会儿,安琪莉可听着小提琴的声音,心中一动,微微向着左前方仰起了脸。

「安琪莉可。」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

「卢米埃学长?」她有些惊喜,「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会一直陪着奥立威先生……」

她在整个仪式的过程中,都知道卢米埃学长在,他的气息是那么特别,就和其他几位关系者一样,不出声她也能感知到。作为奥立威的主伴郎,他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对面位置,清澈沉静如水,默默望向她,但两人一直还没机会说上话。

卢米埃·德·克莱芙移步走到她身边,倾身向她行礼,「新郎这会儿不需要我呢,」她看不到他宁和俊美的容颜,看不到银青色长发滑过淡蓝礼服的肩线,有几缕向她的方向轻轻飘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看不到更是温存的海蓝双眼。但她听得到,他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那般温和,像化开的春水。「克莱维斯大人稍后便走,我趁这点空隙,过来看看您。」

听到这个名字,安琪莉可不由站起来,向着一个方向望去。尽管她的世界是一片混沌,但那远处的存在感,不容她错认——比她所能见的、那更深的颜色,暗夜一般的存在,却比她记忆中的,更安详。

路易斯·冯·安达因,或者说,克莱维斯。

她赶紧向那边行了一个屈膝礼,深深地低头,似乎是直到在心中得到他阖起眼帘转身而去的印象,她才直起身。那位的身旁,她还能感觉到大地一般平稳淡定的……是卢瓦先生也在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卢米埃轻声说道。「卢瓦先生要和克莱维斯大人聊几句,不知他是否还会过来,我先代他致意吧。」

安琪莉可注意到他已经改口,不再是『路易斯大人』了,不由低头绽开一个笑。

(虽然还是敬语,对我也用,但感觉……卢米埃学长的礼貌松动了…一点?)

她随后又问,「克莱维斯先生这么早就要走了?」

「大人肯来已是难得了。」

「也是呢。」她笑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听着音乐,闻着花香。

「您……」卢米埃先开口,声音很轻,「这一年多,还好吗?」

「嗯,很好。」她点点头,「奥斯卡陪着我,走遍了萨克利亚好多地方,感受到了很多以前只是听说过的风景。」

卢米埃沉默了一下。他不用刻意转头去看,也能感受得到,少女额间的王印很清晰,古银的纹路里流动着极淡的光,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她现在很快乐。

然后他轻轻笑了,「是吗。那太好了。」

在她心里,卢米埃一直就是一个可亲的、对她很好的学长,像哥哥一样。她甚至还反过来为他担心,「学长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不要光顾着体谅别人,卢米埃学长总是太温柔,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记得优先考虑你自己哦!」

卢米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好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卢米埃说公爵离开的时间快到了,他需要去做些安排,向她欠身道别,请她坐下留步,绕过树篱就往花园外走去。

安琪莉可坐在原地,歪了歪头——她总觉得卢米埃学长今天的气息有点重,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说出口。

安琪莉可向他们的方向行礼时,另一边,两位公爵也正看着她。卢瓦·德·埃斯特尔向她远远挥了挥手。「啊—时间过得真快呢,安琪莉可她,看起来也长大了,头发也长了——」

克莱维斯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金发少女清瘦的脸庞。

她变得更美了。褪去了曾经带点圆润的面颊轮廓,那种从内部透出的明澈,亮如星辰的光……太耀眼。他忽然想起她在棱镜前的笑容,昏暗中…仍难掩她特有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灿灿生辉——额间那一点亮得像冷火,却又灼热到,已经无法被那层脆弱躯壳所掩盖。

他阖上凤目,只片刻。

这是她选的路。无法逆转,与他人无关。

「也不去打个招呼吗?」卢瓦温和地笑着。

「……没必要,」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不是同路人。」

卢瓦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点感慨,「克莱维斯,路……是可以走到并肩的。」

克莱维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向少女的方向看去,而是向天空投去深深一瞥。午后的明媚天际,流云之间洒下的阳光轻抚他苍白的侧颜,轻盈的,明亮的,却始终照不透他的眉目,如此幽深,不知是何颜色。

再开口时,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我该走了。卢米埃在外面等我。」

卢瓦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说下去,「看看你的脚下,你站的这条路,旁边还有一条。两条路并排着,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你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能走左边那条,可其实……啊—右边那条,也一直在那儿啊。「

「……」他没有回头,却站住了。

「克莱维斯,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又是一阵安静。

风从橡树叶间吹过,沙沙地响。过了很久,他背对着卢瓦,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知道了。」然后离开。

卢瓦无奈地摇了摇头,「啊啊—这一个个的……」

走出花园几步外,卢米埃已在等候,银青色长发垂在肩后,被树影筛得斑斑驳驳。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见克莱维斯出来,才移步迎上前, 「克莱维斯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

「……您还好吗?」卢米埃的声音带着点担忧。

「没事。」克莱维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走吧。」

他低头询问道,「稍后可否容我再回到晚宴?」

他淡淡扫了卢米埃一眼,「随你。」

话音落下的一秒,他听见身边的脚步忽然就变得有些轻快了起来,而语气还是那么尊敬与克制,「是。」

安琪莉可一个人坐着,她招呼那名陪同的侍女一起来坐,但对方婉拒了并不靠前,马歇尔也还没回来,她就只得独自安静地等待着,闭上眼睛,感受着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轻抚。她并不会寂寞,大气中有那么多经由她向主神的述说。风里带着玫瑰园里玫瑰和丁香的气味,更远处的丘陵与大地上,隐约还有忍冬、香堇菜、麦草和薰衣草的……她的感知像水一样漫了出去,心神微一恍惚,一种更熟悉的,松木、马鞭草、混合着类似皮革与金属的味道,就突然更近了,像是提醒她要回到近处。于是她睁开眼睛,轻甩脑袋,让些微乐声、宾客们的欢呼和笑声传进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声音,但她认得——他的存在,他的干净而凌冽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呀?」她没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身后的树影里传来一声低笑。奥斯卡靠在一棵橡树上,手臂交叠着,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路过。」

