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回头

陈西又将狗埋好。

趁热埋,背后日头剐人。

狗尸一具又一具,她赤脚踩在土坑里,数了数没有遗漏,按了地爬上尸窟,坐在坑边往下望。

她有种糊涂一定要犯。

“有谁改了主意吗?”她问。

松软的泥,虬结根系抓着土。

她踩过来,每一步都像踩上一颗心。

她的鞋被一只白狗抓住了。

她便踩着鞋跟,将那镶珠红履褪了下来,留在坑里,留给它。

尸坑一言不发,尸体们不再挽留她。

她笑笑。

手腕一翻,浇下化尸水,盖上墓土,插块木头雕的碑,鬼使神差,她将那墓碑雕得华美非常。

狗群围了碑,栩栩如生,仿佛张嘴能秃噜出狗叫。

隔日,她听见怪动静。

就像狗叫。

呜呜咽咽,听着很饿。

她半瞎兼全残,蹒跚走去看,“神”围拱了她,紧紧勒了她,将她抱得内脏都湿漉漉地化。

天沉如墨,似要落雨。

她看清一个新翻墓土的坟。

土好新鲜,弥散着腥。

有个黑影埋在墓碑上,尾巴耷拉在双腿之间,咔哧咔哧啃着什么。

“……”

坟上有个洞,陈西又瞥一眼,辨出那地道是从地底打上来的,就从她昨日殓群狗尸身的位置。

她卷了舌唤。

那黑影将头扭了来,眼睛黑亮而湿,嘴里叼着木屑。

陈西又便明白又不明白地知道——

隔了一日,打狗儿墓里爬出只新的狗。

崭新的、黑色的、狗。

不是死狗里任意一条。

黑狗对她很亲近,丢了墓碑不啃,转来嗅闻她。

陈西将这黑狗翻来覆去看过,检不出蹊跷,狗呼哧呼哧喘气,她见它饿得颇可怜,遂带它在身边。

她将坟头土踩实,带了黑狗回屋。

她叫它狗儿。

狗儿时时刻刻跟了她,围着她转圈转圈转不完,她忧心它踩了裙子绊一跤,将裙角提起,看狗儿绕了她的脚“8”字乱转。

屋外闷雷三两声,下起雨来。

她两耳不闻,兀自出神。

想着此番动作的疏漏,想她种给妖王的八道后门。

也等妖王死讯。

没等来妖王,等来怀宙师妹。

师妹约是冒雨来。

她不是记不得她了?

陈西又懊恼想哪出了岔子,念起一身狼藉难见人,自便躲去屋里,隔了门演生人:“狗儿殿不便侍奉,不知门外大人所为何事?”

怀宙在外间砸门。

陈西又走去门边,惶惶然弱声:“大人?”

怀宙气急败坏:“开门。”

陈西又听得轻笑,背倚了门坐,甜津津血裹了舌头,狗儿扭着腰过来,将头搁上她膝头,她摸摸狗儿脑袋。

师妹一顿,便不砸门了。

“你有种出来。”怀宙咬牙。

“大人,奴没种。”

怀宙咬牙切齿了,用力跺脚:“你敢不听我的?”

“大人,”她随口道,语气是诚惶诚恐,“前儿狗儿殿闹狗瘟,罪奴办事不力,拢共死了十三只狗,奴过了病气,病得厉害,恐冲撞大人。”

怀宙只道:“你出来。”

“大人,”陈西又畏怯的声,“奴要是害您染了病,真是万死难辞。”

怀宙攥拳,猛一擂门,那门板悚然一震,几要掉下畏缩的灰来:“你再不开,我现在就让你万死难辞!”

“……?”

陈西又捏着狗儿爪子思索:哪来的这火气?妖王那德性了,还能挑拨离间不成?

嘴上只嘴硬:“奴毁了容,面目骇人,着实不敢污大人眼睛。”

怀宙没声。

俄而一剑将门劈开!

木屑横飞,**一道人影款款步入,怀宙乌发沾了脖颈,眼睫润湿,瞳中跳着岑岑的火。

盯住她。

像捕鸟的蛇。

见清她,目光舐过她面庞,如蛇信探出,挑了眉冷笑:“毁了容?啊?”

陈西又别了脸去,闷不吭声。

心道你若早些来,毁容便是真的了。

狗儿摇着尾巴像要吠。

她一手按住狗儿,一手捏了小臂,颤了声:“奴何处开罪了大人不曾?”

怀宙听得仿佛有趣味,扯开唇,整张脸像拉开个细长口子,真不好说那是笑。

她恨得白生生的,简直要将剑刺进她心口了。

陈西又:“您——”

怀宙俯身,隔了狗儿凝她,像要拧掉她脑袋:“我什么?”

陈西又不响了。

怀宙不那么满意地笑。

“素昧平生?”

手头长剑一送,挑起她一缕头发。

“不认识我?”

那头发被戳进门扇,发丝牵扯着疼,陈西又觉自己被钉上了墙。而后怀宙捧起她的手,抵去墙上,剑尖抵上她掌心。

“没有种,不肯见我?”

她像肺里浸毒汁。

威胁得光明正大,给足明示。

陈西又期期艾艾叫:“大人?”

狗儿被蒙了眼睛,耷拉耳朵和尾巴,呜呜咽咽哭。

怀宙往下看,扫了狗儿一眼,来者不善:“这是你新欢?”

陈西又愕然:“不是。”

“旧爱?”

