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得来不费

那是谁?

颅中空痛,答案呼啦啦高飞,猜测扑簌簌远走。

“……?”

陈西又撑着地,眼睑像膜,在呼吸里鼓胀、干瘪,渗出血。

蟹妖打昏了她?她在哪?被卖给什么了?

模糊里横生痛苦,像有什么被捶打致死了。

痛得很花哨。

血、泪、汗,零星地掉,像雨,或更冰冷些,像雪,陈西又断续呼吸,长久缺氧,耳畔噪杂。

也不知为何,就是嗡鸣不断。

湿重的空气压住她的背,坠得她弓下腰去,于是脏器受挤压,痛得拔节,一群拧着的赤肉,似要这么一路痉挛,鲜血淋漓地掉出去。

状态奇差,副作用接踵而至。

那些声音、诡魅的声音,“啵”地穿透壁垒,到她身前了。

【&*%¥#@¥%……】

斑驳的话语,或压根也不是话语,从石头、木头、空气里孵出来,脱了透明的胎衣,赤.裸在空气里,密如蛙卵地增殖、繁衍。

陈西又对自己说——

错觉。

她不需闭上眼就装目盲,她掩耳盗铃个没完没了,她对那些神的诱哄、劝解、训诫,永远装她没看见。

神在抢她,或者没有。

她对神是太小的玩意,神不用大动作,她已在崩解。

她能听见肉身和灵魂唐突裂个缝隙的脆响,像掉了颗玻璃珠,回头要捡,长长一条小路,黄澄澄太阳悬在那头。

地上空空的,一颗玻璃珠也没有。

却是没得捡。

身上时时有瘀血,消不掉,像受神厌弃的明证。

【不%……¥……&%请9*)*)】神的启示带圣洁的毛边。

她像在其中融化了。

她不想融化。

假的。她对自己说。

醒醒。她对自己三令五申。

一滴血掉去地上,一小圈涟漪,她从中望见自己眼睛,一个激灵,伸手用力擦地上的血,在地上留个掌痕。

底下是玄黑地砖。

上头是血,被她正反手抹开了的血,像有抓痕。

血上映出字来了。

她吸气,声气类哽咽:“?”

‘不是错觉。’那字写道,阴惨惨的黑字,在血上投出来。

陈西又看看,眼睫颤了颤,笑了。

仿佛很可笑。

以为自己疯了个干净。

‘笑什么,上工了。’那字道。

“上什么工?”她问得像要埋进哪个坟。

‘稍等。’那字如是嘱咐,不再浮出来。

陈西又抱了头,搓搓自己脑袋。疼痛得想死,想死得崩溃,崩溃久了再抬头,又想活了。

身上骤然一松。

那慑人的威压远去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方才还坐了道黑影的高台。

殿中不知为何有了风,兜起那黑紫的绡纱,卷得那么恰好,待她看清,那高座上只一件斑斓兽皮。

地上红石榴样的血泊扭了扭,她低了头看。

‘这边。’它说。

她捏诀清了地上残血,起身,跟着箭头走。

外头雨下得天漏了一般,水泊里箭头颠簸着的,她跟着扭曲的箭头走,觉得自己走在自我诛灭的死路上。

她走惯这样的路,寻常问道:“那是谁?”

那字扭了扭。

不知怎的,她齿间忽有股彻骨的冷。

那字道:‘妖王。’

她心头一时是荒谬又释然,莫名抬头看天,叫雨点打了眼睛,呆呆的,低了头,像给谁当面扇了一巴掌。

乱糟糟地想,是深夜,万万舍该点了灯上台了。

又想不知兔妖怎么样了。

还想了师兄是不是还找她。

想无可想了,问那怪字:“妖王也缺狗官么?”

她问得很轻。

像孩子在糖铺前扯大人衣裳,因并不乐意显得很孩气,努了嘴,发出点哑炮唿哨似的气音,随即低了头,要人猜心思。

字在水洼里,给雨打得溅出来,笔画窄细,间架险峻变形,成了诡谲:‘是人官。’

陈西又正要说什么,忽觉委托物里头,感应怀宙去向的信物有了异动,抬眼望了眼,记住方位。

不想箭头一路左折右拐,居然将她直直引向了怀宙处。

信物逐渐烫得像烧。

一面忧心信物将储物符烧穿,一面跟着箭头举步,穿过浓重雨幕,过了道寒沁沁石门,迈进丹若殿。

一女修出尘清绝,身姿挺拔,正立于檐下听雨——正是怀宙。

雨像在擂鼓,将水洼打得乱跳珠般,字在里头晃荡着,像给戳得东倒西歪,仍旧提醒:‘行礼。’

陈西又便倾身行礼。

湿润发丝沾了水,重得厉害,垂去身前,行过礼,她望住这千山万水找了见的任务对象,笑得眉眼弯弯。

如见故旧、如蒙大赦。

怀宙望她一会儿,挪开眼,问:“这是谁?”

