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太上皇旋风一样来,嘴里晃晃悠悠叼着什么,一看,是条小白狗——冻得抖,嘤嘤叫。
陈西又接过来。
摸了摸,小狗乱糟糟的烫,她梳顺它的毛,小狗仍是嘤嘤叫,想来乱得不止是毛,还有心。
太上皇打个喷嚏。
陈西又高举两手,太上皇便将头拱进她臂弯,像钻进被窝,蹭一蹭她,颇心烦意乱,愁愁趴去她怀里。
一人两狗掩耳盗铃地坐了会儿。
天得那头亮得隐约,铅灰的云盖了那头,渐渐斜了来,地上草木阴悒,染上斑驳灰调,脏的、沉的。
地上有风在滚,打鞋面上滚了去,不知怎的窜高了,撞了檐下风铎,不清脆地响两声。
陈西又听着铎舌撞铎体,和太上皇坦白了。
太上皇默了默。
风在破烂草地上仓促地滚。
太上皇望了望,“啪嗒”掉下悲伤泪水,小白狗事不关己,咬着自己尾巴玩。
陈西又顺太上皇毛发,望着小狗,轻轻笑。
“你要顾好自己。”她说。
太上皇尾巴掉去地上。
她摸太上皇,后脑往脖颈地摸。
太上皇眯眼:“呜汪。”
陈西又哄她:“万一我调回来,你却瘦了病了不在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对着这群……谁好帮衬我、保护我呢。”
太上皇压了耳朵,偏头蹭她:“汪呜。”
陈西又:“我好为你做什么吗,就、辞行礼物?”
太上皇撞了撞她,拿脑袋磕她腿。
也不疼。但难过。
这日是坏天气。
空气**、沉甸甸的,树梢飞过鸟或虫,俱飞不高,飞飞停停,趴下了,风中酿有闷沉的潮。
太上皇焦躁地转圈走,压了她鞋,咬她裙摆。
“想要什么?”她问着,解下玉环、簪花、披帛给她,太上皇不理,仍跟着她转,寸步不离。
压她,绊她,往她脚下窜。
陈西又蹲了下来,捧起太上皇焦躁的脸:“我就是不慎摔个骨折,半龙也会将我抬出去哦。”
太上皇呜呜几回,出了声:“帮我拔掉。”
不是犬吠,是人声。
陈西又:“拔掉?”
太上皇:“对。”
太上皇吐出舌头。
陈西又恍惚,摸摸太上皇下颌:“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吗?”
太上皇眉毛低了,眼睛藏在褶皱里,看着颇丧气,声音沮丧而低沉:“我不想说话,一句也不想说。”
陈西又:“你可以……不说话,和以前……”
太上皇摇头:“不一样,除了你,谁逼我说话都很容易。”
陈西又昨夜同半龙掐得厉害,屋内一地狼藉,血,红热的血,至今仍在五脏渗漏、乱跑、迷路。
“……”她浅浅呼吸,“再遇见她,你不想和她说上话吗?”
太上皇别过头:“不想。”
陈西又贴过去:“为什么?”
太上皇只狗叫。
陈西又笑起来,眼睛弯了,瞳仁亮莹莹的:“为什么嘛。”
太上皇作势咬她手。
“哎?”她好像有点疼地低喊。
太上皇悚然一惊。
“没事,”她空着的另只手安抚太上皇,“吓你一下,没事哦。”
太上皇:“?”
陈西又弯唇,偏了头笑得薄淡,太上皇叼了她指头,简直有些傻眼。
“我只在想,”她抿唇,仿佛在思索,眉尾落了,睫上一点浮光,“要是我伤了你,你咬我怎么办?”
太上皇摇头,煌煌的灿金皮毛拂落一地耀斑。
狗的舌头湿热。她的指尖濡湿。
她面上的光像天千方百计布下的:“万一——?”
尾音拉得长,模样摇摆不定。
太上皇简直要指天誓日,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了,急得卷住她手指,讨好地舔了舔,涎液延着她指缝去掌心。
她扶起她脑袋,点点太上皇眉心。
“为什么是我啦?”问了,状甚平静。
太上皇含糊不出声,将舌头送给她,求着她绞断。
“拿掉的话,天气热了怎么办,”陈西又轻轻勾住太上皇舌头,“想喝水了怎么办,再想舔舔谁,没有舌头了,你要怎么办呢?”
太上皇闭了眼,她的眼角湿漉漉。
陈西又摸太上皇眼泪:“暂且留下它好吗?我给你留道术,如果你一定讨厌它,要将它咬断,也不会觉得很疼。”
“汪。”太上皇这么应。
“好棒。”她搓搓她脑袋。
安顿好太上皇,却是蟹妖亲至。
蟹妖为防半龙挑他半扇真心的刺,避她如洪水猛兽,难能现身,亦是隔了一层。
外头下起大滴而疏的雨,陈西又带了仅剩的两条狗避雨,窝梨院屏风后,伏在太上皇身上,听蟹妖报。
小白狗颠颠跑,用她手腕磨牙。
蟹妖长长一串客套,催道:“安儿姑娘?该走了。”
太上皇对着屏风吠,那声音听得很安慰,很愤怒,很无用。
她听得笑,按按太上皇脑袋:“谢谢太上皇。”
走出屏风去,蟹妖拱手,背对她,手上提把红纸伞。
陈西又:“竟劳烦蟹前辈送我?”
