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暴雨如注

安儿一早来找她。

怀宙也许认出她也许没有。

但她一牵她就跟着飞出去了,循了那不存的理智狂奔。

仿佛她是她的理智。

她是她训好的狗、鞭过的猫、笼养的狮子、手养的鸟。

她是安儿牵着的风筝,飞不起来只祈祷自己小些再小些。

她们跑出丹若殿。

踩着那漆黑地面跑出那漆黑宫殿,像坐着鸟儿那样顺利。

顺利得她觉得不祥。

幸运总要伴随什么,命运的给予必然伴随索取,如若它忽地慷慨如厮,她觉得是有人替她流干了血。

她听见刀锋切开肌腱。

恍惚要止步。

但安儿就在前头。

她牵了她雀跃带路,快活得忘乎所以,欢欣得蹦蹦跳跳。

她一牵她就跑。

她的底线软乎乎地化开,沿了安儿头顶滑落,她希望它够柔软,拉拉扯扯一番,也许能当安儿的围领。

安儿的手太凉了。

殿外一直下雨,字总管缄默得异乎寻常,而她决心做个傻子。

她们从那黑洞洞的、如腐烂牙床的宫殿跑出来,迎了大雨撞进未卜前路,她做好那是绝路的准备。

她的哪哪都开始预备着疼,心疼得尤其厉害。

但她不松手。

她想问你是谁但怯于开口,仿如近乡情怯。

她有巨大的、无处安放的乡愁。

对人的乡愁。

她想起她有多少个日夜对安儿一无所知,像个遗失了肋骨却全然不觉的蠢货。

她悔恨非常,觉得浪费时间。

所有没有安儿的时间都是白白被浪费了的。

她想一定有蹊跷。

安儿必然对她做了什么,对她做了极坏的改造,也许不比妖王酷虐,但比妖王更深——

妖王不过在她体内杀了个人,而安儿塞给她一个活胎。

她淋着雨,跟着这个一见如故的新人狂奔。

腥甜情愫漫过舌尖,流过心间,锚准她、贯穿她,她感到眩晕。

她最好是杀了她,好让命运不披了人的皮戏耍她。

好让头上不作威作福骑另一个人。

但——

她仍追着她跑,雨点砸在身上,搞得她们像两条鱼,在水中湿润地逃窜,她不在乎跑去哪、不在乎后果为何、不在乎未来怎样,她只要她们一直跑下去。

但路会到头的。

她们站在一株像骨手的、黑鸦鸦的树下。

翻滚的什么让她昏头,滞涩仿如心动,迟滞的、一星半点的爱,巨大的、将自己弃置的解脱感,咕叽绞动的、被愚弄的怒火。

安儿说:“稍待。”

她牵了她的手等。

怀宙望着她。

像看一个梦一个怪物戳穿现实走过来。

粘稠的汁水、异常的触肢、美而无当的形体,她的眼睛为她而生、她的腰肢有她折断,她翻敞的胸肋是她饮水的杯。

她伸出手。

她在罗帐里伸出手,她在雨中伸出手,攥住这怪物五根纤薄的骨头,插入骨间狭窄的缝隙。

安儿对她笑,雨水窸窸窣窣落下来,像虫子啃食手指。

她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安儿笑:“我来带大人走呀。”

她声音中有种欢天喜地的无忧无虑,像她,又不像她,怀宙不知道她哪来的模板比对,她脑中闪过什么,像头顶长出个植物而她伸了手拔,根系抽出脑回,根须抱着她脑浆,颤巍巍拔走她记忆。

只一层浮皮潦草的印象,模糊而美的意象。

夜里挑灯看剑,愈看愈醉。

她沈默,当了面地窥伺她。

安儿有些闲不住。

挪了脚尖去踩水坑,有意去踩,兴高采烈得有些缺心眼。

但很对。

有些人就这样。

你看见她肃容矗立在那,不需她额外说上什么,便知这地界不适合她,她合该自由自在地野了去,漫山遍野疯玩。

一人一剑一片侠心,而后山高水远天地任行。

哦。

随便她。

怀宙盯着她,愉快而欣然地抛了脑子走。

她奉献。

她愿意为她做许多事,不论是反了那妖王或吃了那棵树,不论是拧了这脑袋或断了那柄剑,她都一派喜气地去做。

她盲目。

至于为何如此,凭什么她对着个生人掏心掏肺至此,个中原因,恕她暂且没法追究——兴许永远也没法追究。

她只淋着雨,望住她,坠入、坠入那双明媚润亮的眼睛,雨水吻了安儿,她的视线倾斜过去,贪婪吮吸她神态。

安儿似乎察觉,侧脸望住她:“大人?”

她便回避她目光。

将眼睛拽下来,吸得那样紧,她仿佛听见“啵”的轻响。

多可笑呢。

谁迷恋得这样仓促而干渴。

谁又有这样荒诞草率的一见钟情/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倘若安儿有歹心,假使安儿有坏心,她的挽联上改写活该的。

她抓住她的手她就跟上,安儿人话也不用说,她连蹦带跳上赶去给人骗,奉上全部身家给人轻贱。

因全无干系,已然在泥里了,再脏不到哪去。

但她骗了她。

枯树不遮雨,视野清白无遮,忍着雨往眼里打,她看得清楚,来者是半龙。

半龙吊儿郎当方至,她便往后退,将安儿往身后揽,将那该死的淫龙和安儿隔开。

半龙笑道:“你没和她说?”

