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则:“师妹是说,陈师妹用这狗诈你。”
怀宙冷笑:“不妨说得明白些,她把我作白痴。”
章则下了滴冷汗。
“……或有隐情。”
怀宙挤出笑。
“……隐情?安儿舍己救我出妖窟,我不感激涕零给她立生祠便罢了,竟敢倒打一耙要说法吗?”
“……万一她活着回来……”章则支吾。
“就千好万好了?”她从脸上剜了点肉,割出个笑来。
章则觉牙疼。
脑花翻个身,他的头也蒸起来。
“陈师妹总归有数,不然也……”他说着自己也不信的宽慰话。
“也不至于只身会妖王,她不图什么,她朝着扬名立万去的呀,我管她去死。”怀宙含着恨。
“……何苦这么说她。”章则低声。
“……”
怀宙面色冷,模样像渐次凋零。
“也没想说这么难听,”她垂眸,眼皮含了眼珠,她满恨的,什么都恨,想挖了眼睛、想剥了皮囊,“大约、我是真的不甘她骗了我。”
“……李师妹是熟面孔,在这妖域处处掣肘,不如就此打住,”章则冷汗直流,勉强劝道,“不若您回宗述职,顺便搬些救兵?不瞒师妹,这妖域妖杰地灵、民风淳朴,我在这苦熬多年,人手就没不缺过。”
“安儿也是?”
“呃?”
“安儿是缺人的,还是拿来补缺的?”
“……补缺的。”
怀宙久久不言,忽就笑起来。
“啊,为我来的。”
她笑得狰狞,笑得有荒谬袭上她眉心。
怀宙趴去桌子上。
兴许她在地上拱,兴许她在狗爬,兴许虽然仿佛坐在这但其实快死了,濒死和灭顶很像,她不那么懂区分。
兴许她并不活着。
她变成什么样一个东西了?看见这个想起手,看见那个想起■,看见腿想起性,看见手想起■□,她朽坏、流溢,觉自己体内流淌媚叫和□液。
章则咽了口唾沫。
“你不能回妖王殿。”
陈述句。
“我瞧着像疯了?”怀宙问。
章则敛容,小心点头,动作庄重,像佛堂里耳朵垂肩的佛陀,从天上投下个谶语给蒲团上的信众。
“十成十了。”
像耳语。
“哈……”
屋内响起笑声,干躁、粗糙,簌簌掉下尘屑。
怀宙先是干笑,笑得倒嗓,某一声后嗓子忽地清亮起来,像浸了血,某样密不透风的疯狂攫住她,她笑得像叫□。
章则汗流浃背,坐立难安。
“师妹,李师妹?”
他叫得无措,他像要把怀宙从噩梦叫醒,又想退一步,只把自己叫醒。
他不明白,陈西又怎么能在那些对话里将怀宙形容得不过是只害了忧郁症的刺猬,李怀宙离走火入邪分明只临门一脚!
便硬着头皮,讷讷劝了不少,头痛欲裂想哪条路载得动李怀宙这尊大佛。
怀宙听得神游。
她觉得熟悉,她对这人行事作态有印象。
安儿和她提过他,是吗?
她对他有印象,她的记忆被安儿洗成如今的光洁模样,她也依然有印象,她到底和她提了多少回?
她说了什么,什么语气,什么神态?
想起来。
想起来。
想起来。
她的灵识仿佛开裂。
一个影子囿于荆棘、安于荆棘,也许是歌唱,也许是跳舞。
它乐于不被她记起。
她万分不甘地赤脚踩上去,偏要强求地徒手抓荆条,荆棘吸满了血的货币,舒展开来,裸.露内里柔软的馅——
一段残缺的记忆。
她像捡回一根残指,已然接不回去,却也绝难放手。
总之,总之,她要攥在手里。
俄而一个朦胧的影,恍然是强颜欢笑、恍然是兴高采烈地倾过来,仿佛苦牢里赏死囚一地水银样的月光。
以为是新酷刑。
那影子道:“那大人听&*讲?”
……
“我在殿外有友人……心善……爱哭、容易慌,但……好人一个……到时……”
模糊的。
“大人,您*……倒是听呀。”
破碎的。
“行行好嘛……”
残缺的。
“小人长这么大,见……只这点见识啦,大人&)?”
