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哐啷洞开。
雨声漫灌,来者动静奇大。
陈西又搁下手头小狗毛线。
妖王踹门而入,跪上门槛,膝行至堂屋正中,虎目前视,眼中瞑瞑含泪,俄而塌下去,塌在那群小狗曾咬来咬去、玩闹不休的地毯上。
陈西又缓步走近,流着血。
“妖王陛下?”
“嗬……呼……”妖王呼吸不定。
“您将尾巴扫干净了么?”陈西又翻过妖王身子,直视她双眼。
妖王身形硕大,分量重,这么一翻,地毯腾起不少尘灰。
陈西又呛咳两声,不以为意,凑上前。
狗没了,她无心打理。
“哧……哈呃……”妖王喘得厉害。
妖王盯着她。
像牲祭空白眼仁盯着神的像。
“神”纡尊降贵。
牲祭木讷痴愚。
“字总管、姬妾、继承者、遗产……陛下处理过了么?”陈西又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计数。
“哦……嗬嗳……”
妖王目光咬住她手指,仿佛要一根根地活剥、折断了塞进嘴,直直生吞下去。
“您如今这样……其他好说,却是不好问话了。”陈西又低声道,倾身。
妖王粗喘气。
胸脯撑圆、干瘪,撑圆、干瘪
幅度越来越大。
像分娩。
她的眼睛陷于眼眶,像被困住,在呼吸间一根根挣断血管,血色洇红,似要爬出。
陈西又按住她。
妖王嗓中刮起濒死的风,她离死足够近了,神将她的骨肉蛀得疏松,堂堂妖域之主,现今命若游丝。
“来得好晚,讨厌祂们,还是我?”
她语调轻。
“呃……”
妖王不曾出像话的动静。
“有好好处理后事么?同师妹好好谢罪了么?对活着毫无留恋了?对死如何看待呢……陛下?”
妖王用那双瞪得失衡的眼注视她、注释她。
陈西又抱住她的脸。
那双眼睛颤抖起来,朝她敞开、朝她洞开,像襁褓中紫胀的孩尸。
“你在任何地方留下了有关我和祂的记述吗?”
她探妖王脉。
指尖陷入水肿的皮,脉搏如鼓,横冲直撞,促而无序。
妖王有话说的。
她虔诚的、该死的眼睛望上来,唇舌翕动,那条蠢笨的、滞重的舌往下掉,往食道滑,仿佛鱼钩,要从胃里钓上一颗活心。
妖王发出似叹类哭的气声。
“很厉害呢。”
她的手往下,指腹压上妖王心口,压着那起伏胸脯,她数见一串心跳,神的孩子正跳舞,于母胎之中、于卵床之上,匍匐着舞。
妖王紧了呼吸。
“对,没死呢。”
她像哄她。
或哄祂、不,它们,它们在摇篮里咕叽咕叽,如同饥饿的、一个挤着一个的小鸟,陈西又笑着安慰:“不急,我们不急哦。”
而后认真压瘪那肋骨,压碎那些稚嫩污秽的啼哭。
妖王猛然喘过气来。
如同酷刑中醒觉。
清醒是彳亍者上下求索的良药,但不是受刑者的。
镣铐穿了琵琶骨,牙一颗颗敲掉,舌烙成一团死肉的受刑者,不能也没法对清醒感恩戴德。
炼苦痛一炉,至情至恨。
妖王的肺用力挣动、上下,如上岸的鱼,蹦跳着张开腮,气流穿过体内疮痍,她重又呼吸。
湿冷的信仰、畸肿的迷恋黏合妖王。
她在母性下一跃而起。
“……不、不。”
她的舌头要勒死她了。
陈西又只笑,笑着俯身,笑着紧抱,她的身紧贴她的身,她的额紧贴她的额,她抓着妖王头发捧住她头颅。
妖王困在她掌中,迟钝而困倦地注视她。
她依然是笑。
那笑碎了一地,晶莹地铺满了,像玻璃渣子,妖王挺着胸和脑,呼吸浸润她肺叶,她想赤脚趟了去,想在一地碎片中旋舞,想流血,也想活。
陈西又抱住她头颅。
“你脑子里还有哦,很不听话的小家伙,对吗?”她语气稀松寻常,“我替你解决它们好吗?”
妖王瞳仁转不停,目眦欲裂,眼角渗红。
……不—不——
她恳切地疯狂着,窘迫地挽留着。
不!!!!!
哪来的母性呢。
蛛母?
亦或称之为——神性?
妖王在地毯上蹬腿,浑圆肉.身蹭出乱褶。
她两手紧攥玄黑绒毯的毛。
“可以抱我,”陈西又笑笑,温言若蛊,“可以冒犯我哦,我是所托皮囊,到底不是陛下色授魂与的神,您可以不那么、小心,只是——”
她将音咬得动听。
“不能生下来哦,”她抚摸妖王眼球,似是烟视媚行,“虽说难成活,但活了或逃了,哪怕一个,也是大.麻烦呢。”
妖王断续呻.吟,肉做的眼睛看着她。
陈西又仿佛难为情地笑:“嘘,我们一般不这么看别人,您喜欢人类,便要学人类的礼貌呀。”
妖王瞪着那对殷红的眼,像两眼血红的井。
陈西又想起记忆里那口井。
往日委托借住王家村,村内村民淳朴好客——幼年人牵着风筝四处跑,青年人务农或务工,老年人坐家门,编篮子绳子筐子,腰一弯就一整天。
风尘仆仆擒了贼,同乡人作别,一瞥,不见落脚处张姓老人,随口问了句。
村人:唉,唉,难为仙君记得。
牵她去枯井。
……?
