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物又犯案了。
这回是镇东的孙婶子。她清晨到河边洗衣裳,盆还在柳树下搁着,棒槌漂在水里,人没了。她儿媳妇先发现的人不见,扯着嗓子喊了半个镇。河边青石板上留着一片湿,从水边一路拖到芦苇丛里,到芦苇丛就断了,像有什么东西,把她拖进了水里,又拖进了芦苇。
孙婶子是镇上出了名的好人缘,见谁都笑,谁家孩子饿了都肯给口饭。她没了,比李老爹没了,更让人怕——李老爹是夜里没的,孙婶子是青天白日,河边还有别家的媳妇洗衣裳呢,一错眼,人就不见了。有个媳妇说,她亲眼看见孙婶子弯腰搓衣裳,再抬头,人没了,盆还漂在水上。
镇里炸了锅。头一回是李老爹,撑船的老把式,还能说是水上的事;这一回是大白天洗衣裳的妇人,青天白日,祟物连人影都不避了。县衙连夜张榜,悬赏白银五十两,缉拿祟物下落;又说仙长已在镇中,诸位安心,莫要慌乱。
榜文贴出来,镇里人更慌了。
“仙长?仙长在哪儿?”卖菜婶子把菜筐往案上一墩,“说是来了三日,我这连个道袍影儿都没见着!”
“人家在县衙后院住着呢。”剃头匠接嘴,“吃的是县衙的厨子,住的是县太爷的书房——人家是神仙,跟咱们凡人隔着墙呢。”
桃枝把面捞起来,甩两下:“神仙要是真能除祟,孙婶子就不会没了。我瞧着,这神仙,怕是来镇上看风景的。”
人群哄笑,笑完了,各人回家,把门闩了又闩,天黑透了也不敢吹灯。
舒香在灶台后头擦桌子,一句没落,全听进去了。
白天她看了一整天。试着按心斋的法子,用那双眼睛看人——看卖菜婶子,看她身上那层淡淡的线;看剃头匠,看他虎口的老茧底下气的走向。看得见的都是寻常的东西,淡的,匀的,像人身上的衣裳,人人都有,看不出门道。她知道自己还不会用,这双眼睛开了,可还没睁开。
夜里,她闩好门,换了双旧鞋,从后窗翻出去。
她要去河湾。
这回她不是去看李老爹的船了。她要去看看,那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河湾的雾又起来了。她贴着河堤走,不敢点灯,只凭气感引路——心斋守了几夜,她摸索出一点门道:闭着眼,看不见外头,反倒能看见里头的;睁着眼看外头,却要另换一副眼光。她试了试,把心放空,像夜里守心斋那样,让气在眼底走。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河湾黑沉沉的,水声哗哗地响。她蹲在河堤的背光处,把心放空,让气在眼底走。眼睛酸了,她眨了一下,再睁开,还是黑的。她耐着性子,想起爹批注里的那句“不追不赶”,把心放平。放平了,水面上浮起一层东西——
极淡的一层黑气,贴在水面上,像一层油膜,从芦苇丛那边,一直铺到河心。
她顺着那层黑气看过去,看见了。
芦苇丛后头,蹲着一团东西。灰黑色的,比夜还深,没有形状,像一团浸透墨汁的棉絮——和那一夜撞她下水的,是一个东西。可这一回,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团东西身上,缠着一缕气。
不是它自己的气。它自己的气是灰的、脏的,像沤烂的草。可那缕缠着它的气,是黑的,乌黑乌黑的,又细又韧,像一根绳子,从它身上绕过去,另一头,伸向河上游。
她顺着那根“绳子”往上游看——雾太重,看不到头。可她数了数那根绳子上勒出的印子,一道一道,隔一段就有一道,像是有人定期来续,续一回,勒一道。
被人喂熟的。
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祟物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养的。养它的人,拿它当狗,喂熟了,放出来咬人。
她不敢惊动那团东西,屏住气,一寸一寸往后退。退到河堤拐角,她直起腰,又回头看了一眼——河上游,雾里远远地,有一点灯火,像有人提着灯,在河边站着。这深更半夜的,谁在河边提灯?她记下那个方向,快步往回走,走到家,闩好门,腿肚子还在发软。
她坐在床边,把那几件事在心里摆开:李老爹失踪,孙婶子没了,祟物身上拴着别人的气,河上游……她不知道上游是什么。可她记得,桃枝白日里说过一句闲话。
那夜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起爹批注里那句“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从前她只当是查案的法子,今夜才品出另一层意思:看别人怎么死,先得知道别人是怎么活着的。李老爹活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最后死在一条被人喂熟的祟物手里。那祟物背后的人,图的是李老爹什么?
