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一早来找她。
怀宙也许认出她也许没有。
但她一牵她就跟着飞出去了,循了那不存的理智狂奔。
仿佛她是她的理智。
她是她训好的狗、鞭过的猫、笼养的狮子、手养的鸟。
她是安儿牵着的风筝,飞不起来只祈祷自己小些再小些。
她们跑出丹若殿。
踩着那漆黑地面跑出那漆黑宫殿,像坐着鸟儿那样顺利。
顺利得她觉得不祥。
幸运总要伴随什么,命运的给予必然伴随索取,如若它忽地慷慨如厮,她觉得是有人替她流干了血。
她听见刀锋切开肌腱。
恍惚要止步。
但安儿就在前头。
她牵了她雀跃带路,快活得忘乎所以,欢欣得蹦蹦跳跳。
她一牵她就跑。
她的底线软乎乎地化开,沿了安儿头顶滑落,她希望它够柔软,拉拉扯扯一番,也许能当安儿的围领。
安儿的手太凉了。
殿外一直下雨,字总管缄默得异乎寻常,而她决心做个傻子。
她们从那黑洞洞的、如腐烂牙床的宫殿跑出来,迎了大雨撞进未卜前路,她做好那是绝路的准备。
她的哪哪都开始预备着疼,心疼得尤其厉害。
但她不松手。
她想问你是谁但怯于开口,仿如近乡情怯。
她有巨大的、无处安放的乡愁。
对人的乡愁。
她想起她有多少个日夜对安儿一无所知,像个遗失了肋骨却全然不觉的蠢货。
她悔恨非常,觉得浪费时间。
所有没有安儿的时间都是白白被浪费了的。
她想一定有蹊跷。
安儿必然对她做了什么,对她做了极坏的改造,也许不比妖王酷虐,但比妖王更深——
妖王不过在她体内杀了个人,而安儿塞给她一个活胎。
她淋着雨,跟着这个一见如故的新人狂奔。
腥甜情愫漫过舌尖,流过心间,锚准她、贯穿她,她感到眩晕。
她最好是杀了她,好让命运不披了人的皮戏耍她。
好让头上不作威作福骑另一个人。
但——
她仍追着她跑,雨点砸在身上,搞得她们像两条鱼,在水中湿润地逃窜,她不在乎跑去哪、不在乎后果为何、不在乎未来怎样,她只要她们一直跑下去。
但路会到头的。
她们站在一株像骨手的、黑鸦鸦的树下。
翻滚的什么让她昏头,滞涩仿如心动,迟滞的、一星半点的爱,巨大的、将自己弃置的解脱感,咕叽绞动的、被愚弄的怒火。
安儿说:“稍待。”
她牵了她的手等。
怀宙望着她。
像看一个梦一个怪物戳穿现实走过来。
粘稠的汁水、异常的触肢、美而无当的形体,她的眼睛为她而生、她的腰肢有她折断,她翻敞的胸肋是她饮水的杯。
她伸出手。
她在罗帐里伸出手,她在雨中伸出手,攥住这怪物五根纤薄的骨头,插入骨间狭窄的缝隙。
安儿对她笑,雨水窸窸窣窣落下来,像虫子啃食手指。
她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安儿笑:“我来带大人走呀。”
她声音中有种欢天喜地的无忧无虑,像她,又不像她,怀宙不知道她哪来的模板比对,她脑中闪过什么,像头顶长出个植物而她伸了手拔,根系抽出脑回,根须抱着她脑浆,颤巍巍拔走她记忆。
只一层浮皮潦草的印象,模糊而美的意象。
夜里挑灯看剑,愈看愈醉。
她沈默,当了面地窥伺她。
安儿有些闲不住。
挪了脚尖去踩水坑,有意去踩,兴高采烈得有些缺心眼。
但很对。
有些人就这样。
你看见她肃容矗立在那,不需她额外说上什么,便知这地界不适合她,她合该自由自在地野了去,漫山遍野疯玩。
一人一剑一片侠心,而后山高水远天地任行。
哦。
随便她。
怀宙盯着她,愉快而欣然地抛了脑子走。
她奉献。
她愿意为她做许多事,不论是反了那妖王或吃了那棵树,不论是拧了这脑袋或断了那柄剑,她都一派喜气地去做。
她盲目。
至于为何如此,凭什么她对着个生人掏心掏肺至此,个中原因,恕她暂且没法追究——兴许永远也没法追究。
她只淋着雨,望住她,坠入、坠入那双明媚润亮的眼睛,雨水吻了安儿,她的视线倾斜过去,贪婪吮吸她神态。
安儿似乎察觉,侧脸望住她:“大人?”
她便回避她目光。
将眼睛拽下来,吸得那样紧,她仿佛听见“啵”的轻响。
多可笑呢。
谁迷恋得这样仓促而干渴。
谁又有这样荒诞草率的一见钟情/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倘若安儿有歹心,假使安儿有坏心,她的挽联上改写活该的。
她抓住她的手她就跟上,安儿人话也不用说,她连蹦带跳上赶去给人骗,奉上全部身家给人轻贱。
因全无干系,已然在泥里了,再脏不到哪去。
但她骗了她。
枯树不遮雨,视野清白无遮,忍着雨往眼里打,她看得清楚,来者是半龙。
半龙吊儿郎当方至,她便往后退,将安儿往身后揽,将那该死的淫龙和安儿隔开。
半龙笑道:“你没和她说?”