她闻见被生石灰吮食的尸臭。
村长弯下腰。
石头搬开,井盖撤开。
……新鲜的腐烂味。
村长蹲井边,问:仙人可瞧见了?嗳,老张是好人哪,欸,老张,仙人惦记你呢,高兴不?
她问:为什么杀?
村长抹眼泪:人老了不中用,穷嘛,也是没办法。
她:都这样吗?
村长:我老母也在里头,她不很深的时候,我陪她说话的。
她:痛吗?
村长:不痛不痛,不会痛,都弄昏了吊下去的,以前搞得很差,老人在下头哭,搞得整村都哭哭啼啼,误工了都,后来就改了。
她扒了井看。
老张耷拉着头,看上去没一点威风了。
她看着,错觉井底有血漫上来,没过她的手。
她将手往里探。
村长:仙人?仙人?!
妖王:“啊啊!呜啊——”
陈西又:“抱歉,弄疼您了?忍下哦。”
她划开妖王眼裂,摸索着眼球,屏了息,灵力没入,那些“孩子”循声来,盲目地拱了来,蹭着她、追着她。
“……嘘。”她声音万分温柔。
死掉罢。死掉了。死掉啦。
孩子成批成片死。
妖王在哭了。
她松手,捧起妖王脸:“好了,乖,别忙死。”
妖王惶惑而空白。
她发丝倾落一背,散而软,吸饱血的浓黑,声气低而柔,流干血的轻:“您很快也陪它们了。”
妖王:“嗬啊…啊——!!!!!”
陈西又封住她喉咙。
封不住。
总有什么声漏出来,很响,比雨响得多。
便将手指往里填,一根两根三根,嵌入嗓子眼,像要给妖王声带打结。
妖王到底修为过人,死得活蹦乱跳、热气腾腾,她竟压不大住她。
她便贴过去:“乖啊,乖,一会儿就好了,你很想我不高兴么?”
妖王渐渐不动了。
神将妖王驯得很乖。
她没大想过办得到,太异想天开了,她曾在药谷敞开来让神上她身,不过多杀十几名同阶修士。
虽是逼不得已松缰绳,她略猜了猜办得到、行得通,但想得更多是妖王发难如何解。
她曾悄悄掰断骨头,静静预演刑讯。
但神办到了。
神办到啦。
神收割了妖王的头颅来哄她高兴了,她仰头看见神的草叉上穿着的、血淋淋的脑袋,感到那淋漓的血正一滴滴摔进她嘴里。
许多日夜间她听见神的宣讲,不通过舌、不通过耳,肉在窃窃私语,胃肠的蠕动中刻着隐秘、脑的绞动下暗藏疯狂——
你高兴些。
来,做我的情人/孩子/食物/□□。
给你,给你,早点来,早点活够,早点死。
神难以繁衍。
神欲不在此,神志在完满。
神曾啜饮她的血、撕咬她脏器,在那些黏稠而甜腻的呼唤中,祂们嘀嘀咕咕许多事——另一头、另一边、另一侧——另一种真实。
祂们鼓动她、煽动她、操控她,称之为另一种交.合。
她知道祂们愿意、或乐于做什么。
祂们只苦恼于没法做。
祂们乐于助人/妖/魔/精/怪。
祂们志在此处。
祂们播撒污染和救赎,如顽童泼洒金和土。
但·祂·们·要·看·得·见·才·行。
渺小的生灵是如此脆弱、愚蠢、愚蠢而又智慧,它们堵上了耳朵、闭上了心,放弃了一百零一种感官,残缺而灰暗地、蠕行而活。
当祂们伟岸地路过了,渺小的它们一无所知。
于是任何馈赠都无人捡拾。
倘若有人睁眼。
正如陈西又,正如流头帮,正如入雾海而无一幸免的前仆后继者。
死是祂们所能给予它们的、最好的礼物。
神的爱子们睁开眼,望见一片无可名状的混沌,自此,疯狂便附骨之疽般炙烫着它们的神经。
陈西又想的是,即便抛砖引玉,她的分量相对妖王也太轻,祂们不见得听她的。
在前期,祂们确实不出所料,更热衷于折磨她。
为何突去蚕食妖王呢,不清楚不知道。
不想知道。
再也不要用了。
妖王看着她,茫然地咀嚼空气,她想起牛的眼睛,原先是耕牛而今是肉牛的、似乎是伤心的、牛的眼睛。
“死的却是您。”
我多幸运呢/我真不幸啊。
她合计来去,更大可能,是给自己刨了个合意的坟,而后跳进坟,将妖王也抓下去。
破釜沉舟没想过活,只是手起刀落,给自己劈口如意棺材。
而今妖王躺在她眼下。
妖王快死了,她活着。
她倒也,不那么高兴。
说事,嗯,说事
非常撑地在码字!坏玉米!
卡文卡得些许崩溃,正在听cult片写(泪
来一点剧情、来一点剧情、再来一点剧情……
更新频率belike——写不完了请假!反正十二点前写出来不算断更!啊啊啊写不出来好吧断一天,呃啊怎么恁难写(怪叫怪叫惨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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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嗟而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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