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幸存者

【章师兄……计划照常?】

【对!师妹你等着,定叫那妖王有死无生!】

……

【师兄?你们跑掉了吗?】

【……】

……

【我有一计,此招胜算也小,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介时师兄记得接引怀宙师妹。】

【师妹你等等等等等等!宗内长老还在谈!还有得救!从长计议个三四五个月,这边还能排出几个小队!】

【……】

【师妹!!!陈师妹!!!!别别别冲动,已经死了的弟子回不来了,妖王殿拢共只你两个,万一你出了什么岔子,怀宙师妹一个人如何是好?】

【可师妹熬不住了。】

一豆烛火点在桌上,一道人影绕了桌子转圈。

影子投去窗上,无头苍蝇样。

章则惨叫一声。

“什么事?这什么事?!”

脚下夯土给踩得更实,胸中焦灼却不减半分。

章则抱了头蹲下:“陈师妹一个筑基,她能怎么样?”

想着想着抽噎起来,眼泪塞了喉咙。

**的冷。

章则愣愣接了泪,浪费,需去万万舍前头哭悲。

万万舍尚开门那几日,他常去万万舍掉眼泪。

一则将戏作全,二则找个地方倒眼泪。

万万舍花婆见他都烦了,翻个白眼与他,座都懒得添一个,由他坐在门槛上垂泪。

有荒唐客白日来,跨了门槛去,走远了,不知琢磨出个什么味,仍是倒回来,抬手一指他:“怎么回事?”

花婆捉了袖子干笑:“情人攀了高枝,走了,这人伤心太过、咽不下,便来这讨人。”

荒唐客:“这糊涂?”

章则只不动。

花婆踢踢门槛,橘皮老脸拱个笑:“听着没?猢狲大人可是明白客,哭有什么用?不如回去琢磨琢磨,下回别赊账赊得当恋人,你怎么不当了自己?”

章则彼时抬头,泪将眼睫坠得湿重:“可不是我不肯当,是您不愿收!”

花婆掩唇笑:“成我的不是了?”

荒唐客笑了笑,讨了张花牌进去,一会儿出来,捂着脸,同花婆理论半晌,花婆点头哈腰、鞠躬陪笑,一主一客拉扯过,熟客扇了花婆一巴掌。

花婆不佝偻了,一点点摇起腰来:“您这是?”

荒唐客:“她就是这么扇我的。”

花婆将头低下去,深深地、恳切地低下去,额头贴地上:“是我舍下小妖的不是。”

荒唐客笑起来,“也不用,”他坐上花婆弯下的腰,像坐椅子,“我也瞧了热闹。”

章则包着泪,望见荒唐客一颠一颠的鞋尖。

……热闹?

天啊。

……天啊。

章则想将脑袋摘下来洗一洗,看个清楚。

眼前人是怀宙不是?

怀宙师妹从哪找来的。

她就像弯腰钻出个狗洞,但狗洞不是她挖的,她也不是自愿钻的,她面色浮白,下唇咬出血,模样是怒不可遏,身上是破溃的红。

“李师妹……你这?”

章则忙忙跑过去,术法探一圈,那点蹊跷平白浮上来——不是怀宙的血。

“不是我的血。”怀宙低声。

“汪。”她身后影子狗叫起来。

章则低头,望见只拴了红绳的黑狗,奇道:“妖王殿里带出来的狗?陈师妹竟办成了?!”

怀宙语气古怪:“……她姓陈的么?”

章则觉异样:“怎么?”

怀宙笑笑,站在蓝得荒诞的天下头,一身的红,像白日剐了她一身血,她脚下稀疏一滩红。

怀宙低头,那狗甩了甩身子,甩一地溅射水痕,像张开的嘴、或增生的花。

她懒得动,看着雪青裙摆沾上血:“去你的有数。”

她骂得很堵心。

章则有了个极坏猜想,倒吸口气:“师妹将你换出来了?”

怀宙身子像在颤。

她做了个长而深的呼吸。

她让话像蛇一样钻出来,好让她不被坏征兆打下命运的桥。

但好湿啊。

……她像浸在血水里。

……晴天也这样湿吗?

她的声音像死在肺里。

一个词、一句话,像早产的婴孩尸体,团团的、残茶似的浮起来——瘪着紫青的脸,她听见它们啼哭了。

于是她知道——

她又办砸了。

“她和半龙做交易,将我偷出来了……章师兄,”呼吸太难了,她话说得好难,“她打的什么算盘,计较的哪门子心思,她和你说起过吗?你好和我说说吗,她到底——”

章则苦笑不迭:“师妹先进屋,进屋,这狗又——”

怀宙瞥一眼,几要呕出血来,笑得舌头像掉进个漆黑洞里:“她的心肝,请进去。”

章则给一人一狗各取了条薄毯,提了茶壶,咕咕倒壶,怀宙看壶嘴的眼睛像看■□,想掰断它或掐死自己。

察觉他视线,挑眉看了来。

一双被侵.犯惯了的眼睛。

凛然不容近前,漠然下间杂疯狂。

她身上滴答答流淌血色。

那红色水液清澈,弥散有水汽,仿佛梦的湿润侵入现实。

章则不觉屏息,推来盏温茶,心道要小心说话,语气便切切配配地阉.割,一套下来,口吻像佐茶的点心:“陈西又师妹不曾和我说别的,只教我接应你,她不曾知会你师妹什么么?”