她惊疑不定。

安儿抱了她的手探出头,却是安抚她:“大人,是我央龙大人带您一程的。”

安儿伙同半龙?

她的心一下爬满疮,血管脓毒满溢。

她骗她?

她居然骗她,她居然舍得骗她,她居然敢骗她。

怀宙:“……你卖我?”

安儿稍用力抱住她手臂:“大人,我卖了自己也不会卖您的,我付过了的。”

半龙轻笑一声,看起戏来。

怀宙:“……”

雨下个没完没了,声很响,像万千灰白手指爬过她的皮,怀宙不知道在叫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质问,像她只知道质问。

“你信他?”

她的声音坑坑洼洼起疙瘩。

“……”

安儿先是不说话,而后抱她的手松了些。

“……您信我吗?”安儿问。

语声轻,似乎是祈求。

好像这件事无关其他人,没有个第三者饶有兴致地在旁鉴赏,这场面仅仅关乎她和她,仅仅是她们的事。

……哇。

天哪。

多精彩。

有人在看吗?有人笑着往后仰吗?有人陶陶然投赏钱吗?

“你在问吗?”

“问我?”

怀宙笑了,没觉得她有问,说说罢了,问什么呢,她这样依顺,她自取了她的愿意走就是。

她说要,她就给。

佛祖垂了根蛛丝下来,她不拽了爬上炼狱,只扯下来,生嚼了,不咽,一遍遍嚼,怀了恨嚼。

她不需要真攀了那蛛丝上去,那蛛丝垂下,她就再没了其他指望。

那就是个……念想。

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一个六尺之下的……梦想。

因太乌糟。

她过得一团糟,被污折得彻底。

变好太累了,她也没那么想获救。

她想一剑杀了妖王,而后杀了自己,她想剖开自己的■■,掏出自己的■■,她想一段段将它浸了盐,要么抛掉,要么吃掉,她想将自己整个翻过来,红烫热络地死。

像锅里白肉。

只作为一块肉去死。

这是她的报应吗?

她是她的恶果吗?这是她的下场?

她没藏好?亦或她主动暴露?

她凝望安儿面庞,浓墨重彩一张脸,但她怎么也记不住,怎么去看、去记,安儿的眉眼也仿如云遮雾罩,这么盯着也容易忘。

有关她的总空。

安儿是有意为之。

她恨有意为之。

“我不觉得他比妖王好。”怀宙道。

“大人,龙大人会带你回宗……您会回去?”

“凭他也配?”

安儿歉意看半龙,她扳了她的脸,厉声:“你信他不信我?”

“我信您……您这回也信我好吗?”

那情状好生可怜,仿佛央她放了她。

放了她?

怀宙大觉耻辱。

耻辱,耻辱,耻辱灌溉了她、催长了她,怀宙霍然抽身,离安儿远了些,她在抖,她的皮肤、眼球、心脏,都仿佛在颤栗中崩溃了一部分。

天和地在雨中混淆并颠倒,肥沃地蚕食了她。

她也成了肥。

安儿问了什么?

什么?什么她?……是了……问她信不信她?

“信,哪容我不信,”怀宙咬了牙冷笑,脸上有空钝的冷,舌下积起一滩血,她紧紧抓住安儿,像吊死鬼抓绞索,“但你要和我走。”

“你敢抛下我一个?”她逼迫,贴面威胁。

安儿偏了头,雨线浇出她清瘦身形,她笑起来:“好呀。”

那笑真干净。

怀宙的心发起抖来。

清瘦的、熟悉的影攀上来,梦里梦外、纠缠不休。

睁眼是第一面,现下是最后一眼。

她跟她走,以为这条逼仄的、直死的甬道爬到最后是解脱。

她以为是墓道然而是产道。

——她竟然擅自救她。

“你!”她正要胁迫,半龙猛地抓住她,她顷刻尖叫起来。

“……龙大人。”安儿劝阻似的。

怀宙惨笑,龙大人是个什么大人,他也配?!是人吗就敢叫大人!

安儿不曾掉头跑。

“别难过。”

安儿踮起脚抱住她,下颌搁上她肩头,手臂环过她腰身。

她柔软得仿佛她们天造地设。

……

怀宙回抱她。

“对不起,原谅和恨都……请便。”

她像客套。

……

她那样客套。

而后安儿变成一条狗,一条黑色的狗,狗绳牵在她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龙笑死过去。

漫天斜雨转红,也许一直是红的,只她太贪图,这也没看清。

她像死后又出生一样愤怒。

胸脯耸动,满面如泪的雨,衣服勒她,头发坠她,仿佛全世界的血都浇在她身上。

我的梦想其实是写散文来着……(不要写不出记叙文就自暴自弃好吗?!

太好了,是瓶颈期!

一杯茶坐一天,一看字数三百三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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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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