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三日之约》

天亮前,舒香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青溪镇往上是青溪河的上游,水在这里收窄,两岸的芦苇比人高。她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别院——温家别院。青砖高墙,后头开着一扇水门,门通河,是卸货的码头。这会儿天刚亮,水门关着,门前泊着两条货船,船帮上的绳子系得整整齐齐。

她蹲在芦苇丛里,没靠太近。

别院是青砖起的,檐角压着灰瓦,院墙足有一丈高,寻常人家起不起。院墙后头露着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密得透不进光。她数了数泊在水门前的货船——两条,一条吃水深,像是装着重货;一条吃水浅,空着。水门边上钉着一块木牌,漆都旧了,上头写着一个“温”字。

她听桃枝讲过,温家是青溪镇的老户,祖上做过官,后来家道中落,搬到上游别院住。镇上人说起温家,都说“深居简出”——没人知道他们靠什么营生,也没人见过温家的当家人。

深居简出的人家,水门前却泊着两条货船。

她把这个记在心里。

气感这东西,她这些日子摸出点门道来:不用特意去看,心里静下来,眼角余光就能瞥见一丝丝颜色。此刻她望着温家别院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果然瞥见一丝黑气,从别院后墙根底下钻出来,游过水面,又散在河心的雾气里。

很淡。比河湾祟物身上那根黑气绳淡得多。

可那种黑,是一样的黑。

她盯了那丝黑气半晌,把它记在心里,起身往回走。路上她想:温家别院,爹的旧案,祟物身上的黑气绳。这三样东西,她今天把它们串成了一条线。

回到镇上,桃枝的食摊刚开张。

桃枝正往灶上坐水,见她回来,把两根油条往她手里一塞:“上哪儿去了?一早就不见人影。”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走走走到河上游去了?”桃枝往她鞋上一指,“你鞋上的泥,是上游那边的红土。”

舒香低头一看,鞋帮上果然沾着红泥。她没接话,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行,你不说。”桃枝也不追问,“那你赶紧吃,吃完帮我看摊,我今儿要去王婆家收账。”

舒香应了一声,坐在摊边慢慢吃。吃到一半,街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是那种热闹的安静,是那种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往一个方向看的安静。

她抬头。

萧玉正穿过街口,朝食摊走来。白衣,负剑,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县衙的师爷,师爷怀里抱着一摞卷宗。

食摊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仙长。”桃枝笑得比蜜还甜,“您吃面还是吃馄饨?今儿的面是头一锅水,清爽!”

“不吃了。”萧玉站在摊前,目光越过桃枝,落在舒香身上,“你,跟我来。”

食摊上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热闹起来。张屠户吹了声口哨:“哟,仙长当街点人!”

“点的是舒香!”卖菜婶子压低嗓子,“他俩认识?”

“上回渡口那事儿你们忘了?”跑腿的挤眉弄眼,“那晚他俩在渡口站了老半天,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胡说八道!”桃枝一叉腰,“那是我家舒香替李老爹看船,碰上了!”

“看船能看一炷香?”跑腿的不依不饶,“我远远瞧见,那仙长还跟她说了一串话呢,说到后头,他站着,她蹲着——像话本子里头,将军跟探子接头!”

“探子?”张屠户乐了,“那舒香是探子,仙长是将军?这戏码新鲜!”

“都别说了!”桃枝一瞪眼,“再胡咧咧,明儿面里多放三勺盐!”

舒香放下油条,站起来,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不显:“仙长找我,什么事?”

“查案。”萧玉说,“这里人多,换个地方说。”

桃枝眼珠一转,抄起抹布擦桌子:“去去去,后头院子说去!后院清静,没人听墙角!”

于是萧玉、舒香、桃枝三人到了摊子后头的小院。桃枝擦桌子擦得心不在焉,耳朵竖得老高——她这辈子就爱听墙角,越是听不得的越要听。

“祟物的藏身处,我查到了。”萧玉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舒香没说话,等着下文。

“在河湾水底,有一处旧石穴,被水草盖着。”萧玉说,“祟物白天缩在里面,夜里出来。我要破它,得等三日后的水位,趁它夜里出穴的时候封死穴口。三日之内,它出不来,我也进不去。”

“所以,你来找我?”舒香问。

“祟物好除,人难找。”萧玉看着她,“养祟的人,你查到了多少?”