「路过?」安琪莉可保持正襟危坐,尽量提醒自己不要当着侍女的面一下子就朝他转过去,「婚礼的护卫骑士,巡逻路线应该是围着新娘的吧?」

「当然,如果我是新娘的护卫骑士的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过可惜……我是某位今天被拉去当伴娘的小姐的人。」

安琪莉可的脸微微一红,刚想说什么——

「安琪!」马歇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急色。

少年端着点心盘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树上的奥斯卡,脚步一顿。侍女上前将他手中点心盘接过去,他就快步走到安琪莉可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和奥斯卡之间的位置,正好挡住奥斯卡的视线。「奥斯卡学长,你怎么在这?」

奥斯卡看也没看他,凭借高出近一头的身高优势,视线直接越过了马歇尔的头顶,落在安琪莉可头上,「找她说句话。」

「奥斯卡学长真是太尽责了~」马歇尔给安琪莉可递着杯碟,朝向他也是笑意盈盈,「不过,安琪在休息,事务工作还是改天再说吧。」

「就五分钟。」奥斯卡说得悠然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句话一出口,马歇尔的背就微微绷直了。

五分钟。

什么样的一句话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也累。」

「马歇尔。」安琪莉可轻轻叫了他一声,侧头向他,带着笑,笑容里有一点……拜托了的意味。像在说:就让他说五分钟嘛。

马歇尔抿了抿唇,没说话了,只有脸上撤了笑,「……就五分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奥斯卡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多一分钟都不行。」

「行啊,」奥斯卡挑了挑眉,淡蓝的眼睛落低半格,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还有这么个人在。「你计时。」

马歇尔没理他的玩笑。他让开了位置,但没走远,不多不少,正好十步,就站在树篱边上背着手,也不看他们,抬头看着橡树叶。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可那竖得尖尖的耳朵出卖了他,就像一只眼见自家草地溜进了黄鼠狼的小公鹿,显然不敢放松。

奥斯卡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这小鬼。

奥斯卡往前几步,走到少女面前,在藤椅旁单膝跪了下来。没靠着她,也没坐她旁边,两人之间还隔了一臂的距离——分寸感还是要有的,毕竟人多眼杂,人家小表舅就在十步外盯着呢。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他一眨不眨,看着她蒙着薄雾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橡树的枝叶间吹过来,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落在那枚古银色的印记上。他伸手,指尖轻轻把那缕碎发拂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印记边缘的时候,她除了因他突然的碰触,面上闪过一丝羞涩,几乎没动,也没什么反应——她自己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也没说什么。就像拂开一根落在她脸上的头发,就像她额间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枚印记,就像这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累了吗?」

「累,」她点点头,「大家光顾着让我坐,坐累了。」

他听着就像快憋不住要笑出声了,「……那挺好。」

没再说别的,他一直看着她。热,热得不行…那感觉又来了,这回还更近……安琪莉可在他的视线中慢慢红了脸。

她当然听出了他那『说五分钟话』里的意思——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她单独待会儿。

(可是……可是!!)

这个觉知让她更加是面红耳赤了…… 「奥斯卡……」

「唔?」

「你…」别一直盯着我看了好不好,「你、那个…你是要和我说什么?」

她这会儿脑子全空白了,找不出其他话来啊。

他就慢条斯理地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我想说的是……」

离得很近。

他的呼吸很暖,隔着初夏的潮湿空气,温度像能直接传过来。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道,近得她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她不敢动,只能坐在那里,像被他的视线和呼吸钉住了一样,浑身都在发烫。

「安琪莉可,」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就这一声,让她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你真好看。」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笑着说,语气里又有一丝最深的认真,「比其他伴娘、比其他所有的姑娘都好看。」

呀,心跳猛地要原地起飞了……

「安琪?」马歇尔跺了跺脚,转头向他们这里张望,赶紧就走回来赶人。

在马歇尔数落着『奥斯卡学长,太近了!在公众场合你必须注意和年轻淑女的距离!』的声音中,他潇洒起身,借着站起时前倾的半步角度,极轻极快地在她耳边补上一句,「当然,也比你的小约克夏梗犬好看。」再大笑着退开。

安琪莉可不由一怔。

(果然……!)

「总之!时间也到了。」马歇尔准时踩回两人身旁,声音中透着如释重负,「学长自己说的五分钟,到点了,走吧走吧。」

奥斯卡没理他,而是向安琪莉可伸出了手臂,行了个端正的骑士礼,语气忽然变得正式,「朱烈斯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关于巡游路线的事。请吧,德·加尔德洪小姐。」

马歇尔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就也红了——是气的。

「你——!」他瞪大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学长你耍我是不是?!五分钟完了直接带人走?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公务。」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没办法。」

「好了好了。」安琪莉可忍住笑,站起来,「我去。」

「我送你去!」马歇尔立刻走到她另一边,挽住了她的手,「就不劳烦奥斯卡学长了。」

他目光往下扫了马歇尔一眼,又落回安琪莉可脸上,没反对,侧身让开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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