字不知对她写了什么。

怀宙看完,抬手指陈西又,懒怠道:“那她是我的?滚吧,离我远些。”

陈西又一怔。

怀宙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陈西又低下头。

动荡不休的雨泊里,字抢着写下一行:‘听她的!’

陈西又点头。

字飞速淡去了。

陈西又便仰了脸:“怀宙大人?”

她叫得小心,心下想,不知师妹知不知道她是来找她的。

“嗯,”怀宙应了声,那张冷淡脸上有点困顿的麻木,亦有迟缓的平静,但隐有违和,像神色并跟不上脸似的,怀宙缓了缓,向她伸手,“先进来。”

陈西又上前来。

大迈步踩上木栈道,另只脚带上来,却是停下了。

怀宙侧脸望。

她上来了,占了一点地方,只一点,小心拎起点裙摆,像整个屋檐好给她站的地只一个圆大。

逼仄处站好,她还要对她笑。

不知淋了多久雨,望那一站,掀睫望来,连眼睛也是濡湿的。

少有修士有这落水狗的狼狈样,也少有修士有这般的笑——灿烂得有点没分寸了。

怀宙倚了窗,不知为何,她觉得她站的那么点地方该是装不下多一个笑的,她住的这地方也留不下那样的笑。

怀宙站着,听她说——身上湿,等等再进屋。

她说话的语调温浅。

在哗啦啦雨声里,几乎显出软弱了。

索性她没地方好去,便站着等她,看她拧头发。

神游地盯她。

偶然对上她目光,她便笑。

怀宙深思虽涣散,却是一直看她,于是仿佛她一直在笑。

怀宙见雨珠从她耳尖落去下颌,看她抬手抹了下,没抹干净,放下了手,一个去尘诀,垂了脑袋低了眼,透着听之任之的自暴自弃。

怀宙心道:她不笑了。

又听她问:“大人介意我传音吗?”

怀宙便柔柔淡淡地笑起来了:“别,我不喜欢。”

陈西又:“我每日需做什么?”

怀宙收了笑,头往后一靠,头发蹭了窗格,乱了,又乱了:“问巧了,我也想知道。”

陈西又:“带我来的管事说,我需尽听您的话。”

怀宙倚了廊柱,两手抱臂,仰了头笑:“我想也是。”

她还在那等身上干。

怀宙忽就没了耐心,都这样了,哪差那两滴雨呢:“你过来。”

那人眼睫微颤:“我?”

怀宙道:“不是尽听我的?”

她立时便过来了,一点点过来,花了七步,怀宙摸摸她头发,不大湿的,术法温温拂过她的手,她想,这人却是剑宗派来寻她的?

“可曾习过什么剑?”怀宙问。

她点头点头再点头。

“……外头是不是完了?”怀宙笑问。

真心话杀人最狠了,她虽爱笑,却并非心大,她一下便萎靡了。

怀宙忙找补,“不是,抱歉,没有说你不许用剑,也没说你剑用得不好,只,”她似是忙不迭,语气却依然是倦怠,急急转了话头,语气也是生硬,“你叫什么名字?”

“安儿。”陈西又道。

怀宙:“谁找你来这做事的?”

陈西又:“原先在半龙府上做,被引荐来了。”

怀宙拢起她头发,直视她眼睛:“半龙之前呢?”

陈西又:“万万舍,我原是唱曲的。”

怀宙抬起她的脸:“万万舍前头是?”

陈西又:“剑宗外派弟子……如今也是,我与师兄鹣鲽情深,只上头款项难批,下头支应不及,我又不及章则刚健,这才入了万万舍。”

她将信息藏进话里。

怀宙放下手:“妖王殿不比别处,不管你与那人怎么说好,那半龙又对你说了什么,依我之见,你可是要不见天日了。”

她怔忪,小心探问:“……那我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和我一样。”怀宙走去殿里。

那殿堂漆黑,点的是终年不灭的红烛,火光跳着烧。

“不好罢。”她温声。

“不好在哪?”怀宙蹙眉。

身后人脚步轻快,在这森冷殿中顾盼,声音清润:“您是主人,我不过……侍从。”

她这话说得很动听。

显得被踩了一脚的平等、和因不公而起的不忿仿佛无事找事。

就算不占理,怀宙也是要过问的。

“谁说你是了?”怀宙回身,她穿得沉郁,头发高高绾起,方才蹭乱了些,越发衬得她唇薄而色冷,“我说你不是。”

她似乎心有疑虑。

怀宙看不出这帮手是真是演,干脆由着自己性子:“听我的。”

陈西又笑点头,说:“好。”

怀宙:“跟着我。”

师姐妹躲进处偏殿练武房,房内兵器架摆满了剑,四壁满是剑痕,怀宙提起一把剑,掂了掂,抛起来,反手持剑,抬臂一指正中空地,昂了头:“和我练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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