舒香没答,反问:“仙长查到了多少?”

“孙婶子是第三个。”萧玉说,“李老爹、孙婶子,还有前年渡口溺死的那个跑船的后生,我看过卷宗,都是同一处河湾,同一个时辰。”

舒香心里一跳:“前年也有?”

“前年那桩,卷宗上写的是‘失足溺毙’。”萧玉说,“可我数过那年的河水账,那夜的水位,不该淹得死人。我从前不查这些,是这几日翻卷宗翻出来的。”

舒香沉默了一会儿。她原以为自己知道得够多了,可萧玉手里有卷宗,卷宗里有前年的旧案。她一下子明白他为什么“不看现场先问卷宗”了——现场的脚印会干,卷宗上的字不会。

“养祟的人,三日内必动手。”她说。

萧玉看她:“你凭什么这么说?”

“李老爹的船被砍了篙,孙婶子被拖进水里,都是这个月的事。”舒香说,“那东西养了不止一年——前年就在吃人了。前年吃一个,没人查;今年吃两个,仙长来了,官府悬赏了。藏东西的人,最怕的就是藏不住。”她抬起眼,“孙婶子没了之后,镇上日日有人盯着河湾。养祟的人拖一天,就多一分被翻出来的风险。他等不了,三日之内,要么灭口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把祟物挪走。我要是他,三日内就动手。”

“你倒像是做过贼。”萧玉说。

“没做过。”舒香说,“可我在镇上卖了八年饭,见过足够多藏东西的人。”

萧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桃枝擦完了桌子又开始擦凳子。

“你查人,我查祟。”萧玉开口说,“三日为限。”

舒香没接话,看着他:“那三日之后呢?”

“祟物除,人落网,案子结。”萧玉说。

“祟物归仙长,人归县衙。”舒香说,“那我呢?我这几日替你盯人,盯出个结果来,仙长打算怎么给我算账?”

“你要什么账?”

“我不要赏银。”舒香说,“我要仙长答应我一件事。”

萧玉看着她:“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舒香说,“等我查完了,若我这条线真能揪出人来,仙长再听我说。”

萧玉沉默了一会儿:“你倒不怕我赖账。”

“仙长赖不赖账,我不知道。”舒香说,“可仙长连驱邪符都舍得给我了,想必不是个赖账的人。”

萧玉看了她一眼,没答。

“祟物那边,三日后我封穴,它必死。”萧玉说,“可杀了祟物,人跑了,案子还是结不了。我需要一个人,在我除祟的三日里,盯住人这边——盯住谁在急着动手。”

“仙长要我去盯?”

“你懂人。”萧玉说,“我翻卷宗翻不出人心。”

舒香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这话从萧玉嘴里说出来,比“信你”两个字重得多。

“那,”她问,“仙长拿什么信我?”

萧玉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拍在她手里。

一枚黄纸折成的符,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紧;一枚青色的玉片,比拇指略大,温润莹亮。

“驱邪符,贴身收着。祟物近你三丈,它会烫。”萧玉说,“传讯玉符,你捏一捏,我那边就有感应。三日内,你若查到什么,或是出了什么事,捏它。”

舒香低头看着手心的两样东西。黄符还带着他袖中的温度。

“仙长这是……把身家性命都给我了?”她半是试探。

“不是信你。”萧玉说,话说得像念公文,“我需要一个眼睛。”

“眼睛?”