稍纵即逝的。
想起就会忘记。
荆棘蜷缩,如潮水退去,记忆如冰消融,丁点不剩。
……又是想不起来。
但四舍五入、好歹是见到她了,她便又好说话起来。
怀宙:“她修的什么道?缘何能损我记忆、撼摇妖王本性?”
章则张嘴又合上,模样很苦:“陈师妹没提。”
怀宙呵笑:“她提了什么?”
章则:“……速速送你回宗。”
怀宙:“……回不得,妖王未死,我身上还有她种的死诀。”
章则一时面如金纸。
怀宙反托脸笑将起来:“你都知道打听一二,她却不知道。”
章则哑了一会儿,强辩道:“陈师妹许是问过的。”
怀宙笑:“那不更蠢了?”
奸险的怒气啮着她的肉。
章则:“即便如此,陈师妹所作所为也是卓有成效,李师妹原本不必……”
怀宙一个眼刀杀了来。
章则嗓子一麻,艰难问完:“……耿耿于怀?”
怀宙漠然地盯着桌面,发觉不攻击自己是桩难事:“大约……我是白眼狼。”
章则心道,哪能啊,怎么看也是痴情鬼,水袖一抛在树下唱“娘-子-啊——我要随你—而去哪——”的鬼,也寻常,万万舍至今还为寻陈西又下落关着门呢,便道:“关心则乱罢了,师妹何必自贬。”
怀宙一噎。
章则觑她,觉时机正好:“我这就设法和剑宗联络,不出三日,必找出解术法子,李师妹不如趁着这两天休养生息,也好——”
门外似有异动。
怀宙猛然扭身,像被踩了的蛇。
章则:“师妹稍安,是从前与陈师妹共事的同僚,这几日常来问讯。”
怀宙避去内屋:“同僚?”
章则:“万万舍为寻她踪迹,至今也是半停摆,若李师妹怨的是痴心错付,陈师妹虽为惯犯、却非有意,她没坏心的。”
怀宙一怔。
章则却是迎上门去,开了门,怀宙探得一道气息在门外停驻,又听章则垂头丧气抹眼泪,说杳无音讯。
那气息细弱怯懦:“章仙君屋内有新人?”
怀宙提剑在手里。
“才几日,章仙君就变心?”那声音道。
情债?
怀宙暗自皱眉。
“既如此,我好留在这等安姐姐么,一个也是讨,两个也是玩,我不差的。”
章则呛得咳起来,悲愤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安姐姐的情人,世上最好命的仙君。”
章则喝道:“那你便知道我同她情投意合、两心相通!你醒醒!”
“不见得呢,”那声音柔婉而轻俏,“我身子不爽那几日,安姐姐可是衣不解带地关照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昏了头奢图旁的……她也肯许我。”
章则一时没了声儿。
砰——
门被掼上了。
怀宙不知何时走出里屋,倚了墙摩挲剑柄。
章则一抹脸:“姑奶奶,陈师妹即便法子激进,也不是死罪,她若何处冒犯了您,也绝非有意,您不如大人有大量——”
怀宙:“你却把你和她划到一边?”
章则:“……她真骗你感情了?”
怀宙:“骗身又骗心呢。”
章则仿佛是天崩地裂,勉强道:“您不是忘了许多事吗?”
怀宙:“是啊,忘了还这么恨,她真很过分罢。”
章则:“……”
怀宙:“你还联系得上她吗?”
章则:“约三天前,就联系不上了。”
怀宙:“有头绪吗?”
章则亦烦闷:“我的秘术和骨肉相连,论理,但凡陈师妹身上还有一滴血,就不能断了联系。”
怀宙:“看来,她比你我想得都厉害。”
那声音里当然有恨。
章则却听出端倪:“你看着——”
怀宙:“好多了?”
她走去桌旁,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要真疯了,恐怕你转头就要叫上三五好手,将我打昏送回宗了。”
章则:“那未免动静太大,我们是不做的。”
怀宙笑起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走不了。”
“你如今身份不走——”章则仍要劝。
却见怀宙平静捏碎那茶杯,空手捏,血涓涓流出。
“说了走不掉,纵使你送了我走,她还在那妖王殿里,我还是会回来的,死了也好,死了最好,我离不了她太远。”
章则有近彷徨的不解:“你真的会没命。”
怀宙:“那我就没命。”
章则久久沉思,长叹一声,帮着怀宙暂且遮掩了面貌。
虽是风雨欲来,落到实处,不过一个等字。
两人俱是静等。
妖王殿寂然无声,左右是那句,不成功便成仁,陈西又要么杀了妖王活着出来,要么被妖王扬了,无论哪样,都有信就是了。
章则不时掉眼泪,悄摸两滴,顺着脸流去下颌,他不时用手抹。
怀宙望了两眼,觉出并不为自己,便事不关己地听之任之起来,恐又忘了先后,只铺纸记下今日所见。
章则:“一点也记不得?”