蟹妖点头哈腰:“替龙大人办事,哪有挑的道理。”
一人一妖走入漫天雨雾。
土沾了水,腥。
风裹了雨,柔而湿。
没几步,发丝、眉梢、眼睫,尽皆凝了细小的水珠。
一把红伞斜撑头顶,陈西又抹去面上水痕,身侧是雨,水雾弥散,雨声湿重。
蟹妖独自淋雨,一味带路。
陈西又稍顿,莞尔,倾向蟹妖:“您不看看我吗?”
蟹妖无奈,伞偏了些,遮了她**眼睛,只对着她下颌:“……你讨厌我?”
陈西又点头如捣:“嗯。”
蟹妖:“龙大人计较起来,会捏死我的。”
陈西又:“我昨夜和龙大人起口角,最后亦动起拳脚,他也不曾计较我的错处。”
蟹妖:“不是的。”
陈西又:“嗯?”
蟹妖全没了招数,只能是笑:“他计较极了,亲自推你去火坑呢,连我都要坑一把。”
“坑一把?”
蟹妖什么也说不出了——
因人修猫近了。
她是个天生的刺客,这般忽然凑近,雨声都悄然了,红伞漾出层惺忪红晕,蒙住她,拢住她,贪恋地围簇她。
她、她正看着他。
他被攥紧了。
肺和心塌陷,舌和脑挛缩,智慧被原初野蛮的激情挤出躯壳,他空余一具谄媚无门的肉.身。
“你——”他失了声。
“什么感觉?”陈西又笑,“半龙将我打了个半残,我想事情是变糟了。”
蟹妖低了头,黑发扫过眉宇,他神情狼狈,面庞大片红:“糟糕透顶,别玩了,不用你多用力,我已是晕头转向了……”
她是供台上诱人的香、荧惑的贡品。
他心知有诈,但控不住手。
大口吞咽。
咀嚼。
回过神,满地呕出的脏器碎块。
而贡品坐在香案上,笑得柔冶,背后神像缠抱她,他步步往前,抱住她,与她四目相对,便也抱住祂。
祂抓住他了。
“谢谢。”她说。
蟹妖缓回神,他额头大片冷汗,胸膛灌了冰:“什么?”
他的声音很古怪,干瘪而涩重,像他是干尸吐出口的是诅咒。
“谢谢你告诉我。”她递伞给他。
蟹妖没接,他扯了脸,笑得难看:“我几时告诉你的?”
“方才。”她道。
“安儿姑娘听去了,也就两个谢字打发我?”大抵是输得太惨,抽起风来,蟹妖如是道。
“不只。”她背了两手,望住他笑。
蟹妖一顿:“怎么搞的?”
他质问得有些许温情。
陈西又寻常口吻:“伤好些状态便好些,要不是半龙自找麻烦,他也不至于将自己气成那样,我也不至于进一步失控。”
半龙昨夜几乎将她杀了。
于是那些扼住她脖颈、抓挠她神经的“神”扑向了半龙。
他最后看她的眼睛都癫狂了。
她听见那些絮语。
那声音肮脏、圣洁、且笑且哭:【破碎的、坠落的小东西,可以收割的小东西。】
半龙抱着她,滴下大批血。
蓝汪汪的血,像污浊的天、像黏稠的江,浸湿她头脸。
她看上去,半龙那双凤眼满是不可思议,像国王一朝沦为乞丐,下意识挺胸抬头,试图用菜叶蛋壳重造冕服。
她问他还好吗?
半龙急促喘息,绝望换气,半晌才推开她,未置一词,跌跌撞撞摔门走,而后便是今日,下着蹊跷大雨的今日。
蟹妖来送她。
半龙恨毒她了?
陈西又思量着,看向蟹妖,她面上歉疚稀薄、诚恳浅淡,只美丽泛滥。
蟹妖看着她,定了定神,越发眼花缭乱,有香气馥郁之感,挪开视线,深吸气,似乎已然满意,扶额,擦去点冷汗:“要叫龙大人。”
“遵命咯,蟹大人。”她随口应。
蟹妖斜她,想这便是最后一日,许是最后一面,到底没说多的话。
心悸般的着迷淡了些,他勉强看她。
像看任何一个正常修士。
人修走在伞下、走在雨里,跳格子一样走,发丝湿软、步伐轻快,裙摆摇漾如涟漪,像猫像鸟,像一切快活得仿佛没见过夜的小动物。
蟹妖看了看,抬手打昏了她。
虾妖跳下来,笑嘻嘻,“你舍得?”摸摸人修脸,叹息道,“我真舍不得。”
“?!”
陈西又猛然醒转,她醒于陌生大殿,处于富丽堂皇中,位于倾城之富下,坐起身,满室珠晖映亮她眼睛。
一妖高坐,遥遥瞥她一眼,摆了摆手。
她眼睛忽然很痛。
低头,茫然,眨了眨眼,便有泪滴上地面,沉郁地晕开来了。
那泪血红。
那么她明白过来了——
那不是泪。
地图换换换换不厌倦(大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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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跳槽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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