她惊疑不定。
安儿抱了她的手探出头,却是安抚她:“大人,是我央龙大人带您一程的。”
安儿伙同半龙?
她的心一下爬满疮,血管脓毒满溢。
她骗她?
她居然骗她,她居然舍得骗她,她居然敢骗她。
怀宙:“……你卖我?”
安儿稍用力抱住她手臂:“大人,我卖了自己也不会卖您的,我付过了的。”
半龙轻笑一声,看起戏来。
怀宙:“……”
雨下个没完没了,声很响,像万千灰白手指爬过她的皮,怀宙不知道在叫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质问,像她只知道质问。
“你信他?”
她的声音坑坑洼洼起疙瘩。
“……”
安儿先是不说话,而后抱她的手松了些。
“……您信我吗?”安儿问。
语声轻,似乎是祈求。
好像这件事无关其他人,没有个第三者饶有兴致地在旁鉴赏,这场面仅仅关乎她和她,仅仅是她们的事。
……哇。
天哪。
多精彩。
有人在看吗?有人笑着往后仰吗?有人陶陶然投赏钱吗?
“你在问吗?”
“问我?”
怀宙笑了,没觉得她有问,说说罢了,问什么呢,她这样依顺,她自取了她的愿意走就是。
她说要,她就给。
佛祖垂了根蛛丝下来,她不拽了爬上炼狱,只扯下来,生嚼了,不咽,一遍遍嚼,怀了恨嚼。
她不需要真攀了那蛛丝上去,那蛛丝垂下,她就再没了其他指望。
那就是个……念想。
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一个六尺之下的……梦想。
因太乌糟。
她过得一团糟,被污折得彻底。
变好太累了,她也没那么想获救。
她想一剑杀了妖王,而后杀了自己,她想剖开自己的■■,掏出自己的■■,她想一段段将它浸了盐,要么抛掉,要么吃掉,她想将自己整个翻过来,红烫热络地死。
像锅里白肉。
只作为一块肉去死。
这是她的报应吗?
她是她的恶果吗?这是她的下场?
她没藏好?亦或她主动暴露?
她凝望安儿面庞,浓墨重彩一张脸,但她怎么也记不住,怎么去看、去记,安儿的眉眼也仿如云遮雾罩,这么盯着也容易忘。
有关她的总空。
安儿是有意为之。
她恨有意为之。
“我不觉得他比妖王好。”怀宙道。
“大人,龙大人会带你回宗……您会回去?”
“凭他也配?”
安儿歉意看半龙,她扳了她的脸,厉声:“你信他不信我?”
“我信您……您这回也信我好吗?”
那情状好生可怜,仿佛央她放了她。
放了她?
怀宙大觉耻辱。
耻辱,耻辱,耻辱灌溉了她、催长了她,怀宙霍然抽身,离安儿远了些,她在抖,她的皮肤、眼球、心脏,都仿佛在颤栗中崩溃了一部分。
天和地在雨中混淆并颠倒,肥沃地蚕食了她。
她也成了肥。
安儿问了什么?
什么?什么她?……是了……问她信不信她?
“信,哪容我不信,”怀宙咬了牙冷笑,脸上有空钝的冷,舌下积起一滩血,她紧紧抓住安儿,像吊死鬼抓绞索,“但你要和我走。”
“你敢抛下我一个?”她逼迫,贴面威胁。
安儿偏了头,雨线浇出她清瘦身形,她笑起来:“好呀。”
那笑真干净。
怀宙的心发起抖来。
清瘦的、熟悉的影攀上来,梦里梦外、纠缠不休。
睁眼是第一面,现下是最后一眼。
她跟她走,以为这条逼仄的、直死的甬道爬到最后是解脱。
她以为是墓道然而是产道。
——她竟然擅自救她。
“你!”她正要胁迫,半龙猛地抓住她,她顷刻尖叫起来。
“……龙大人。”安儿劝阻似的。
怀宙惨笑,龙大人是个什么大人,他也配?!是人吗就敢叫大人!
安儿不曾掉头跑。
“别难过。”
安儿踮起脚抱住她,下颌搁上她肩头,手臂环过她腰身。
她柔软得仿佛她们天造地设。
……
怀宙回抱她。
“对不起,原谅和恨都……请便。”
她像客套。
……
她那样客套。
而后安儿变成一条狗,一条黑色的狗,狗绳牵在她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龙笑死过去。
漫天斜雨转红,也许一直是红的,只她太贪图,这也没看清。
她像死后又出生一样愤怒。
胸脯耸动,满面如泪的雨,衣服勒她,头发坠她,仿佛全世界的血都浇在她身上。
我的梦想其实是写散文来着……(不要写不出记叙文就自暴自弃好吗?!
太好了,是瓶颈期!
一杯茶坐一天,一看字数三百三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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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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