怀宙:“强存了些,看过就忘,真真是好狠的心。”
章则:“那你安儿安儿唤,岂不是陈师妹真名也不清楚”
怀宙:“不必,让她自己和我说。”
她的人也好,她的坟也好。
让她自己和我说。
章则:“她做这事……不曾问过你吗?”
怀宙仿佛是想,仿佛是猜,终是低了头去,轻声:“她看出我道心将亡、心存死志,不曾问我。”
章则望怀宙冷淡侧脸,心道真个要糟,怎么看着不像自责执迷,像为情所困!陈西又啊陈西又,你将人送来就不管了么?!
念及陈西又生死未卜,恐与妖王搏命,不由悲从心来,又是两行泪。
怀宙:“你从前也哭?”
章则:“……我修的愁愁道,哭正合了我道‘怜生悯死,大道难孤’的要旨。”
怀宙“哦”一声:“是你将她哭去卖命的?”
章则:“没我她也去的,没人诓她,李师妹……”
怀宙:“我想得太歹毒?”
她朦朦地笑了一笑,发丝垂落,有那么一瞬她想唤安儿。
……
她低低笑起来。
此身沉疴难治,她对自己并无仁慈,觉体腔内流的尽是男米青女水,她不那么想获救。
真要说,这是个多么标准的,不识好人心的模板。
谁要你救了?
我要你和我一起烂的,谁要你救了?
章则望她——李怀宙胸腔颤动,两手环肩,眼睛吊起,弯了,唇扯得狞厉。
“无法,大抵、我真恨毒了她。”
她知道这件事吗?
毋庸置疑。
她乐见这事吗?
毫无疑问。
她有意为之吗?
一点不错。
从她令妖王跪在她脚前,她笑得前仰后合喊“安儿来看啊”时起,从她将妖王甩在身后,夺门去寻那个影子起,她知道自己病得厉害。
她知道。
这人就是——!
“师妹!”
有人遥遥地叫她,有人摇晃着她,她觉天旋地转,眼前猩红一片,转眼意识昏黑。
她做了个梦,宝光粼粼的床帏,她拨响床头的铃。
一道模糊身影步入,掀起一角床帘:“大人?”
“睡不着。”
那身影寻常地说些什么,末了俯身凑近,轻拍她。
“睡啦,睡。”
“修士不用睡。”
“修士偶尔也睡的。”
她并睡不着。
“我念剑谱给大人听?”
“哪睡得着。”她撇嘴,以为双与飞追来索她的命。
现在想想,那时被索命也不错。
反正自己已然身如败卵,臭不可闻。
“不如念心诀。”她提议。
无情道心诀念一半,她绞痛喊停:“都练岔了,没什么好念的,哪家太上忘情也没有忘了仇敌模样的道理,掩耳盗铃,简直奇耻大辱。”
“依我看,这算大人急智。”
“假如我忘了你?”她笑。
“忘了我就是太上忘情吗?”
“我……我不知道!”她哑然,蹭向那人,像亲人动物,“我又没忘情过。”
“那有些可惜。”那身影愁闷道。
她很想斩了让她愁闷的所有东西。
“为什么?”
“好像浪费了。”
“浪费了?”
“不算吗?”
“什么意思?”怀宙不可思议地撑起身,“多眼高于顶的人才会觉得忘不掉你、练不成太上忘情浪费?”
“唔。”
“这又什么意思?”
“大人太沉迷了啦。”影子将手指放进她头发,摩挲她发根,像梳理一团云彩。
她云彩一样软下去,问起胡话来。
“你喜欢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
“明天的大人。”
“……为什么?”
“大人,”她似乎是偎过来,似乎只略低了头,“我只盼你活久些,再活久些。”
怀宙睁了眼。
却是不动,只久望那蓝得质朴、灰得困倦的床帐。
她脑中空白,梦的残影散若烟云。
“……”
“…………”
“………………#,我又忘了,我又忘了你,是不是?”
她不受控地蜷起身子,疼痛地喘息着,声如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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