怀宙似乎呆愣。

她牵着那条黑狗的绳,红色的绳。

手编的。

自妖王殿出走,她脑中压抑的记忆渐醒,那些记忆拢着轻纱般的光,模糊而影绰地滑过,淙淙流过,美好得依稀而渺远。

她想起这红绳是手编的。

她说了胡话或气话,也许提到了,大抵就是要讨来耍,因而隔上一会儿,怀宙探头看时,安儿便在编绳了。

她那时很蠢。

她歪过去,问编绳干什么,编绳多无聊,一按安儿腿,用我的头发编,好不好?

她兴冲冲。

安儿却哑然,手头动作稍停,低眸望她,倾身,拨开她眼前乱发,说要花上很久,大人等不及的。

她说来得及。

说过了,她那时很蠢。

她将头递给安儿,安儿说大人累了就说,便梳顺她头发,勾出一缕编发,她听着安儿浅浅呼吸,觉得仿佛叹息、也仿佛夜雨。

她闭上眼但没睡着。

绳子,头发编的绳子叫辫子。

辫子,三股辫、四股辫、五股辫,安儿一点点为她梳头,她抬手摸到一头凉沁沁的绳,她莫名哭。

她那时甚至反应不过来哭,不过觉得眼花、脸湿,她因此发过脾气。

很蠢,蠢透了。

那精巧发式被妖王攥在手里,她整个茶壶一般被提过去。

她又遭了害。

她一次次遇害,每一次都不觉得自己苟活。

安儿忧心她头痛,辫子并不紧,摇着晃着便散了,嘶叫那样响,恍惚是辫子被分尸。

一切仿佛温和的,最后都搞得她很难过。

她的疯症似乎是命中注定。

她在癫狂里走,狗爬或猿行,倒在泥泞里烂醉,饮的是耻辱和恨,等着谁来拖她走,绝境里的浮木好惨——溺水者只想拦腰抱断它。

安儿俯身捞起她,她弹起来,揪着她衣领质问。

也许她骂了也许她夸了也许她只是胡言乱语,她的身体扭动着,故意敞开她的伤,刻意恶化她伤口。

她用手撑开伤。

像张开一个粉色的肉袋子,深处殷殷地渗出血。

那实在……蠢得引人发笑。

像残缺者扼健全人脖颈,青筋啊汗啊泪啊,扭动着爬上她的脸,请内疚愧疚歉疚,请疼痛崩溃哄我,请忍受不了我/请继续忍受我,而后我知道我重要,而后你不会离开,而后我偃旗息鼓,暂且。

或说卑劣些,她只不过在踹她唯一能折磨的人。

安儿最后往往拥抱她。

她的四肢缠上去,她的全部压上去,她们的骨头嵌在一处,她们的肉镶在一处,心跳和呼吸在拥抱中融为一个,她不知道这算好算坏。

而安儿仍是编红绳,编了拆、拆了编,丁零当啷一小圈,完工那日眉眼低垂,将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怀宙摩挲那根绳,思忖着将头伸进去。

太短了。

伸不进去。

安儿后来还是编,似乎因为她又说了什么,屋里纱飘着烦心?想不起,也不知为何,某日纱帘尽被摘下,也无所谓红绳。

再见红绳却在狗脖子上。

她望着那狗坐她跟前,汪呜一声,耷拉耳朵和尾巴,红绳拖在身后,拖在漫天的、血红的雨里。

她认出那条绳。

恰似重逢,恰如永别。

半龙扳过她,大笑:“接到了,这不就接到了?”

怀宙:“……”

她想起她自己的红绳了,她丢了它,掉了它,忘了它。

因为妖王将她弄得很脏,她走去池里。

太脏了。

她一件一件都脱了。

将自己泡发,惨白地上了岸,皱巴巴手指被安儿急切的手紧紧抓住。

她给了她一个肿胀的笑。

也许她做错得太多,所以安儿将她排出计划外,仿佛她是待营救的平民,是等待医治的伤员。

她不是的。

她是划开过喉咙。

竖着切开气管、食管,打磨着颈椎。

血高高地、高高地喷出去,溅得四处是。

但这是小伤,她连疤也不会留下。

如果早知今日,早知,她就不痛快发那许多疯了,那是种近乎奢侈的放纵、毋庸置疑的浪费,她在清醒下指责自己。

不由收紧双臂,五指推挤手臂软肉。

章则等着怀宙说话,正全神贯注,不免望清她动作,师妹两手紧抱自己,外衫生出一道又一道皱纹。

她不在抱自己。

有个念头电光火石地击中他。

——她在抱身上余留的红雨。

怀宙张了张嘴,她脸上有种空蒙,如尸体还魂,讲述时身上带有越界的癫狂和异质。

她觉不出越界来。

底线早被踩花,斑驳有如凶案现场。

她一脚踩入血泊,脚下圈圈涟漪,一脚立足眼下,梦游般还原真相,那真相也像梦。

我是懒惰的、邪恶的作者……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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