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看得见气在走》

夜渡回来第三日,祟物进了镇。

头两夜镇上还算安生,只是狗叫得凶。第三夜,先是河湾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东西砸进水里;接着镇东的井台边,有人看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贴着墙根一闪,不见了。后半夜,三家的狗同时哑了——不是不叫,是叫不出声,夹着尾巴缩在窝里,浑身发抖。

舒香那夜没睡。她听见狗哑了,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沙沙地过去,像一截拖在地上的湿布。她攥着枕边的书,没敢动,等到天光透进窗缝,才松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桃枝的食摊上,这个话题热得烫嘴。

卖菜婶子说,她家井台上今早多了一串湿脚印,从井台一直走到院墙根,到墙根就没了。剃头匠说,昨夜里他听见河湾有人喊了一嗓子,不是人声,像猫叫,又比猫叫瘆人。跑腿的说,县衙又贴了告示,说祟物凶险,夜里家家闭户,不许出门。

“闭户?怎么闭?”桃枝把面捞起来,甩两下,“祟物要进门,门板挡得住?我看啊,县衙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人群哄笑,笑完了,各人还是各人回家,把门闩了又闩。

舒香在灶台后头擦桌子,一句没落,全听进去了。从前听这些,她只当是镇上的新鲜事。可这一回不一样——她怀里揣着那卷经,经里教她“看气”;祟物偏偏在这时候进了镇,赶在仙长前头,先把动静闹起来。她想起夜渡那晚,老翁说的那句“河里的事,到了时候,自己会浮上来”。

她总觉得,这祟物,不是冲镇子来的,是冲她来的。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疯。

桃枝的摊子收得比往常早。她一边收长凳一边骂:“说好的仙长明后日到,这都三日了,连个影儿都没有!祟物倒是先来了!”她骂完,又压低嗓子对舒香说:“夜里别走河堤,听见没有?”

“嗯。”

“你少给我嗯!”桃枝把围裙叠好,“老李头的事还没个说法呢!你夜里走河堤,遇上那东西怎么办?”

舒香笑着应了。收完摊,天已经黑透。她帮着桃枝把案板抬进屋里,锁好门,站在街口看了一眼——河堤方向,雾又起来了。

她没听桃枝的话。

不是不信邪,是她心里有事。河湾里李老爹那条断篙,还在水面上漂着;她揣着那卷经,三夜没睡踏实。爹的批注她翻了几遍,有一处写“心斋”两个字,底下画了几道线,像怕她看不见。她想去渡口再看一眼——不为了什么,就是想看看,那团“祟物”,到底在不在水里。

河堤上静得吓人。雾从水面漫上来,把路裹得只剩脚下三尺。她走得不快,眼睛盯着前头,耳朵听着四面的水声。走到半路,她站住了。

前头十来步,雾里站着个东西。

说不好是什么。比夜更黑的一团,贴在堤边的柳树根下,一动不动的,像一团浸透了墨的棉絮。没有形状,没有脸,也没有声音——可她一靠近,那团黑就“看”了过来。她能感觉到。

她没敢动,手慢慢摸向怀里——怀里是那卷经,油布裹着,贴身放着。

那团黑动了。

快得不像东西,像一阵风,兜头扑过来。舒香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子,那团黑已经撞上她肩头。不是撞,是掀——一股湿冷的气浪把她整个人掀起来,脚离了地,往后栽下去。

身后是河湾。

冰水兜头浇下来,呛进鼻子里、肺里。秋夜的河水凉得刺骨,她手脚一抽,想划水,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寒症。她从小就有的毛病,一到深秋天凉就犯,先是手脚发僵,接着是咳,咳得直不起腰。娘还在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要给她熬药;爹走后,没人熬了,她就硬扛,扛过一冬算一冬。

她不会水。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过她的头顶。

她在水底翻了半个身,看见头顶有一层亮——是雾里的月光,隔着水面,白花花的一片。她想抓住那点亮,手指一伸,又灌了一口水。水从鼻子里进去,火辣辣的,她呛得想喊,一张嘴,又是一口水。手脚越来越僵,像有人拿绳子一圈一圈捆她。

她试着往岸边扑,手臂划出去,软绵绵的,连水花都带不起来。指尖擦过水底的烂泥,滑溜溜的,抓不住。她想起堤边那丛芦苇,去年秋天她路过,还揪过一把芦花。这会儿那丛芦苇在哪儿,她不知道,只知道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眼前一黑。

黑是彻底的、没有一点光的黑。她以为自己死了。可就在这片黑里,她看见了一点点东西——

光。

一丝一丝的,极淡,像春蚕吐的线,从黑里浮出来,慢悠悠地,在她眼前游。不是外头的光,是贴着什么东西走的。她顺着那些线看过去,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对,是手里的东西。

那些光丝,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从指头尖,从手腕,从胸口,一丝一丝,慢慢往外爬,像深秋的蚕,把丝吐满了一身。光丝走的路径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像河道,像渠沟,从四肢往心口汇,又从心口往四肢散。她从前看不见,今夜才知道:自己这具身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套东西。

她数了数——不数不知道,一数才明白,那光丝不是乱走的。指头尖那几丝最细,像溪水;手腕上那几丝粗些,像渠;胸口那一束最亮,温温地跳着,像泉眼。光丝走过的路,有的通顺,有的发暗——暗的地方,正落在她的膝弯和手肘上。她忽然明白,那几处暗,就是她寒症的根。寒气不是藏在骨头里,是藏在这几段堵死的道上。