第二日一早,她到食摊帮工,桃枝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见她来了,招招手,压低嗓子:“过来,跟你说个事。”
“嗯?”
“昨夜里,”桃枝拿火钳戳了戳灶膛,“我使了十八般武艺,才从那些人嘴里,掏出一点有用的。”
“十八般武艺?”
“头一桩,叫‘骂门’。”桃枝比划着,“张屠户昨儿喝了酒,在摊上骂温家,骂得唾沫星子乱飞——我就顺着骂,他骂一句,我接一句,骂到兴头上,他自己就把话头带出来了:李老爹失踪前,给上游送过货。”
“送去哪儿?”
“温家别院。”桃枝说,“他说他妹夫在别院当差,头年送年货,撞见过李老爹的船,往别院后码头卸货。”
“送了几回?”
“这他倒没说死。”桃枝伸出三根手指,“我后来又使了第二桩武艺,叫‘装傻’。货郎不是嘴碎嘛,我装着听不懂,说温家哪要李老爹的船送东西,货郎急着显摆,就把底交了:李老爹往上游送过三回货,一回秋收前,一回入冬前,一回今年开春。”
“卸的什么货?”
“这倒没打听出来。”桃枝把火钳一放,“我使了第三桩武艺,叫‘激将’。跑腿的嫌我小瞧他,说‘你以为就你知道’——好,他嘴一松,连日子都给我补全了:李老爹失踪前半个月,还往别院去过一趟。卸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可那回卸完货,李老爹在码头蹲了半晌,像等人,又像跟人说话。”
“跟谁说话?”
“他也没看清。”桃枝摇头,“反正从那以后,李老爹再没往上游去过。然后,人就没了。”
舒香没说话,把碗一只只码好。
桃枝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你少给我没什么!”桃枝拿抹布拍她,“你那眼神,跟昨晚上偷了猫的狗似的,准有事。我跟你说,温家可不是好惹的——人家是镇上头一份的体面,县太爷都得让三分。你要是打他们的主意,趁早歇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桃枝骂了一句,又凑过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温家也确实邪门。你说他一个做盐生意的,好好地住镇上多好,偏要搬到河上游去,圈了一大片地,盖什么别院。别院后头就是河,乌漆嘛黑的,一年到头不见个人影。镇上老人都说,那别院,看着比县衙还气派。”
“盐生意?”舒香问。
“可不是。温家老祖宗,当年就是从盐上发的家。”桃枝压低嗓子,“我跟你说,这盐,可是官盐。温家的盐引,是跟官府拿的。你说他一个做盐的,跟道门又攀得上关系,这镇上的事,他掺和得还少吗?”
温家。舒香从前只在榜上听过温家的名字——温家七姑娘温明仪,年年挂名女榜,年年不进考场,买的就是个虚衔。她当时只当是富贵人家的闲事。如今才知道,温家的手,伸得比虚衔深得多。
舒香心里那根线,一下子搭上了。
祟物,是被人喂熟的,喂它的人,在上游。
李老爹,失踪前给温家别院送过三回货,失踪那夜,船篙齐断,人就没了。
温家,做官盐生意,跟官府有盐引,跟道门攀得上关系。
她爹,太清府书吏,死在“道门旧案”上。
祟物、温家、道门、爹的旧案。她从前以为这是四件事,如今才明白——怕是一根藤。
她正想着,镇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锣声。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仙长来了!仙长到了!”