她摇头。

“那是什么?”怀宙俨然是迁怒,冷笑,“我知道了,又一个,又一个被你蒙骗、乐于被你哄骗,被你招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虫?”

她摇头摇头。

怀宙没反应。

她的头低下来,贴近了,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滴落,落在陈西又光裸、细瘦的锁骨。

她瑟缩了或没有,怀宙冰凉地凑过来,像根绞索吻上她脖颈:“安儿。”

她呼唤口吻真甜蜜。

陈西又一怔。

这一声叫得真也振聋发聩,陈西又不摇头了,她笑,掀了眼睫睇怀宙:“您如何知道奴名字?”

畏怯妆点她的脸。

事到如今也嘴犟。

怀宙直要气笑了:“安儿,你会没种?”

将她名字咬碎了尝,流了一嘴腥甜的涩,冰凉的怒火在眼中热切地跳,她深吸口气,眼中亮得灼人。

垂了脸逼视她,抵近她,面上不见得色:“我只怨你——你真别太有种了。”

陈西又偏头:“奴——”

怀宙抽出柄珠光宝气的刀,拿刀鞘对了她脖颈:“你再说个奴字试试?”

陈西又歪了脑袋,语气颇自来熟:“哪得罪了您哪?”

怀宙咬牙:“你拿了我的记忆走,你搞得妖王跑来我这赎罪,你不打算来见我,你到底是个什么盘算?”

“我其实和您知会过了的。”

她垫着墙,抱住那狗儿。

柔软发丝围了乳白的脸,眼底呵出一点惘然似的笑,像个被狂徒劫持、未能花容失色的小姐。

“什么时候?趁我人事不省?”怀宙不信。

“哪能啊,正儿八经和您商量的,”她笑,“一路下来,能到这步,师妹居首功啦,功成身退,为的是不抢师妹风头。”

“谁要这风头?!”

陈西又摇头,端的是长辈架子,一片苦心:“师妹此行花了小半年,一点功劳也捞不着可不行。”

怀宙只躁:“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间事了,该铺后路了。”

“妖王那淫贼还活着!”怀宙焦急。

“……”陈西又凑近她,传音来,‘她不多时便不活着了。’

怀宙骇然。

“你、她——”她说不出个整话。

‘我明明安排得不错,师妹怎就找来了?’

这是问句?

恐惧在她皮下钻,怀宙惊急看她,见她不曾癫痫着断气,卸下口气,怒从心起,将剑往里戳,压得陈西又手心泛起失血的白。

“我和你说过和我传音会死,你听进去了吗?”

‘我也说了,妖王死期将近,自身难保了。’

怀宙脸上湿冷,她的心湿哒哒像长霉斑,她问:“……你做了什么?”

‘感化?’陈西又迟疑。

“你当我蠢?”怀宙讥笑。

“我希望你聪明点的。”陈西又笑了。

“怎么?坏了你的事?”怀宙捂了头,她的记忆增生出刺,将有关眼前少女的部分扎得破碎,扎得她有点疼。

“不会,你没有坏过我任何事。”

“听起来真虚伪。”

“还可以更虚伪哦。”剑下少女甜美地微笑,乌润的眼、颤动的眼睫、洇红的唇,像一个个渗血的伤。

人类长出这些部位是为了哭的。

怀宙懒得哭:“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西又像忘了哭:‘暗算了妖王,她这几天有好好处理后事,好好准备死吗?’

怀宙:“没有,她疯了一样来找我,说了串爱我的癫话,甩来一地刑具,要我随我高兴看着来。”

‘你打她了吗?’

“没。”

“?”

“没有,我来找你了。”怀宙笑中有自嘲。

“哎?”她愣了愣,究竟在意,“你如何想起我,又是怎么找来的?”

“我将你名字刻得到处是了,”怀宙平平道,“我已经不知道是你太有本事还是我太有本事了。”

“嗳。”她真是说不上什么了。

“说话。”怀宙淡笑,睨向她怀里那黑狗,“你总要交代的,你别想一个人在不明不白的地方做不清不楚的事,你抱它做什么?指望一条狗帮你?”

她声音渐尖锐。

“其实收尾了,不用帮了。”她努力缓和。

“你安排好了?”

“嗯。”

“那破写字的、半龙、妖王那群宠姬喽啰,你都安排好了?”

“是。”

“说实话!”

“我在说实话。”她声音温得像水,“我一直在说实话啊师妹,你在这耽搁太久,该早日归宗了。”

“你的意思是我疯了?!”怀宙尖声质问。

“我的意思是,到时闹起来,我不定顾得周全……”

“谁要你周全?会怎样闹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怀宙几乎尖叫起来,“这不是我的仇吗?”

怀宙内心有东西在抓挠,这几日的妖王殿腥气冲天,四壁屋顶仿佛流出尸水,她待在丹若殿,觉她待在一个逐渐腐烂的子宫里。

她抓着脐带爬出去。

她平静的母亲像在太阳下死去。

“抱歉……”她问,“你有开心一点吗?”

“我心情不能更坏了。”怀宙喃喃。

“也许……”

她说什么?说了什么?

“还会更坏的,但师妹会好起来的。”

“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怀宙伸手要抓,发觉跌落的是自己,摔了社么——她的质问、她的人、她的心?怀宙通身麻软,跌在她怀里。

“抱歉,抱歉哦。”

陈西又摸摸她头发。

“回头,大人再算我的账好了。”

反正,她大约是不回头了。

手好疼,和键盘侠对线打字太猛了……似乎也不算对线,总之累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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