“我看得见祟,看不见人。”萧玉说,“你能看见人。三日里,你做我的眼睛。”

舒香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玉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驱邪符,别离身。戌时之后,更别出门。”

说完他走了,白衣没出院门。

舒香低头看着手心的符和玉符,一下子想起一件事——刚才他递符的时候,那只手,在袖子里慢了半拍。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不是信你”的时候,手已经伸出来了;可那符落到她手心之前,他的手在袖口处停了一下。像一句话说完了,又想起一句没说出口的。

嘴上硬得跟石头似的,手倒老实。

她想着,把驱邪符折好,贴身放进里衣的兜里;玉符握在手心,温热的,像握着一小块天亮。

“啧啧啧啧。”桃枝从墙角探出头,手里拎着抹布,眼睛亮得吓人,“仙长送东西了!送的什么?符?定情信物?”

“驱邪符,防祟物的。”

“骗鬼呢。”桃枝一脸不信,“他说‘不是信你’的时候,那眼神,啧啧。还说‘我需要一个眼睛’——哪个正经仙长跟人说这个?”

“那你说,正经仙长跟人说什么?”舒香问。

“正经仙长应该端着架子,说‘本座观你与道有缘’!”桃枝学着他的腔调,“‘不若随本座上山,做个扫地弟子’!”

舒香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哪有仙长说这种话。”

“怎么没有!”桃枝叉腰,“话本子里全是这么写的!”

舒香笑了一阵,随即收了笑。她把玉符贴身收好,心里想:他给符的时候那半拍停顿,到底是在想什么?

当夜,桃记食摊挂出了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写着八个字:仙长对赌,谁先服谁。

桃枝用灶灰调了墨,写得龙飞凤舞,还画了一个圈:“押萧仙长先服软的,一文起押,赔率二;押咱们舒香先服软的,一文起押,赔率三;押他俩谁都不服的,赔率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张屠户第一个掏钱:“我押仙长!他那嘴,我看撑不过三天!”

“我押舒香。”卖菜婶子摇头晃脑,“姑娘家的面子,比天还大。再说你们没看见?今儿是仙长先送的东西!谁先送东西谁先服软,这还用押?”

“那是驱邪符!”跑腿的纠正,“防祟物的!”

“防祟物不防祟物我不知道,”卖菜婶子说,“反正我看那仙长,八成是栽了。”

“我押和局!”剃头匠凑过来,“谁也不服谁,谁也别想服谁!这才好看!”

桃枝收钱收到手软,笑逐颜开:“好好好,押和局的赔率最高,输了别哭!”

舒香坐在摊子后头,看着黑板上的“谁先服谁”,哭笑不得。她活到十七岁,还没见过有人拿她的终身大事开盘口——虽然这盘口赌的是“服不服”,不是别的。

“桃枝。”她叫了一声。

“嗯?”

“我没跟他怎样。”

“知道知道。”桃枝头也不抬,忙着记账,“我这不是趁热打铁嘛!你俩要真成了,这盘口还能改成‘谁先表白’!”

“……”

舒香决定不跟她计较,起身回家。走出两步,又回头:“账本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放心!”桃枝拍拍胸口,“赌账比饭钱还清楚!”

舒香回到家,闩好门,点上灯。

她从里衣里取出那枚玉符,在灯下看。青玉,温润,握在手里带着一点温热。她把它放到枕边,又想起驱邪符——贴身放着,没有异样。

她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

今日在温家别院方向看到的那丝黑气,她没告诉萧玉,也没告诉桃枝。

萧玉要她做三日眼睛,看人。

可有些东西,她不敢让他的眼睛看见——温家别院,爹的旧案,还有她自己那双能看见气、看见黑丝的眼睛。

爹说过:藏好它,别叫人知道。

她摸了摸枕边的玉符,心想:三日之约,他查祟,我查人。等祟物除了、人揪出来了,我再告诉他也不迟。

可她心里又有个声音,轻得像风:

——若那黑气,真的是从温家别院里出来的呢?

那这趟水,就深了。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想爹。爹死的那年,她十一岁。镇上人都说爹是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清清白白。可爹死后,书箱里的东西她翻过多少遍,总觉着爹藏着什么没说。

那卷经,那卷批注,那句“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

爹当年在太清府,遇上过什么事,才连死前都在防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丝黑气——从温家别院后墙根钻出来,游过水面,散进河心。

爹,你留给我的这双眼睛,是不是早就在等我看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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