桃枝“哟”了一声,丢下火钳就要往外跑:“这回是真来了?走走走,看看去!”
舒香跟着人群往镇口走,走了一半,脚步慢下来——她想起自己这双眼睛。镇上的人,她看不出门道;可来人要是仙长呢?仙长身上,会不会有她看不见的东西?爹说过,藏好它,别叫人知道。她垂下眼,不敢再看,跟在桃枝身后,缩进人堆里。
舒香被她拽着,走到街口,镇口已经围满了人。
晨雾还没散,镇口那条官道上,雾里走下来一个人。
白衣。白的袍子,白的靴子,腰间悬着一柄剑。剑没出鞘,可满街的人,离着老远,就觉出一股凉气——像是冬天提前到了。县太爷亲自迎出镇口,一揖到地,那人只略一点头,步子都没停。县太爷的轿子跟在后面,他倒先走着进了镇。
那人从雾里下来,一步一步,走在官道上,靴子踏在青石板上,一点声儿都没有。晨光落在他肩头,白衣白得像雪,纤尘不染。他走过的地方,雾像是让路,往两边退开。
全镇的人都跪了。
先跪的是卖菜婶子,膝盖一软,菜筐子都撒了;接着是剃头匠,是跑腿的,是张屠户,一个挨一个,扑通扑通跪下去,脑袋低着,大气不敢出。桃枝也跪了,一边跪一边拽舒香的袖子:“跪下!快跪下!”
舒香没跪。
她站在人堆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从雾里走下来。晨光落在他肩上,白衣白得像雪,一点尘都不沾。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跪——爹的话在耳朵里响着:别信穿道袍的。老翁的话也在:命守住。
那仙长走到镇口,站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扫过县衙派来迎接的师爷,最后,落在人群里唯一站着的那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清清朗朗,全镇都听得见:
“祟物初犯,是何日何时何刻?”
满场寂静。
师爷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县太爷擦着汗,往前凑了半步:“仙长,这……这祟物头一回现世,就是李老爹没的那夜,大约是戌时前后,河湾那边……”他说得含含糊糊,自己都没底气。
白衣仙长没看他,目光还落在人群里:“戌时?何刻?”
“这、这……”县太爷答不上来,回头瞪师爷,师爷也答不上来。满街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舒香站在人群里,心里却清清楚楚地浮出一个答案:李老爹失踪那夜,戌时三刻前后,河湾,船篙齐断。那夜赵大说,船是后半夜才找到的;可有人听见河湾里扑腾的动静,是在戌时三刻——这个时辰,是她在桃枝摊上,一句一句拼出来的。
她没说出口。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那根藤,又紧了紧——他也在查祟物。他一来,先问时辰。一个刚进镇的仙长,不问祟物长什么样,先问它是什么时候现身的。
他查的方向,和她查的,是同一条路。
人群散了,桃枝拉着她往回走,一路絮叨:“你可吓死我了!满街的人都跪着,就你一个杵在那儿!那是仙长!惹恼了神仙,把你收了怎么办!”
“仙长不食人间烟火,收我做什么。”舒香说,“我又不是祟物。”
“呸呸呸!”桃枝连啐三口,“这话可不能乱说!”
舒香没再言语。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白衣仙长已经进了县衙,门口只剩看热闹的百姓,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想着仙长问的那个时辰,想着河湾里那根拴着祟物的黑绳子,想着温家别院后头那点灯火。
这三件事,合起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贴身的荷包——那里头,装着爹字条烧成的灰。
爹,你当年在太清府,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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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青溪有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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