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这么看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光丝走过的地方,暖,像有只手,把冰水一寸一寸从骨头里挤出去。她忘了自己在水里,忘了喘不上气,就那么看着,看着光丝在自己身上走。走完了,光丝慢慢暗下去,像潮水退尽,她也跟着那光,慢慢醒过来——

咳嗽。

她趴在岸边,咳得肺都要出来。冰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她把脸埋进泥里,咳了好一阵,才喘匀气。抬头看,天快亮了,雾散了,河湾里一片死寂。她浑身湿透,趴在岸边,离落水的地方隔了半里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岸边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油布包还在。她哆嗦着解开——四层油布,最里头那卷书,干干的,连个水渍都没有。

她攥着书,在岸边坐了很久,看着河水,把昨夜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团黑撞了她,她落了水,水里看见了光丝,然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卷经,贴身放着,竟没湿。

“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她想起批注里那句话,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她回到家,闩好门,换下湿衣裳,把书摊在桌上,翻批注。

翻到“心斋”那一页,爹的批注密密麻麻。《庄子》原文底下,爹批了几行小字,是注解,也是教法:“心斋之法,不在念经,在听气。夜静人定,闭目听内,听自己身上那股气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追不赶。听着听着,气就显了。”

她照着做了。

夜里,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先听外头的——秋虫,风,远处河湾的水声。听完了,再听里头的: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她耐着性子,想起那句“不追不赶”,就把心放平,听着听着,黑里慢慢浮出光来——先是几丝,后是十几丝,在她身上游,跟水底见的一模一样。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就那么守了一夜。中途走神过两回,一回是窗外风声骤紧,她心里一哆嗦,光丝散了,她耐着性子重新聚;一回是腿麻了,她忍着没动,等那阵麻过去,光丝又回来了。还有一回,是门外有脚步声。深更半夜,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闭着眼,听那脚步走远,心里默念着“不追不赶”,等光丝重新聚拢,才接着守。

天亮时,她清清楚楚“看”见——一缕气,从足底升起来,过了膝弯,还在往上升。细细的,温温的,像一条刚醒的小蛇。

那缕气走到膝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认得那个地方,正是光丝发暗的那一处。气在暗处打了个转,像水绕开石头,从边上挤过去,才继续往上升。她心里一动:堵着的地方,气过不去,人就发僵。要是把堵的地方通开呢?

她不敢多想,怕一分神,那缕气就散了。

她睁开眼,天光大亮,窗台上落着霜。

她坐在床上,半天没动。从前她只当自己眼睛尖——能看人脸色,能看字里的骨头。如今才知道,她这双眼睛,看见的从来不止是这些。

她想起书箱里那张四方纸。

她翻书箱时见过那张纸,纸角翘着,爹的东西,爹没让她看,她就不看。这一守,守了二十年。这一回,她走到床底,拖出书箱,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是旧纸,折痕深得像刻的。展开来,中间一行字,她爹的字,横平竖直:

“香儿,气感是天生的,藏好它,别叫人知道。”

她看了很久。

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她认得这笔力——爹写字,横轻竖重,收笔带钩,和榜上那个“蒋文渊”的字一样,是惯写公文的手。可爹这一行字,写得格外慢,格外稳,像是怕写快了一个字,就被谁看去。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发过一回高热,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眼前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她能看见人身上有淡淡的线在走,能看见猫狗身上也有。她那时候小,以为人人都这样,从没对人说过。爹也没问过。

只有一回,她记得清楚。爹把她抱在膝上,问她:“香儿,你看见的,别人看得见吗?”

她想了想,摇头。

爹就没再问。那天夜里,爹在灯下写了很久的字。她睡醒一觉,看见爹还坐在灯下,纸铺了一桌,写一张,团一张,扔了,再写。她那时候小,以为爹在写公文。

原来爹写的就是这张纸。

她对着字条坐了很久。想哭,又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爹死的那年,为什么要把书箱锁得死死的——书里藏着他的话,字条上藏着她的事。爹把两样东西都留给了她,一样让她读,一样让她藏。

她捏着那张纸,又放下,又拿起来。烧了,爹的话就没了;留着,叫人翻出来,就是祸。她爹把这行字藏了二十年,为的就是不叫人看见。她不能叫爹白藏。

她站起来,把字条凑到灯上。

纸角先卷起来,发黄,发黑,烧成灰。她看着那张纸在自己手里烧完,一点一点,像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灰落在桌上,她一点一点收拢,装进贴身的荷包,系紧。

“爹。”她轻声说,“我藏好了。”

窗外,镇口方向传来一阵动静——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在喊:“仙长到了!仙长到镇上了!”

桃枝的声音也在外头响起来:“舒香!舒香!快出来看!仙长到了!你不是惦记老李头的事吗?”

舒香站在窗前,远远看见镇口停着一队车马,前头几匹青骢马,马上坐着几个穿道袍的人。晨光里,那道袍白得扎眼。

“哎。”她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垂下眼睛,把荷包按了按。

爹的话她记着。书守好,命守住,别信穿道袍的。

她这双眼睛,爹早知道。

可爹还知道什么?

——她想着,把窗子关上,回身把书箱塞回床底。又蹲下身,把油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拿干布擦了一遍,换上新的油布,裹了四层,压在床板底下,再铺上褥子。那卷经,她得换个地方藏了。

门外桃枝还在喊。她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晨光迎面扑来,白花花的。她眯起眼睛,跟着桃枝往镇口走,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那缕气,还在她身上走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看得见气在走》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