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将狗埋好。
趁热埋,背后日头剐人。
狗尸一具又一具,她赤脚踩在土坑里,数了数没有遗漏,按了地爬上尸窟,坐在坑边往下望。
她有种糊涂一定要犯。
“有谁改了主意吗?”她问。
松软的泥,虬结根系抓着土。
她踩过来,每一步都像踩上一颗心。
她的鞋被一只白狗抓住了。
她便踩着鞋跟,将那镶珠红履褪了下来,留在坑里,留给它。
尸坑一言不发,尸体们不再挽留她。
她笑笑。
手腕一翻,浇下化尸水,盖上墓土,插块木头雕的碑,鬼使神差,她将那墓碑雕得华美非常。
狗群围了碑,栩栩如生,仿佛张嘴能秃噜出狗叫。
隔日,她听见怪动静。
就像狗叫。
呜呜咽咽,听着很饿。
她半瞎兼全残,蹒跚走去看,“神”围拱了她,紧紧勒了她,将她抱得内脏都湿漉漉地化。
天沉如墨,似要落雨。
她看清一个新翻墓土的坟。
土好新鲜,弥散着腥。
有个黑影埋在墓碑上,尾巴耷拉在双腿之间,咔哧咔哧啃着什么。
“……”
坟上有个洞,陈西又瞥一眼,辨出那地道是从地底打上来的,就从她昨日殓群狗尸身的位置。
她卷了舌唤。
那黑影将头扭了来,眼睛黑亮而湿,嘴里叼着木屑。
陈西又便明白又不明白地知道——
隔了一日,打狗儿墓里爬出只新的狗。
崭新的、黑色的、狗。
不是死狗里任意一条。
黑狗对她很亲近,丢了墓碑不啃,转来嗅闻她。
陈西将这黑狗翻来覆去看过,检不出蹊跷,狗呼哧呼哧喘气,她见它饿得颇可怜,遂带它在身边。
她将坟头土踩实,带了黑狗回屋。
她叫它狗儿。
狗儿时时刻刻跟了她,围着她转圈转圈转不完,她忧心它踩了裙子绊一跤,将裙角提起,看狗儿绕了她的脚“8”字乱转。
屋外闷雷三两声,下起雨来。
她两耳不闻,兀自出神。
想着此番动作的疏漏,想她种给妖王的八道后门。
也等妖王死讯。
没等来妖王,等来怀宙师妹。
师妹约是冒雨来。
她不是记不得她了?
陈西又懊恼想哪出了岔子,念起一身狼藉难见人,自便躲去屋里,隔了门演生人:“狗儿殿不便侍奉,不知门外大人所为何事?”
怀宙在外间砸门。
陈西又走去门边,惶惶然弱声:“大人?”
怀宙气急败坏:“开门。”
陈西又听得轻笑,背倚了门坐,甜津津血裹了舌头,狗儿扭着腰过来,将头搁上她膝头,她摸摸狗儿脑袋。
师妹一顿,便不砸门了。
“你有种出来。”怀宙咬牙。
“大人,奴没种。”
怀宙咬牙切齿了,用力跺脚:“你敢不听我的?”
“大人,”她随口道,语气是诚惶诚恐,“前儿狗儿殿闹狗瘟,罪奴办事不力,拢共死了十三只狗,奴过了病气,病得厉害,恐冲撞大人。”
怀宙只道:“你出来。”
“大人,”陈西又畏怯的声,“奴要是害您染了病,真是万死难辞。”
怀宙攥拳,猛一擂门,那门板悚然一震,几要掉下畏缩的灰来:“你再不开,我现在就让你万死难辞!”
“……?”
陈西又捏着狗儿爪子思索:哪来的这火气?妖王那德性了,还能挑拨离间不成?
嘴上只嘴硬:“奴毁了容,面目骇人,着实不敢污大人眼睛。”
怀宙没声。
俄而一剑将门劈开!
木屑横飞,**一道人影款款步入,怀宙乌发沾了脖颈,眼睫润湿,瞳中跳着岑岑的火。
盯住她。
像捕鸟的蛇。
见清她,目光舐过她面庞,如蛇信探出,挑了眉冷笑:“毁了容?啊?”
陈西又别了脸去,闷不吭声。
心道你若早些来,毁容便是真的了。
狗儿摇着尾巴像要吠。
她一手按住狗儿,一手捏了小臂,颤了声:“奴何处开罪了大人不曾?”
怀宙听得仿佛有趣味,扯开唇,整张脸像拉开个细长口子,真不好说那是笑。
她恨得白生生的,简直要将剑刺进她心口了。
陈西又:“您——”
怀宙俯身,隔了狗儿凝她,像要拧掉她脑袋:“我什么?”
陈西又不响了。
怀宙不那么满意地笑。
“素昧平生?”
手头长剑一送,挑起她一缕头发。
“不认识我?”
那头发被戳进门扇,发丝牵扯着疼,陈西又觉自己被钉上了墙。而后怀宙捧起她的手,抵去墙上,剑尖抵上她掌心。
“没有种,不肯见我?”
她像肺里浸毒汁。
威胁得光明正大,给足明示。
陈西又期期艾艾叫:“大人?”
狗儿被蒙了眼睛,耷拉耳朵和尾巴,呜呜咽咽哭。
怀宙往下看,扫了狗儿一眼,来者不善:“这是你新欢?”
陈西又愕然:“不是。”
“旧爱?”
她摇头。
“那是什么?”怀宙俨然是迁怒,冷笑,“我知道了,又一个,又一个被你蒙骗、乐于被你哄骗,被你招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虫?”
她摇头摇头。
怀宙没反应。
她的头低下来,贴近了,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滴落,落在陈西又光裸、细瘦的锁骨。
她瑟缩了或没有,怀宙冰凉地凑过来,像根绞索吻上她脖颈:“安儿。”
她呼唤口吻真甜蜜。
陈西又一怔。
这一声叫得真也振聋发聩,陈西又不摇头了,她笑,掀了眼睫睇怀宙:“您如何知道奴名字?”
畏怯妆点她的脸。
事到如今也嘴犟。
怀宙直要气笑了:“安儿,你会没种?”
将她名字咬碎了尝,流了一嘴腥甜的涩,冰凉的怒火在眼中热切地跳,她深吸口气,眼中亮得灼人。
垂了脸逼视她,抵近她,面上不见得色:“我只怨你——你真别太有种了。”
陈西又偏头:“奴——”
怀宙抽出柄珠光宝气的刀,拿刀鞘对了她脖颈:“你再说个奴字试试?”
陈西又歪了脑袋,语气颇自来熟:“哪得罪了您哪?”
怀宙咬牙:“你拿了我的记忆走,你搞得妖王跑来我这赎罪,你不打算来见我,你到底是个什么盘算?”
“我其实和您知会过了的。”
她垫着墙,抱住那狗儿。
柔软发丝围了乳白的脸,眼底呵出一点惘然似的笑,像个被狂徒劫持、未能花容失色的小姐。
“什么时候?趁我人事不省?”怀宙不信。
“哪能啊,正儿八经和您商量的,”她笑,“一路下来,能到这步,师妹居首功啦,功成身退,为的是不抢师妹风头。”
“谁要这风头?!”
陈西又摇头,端的是长辈架子,一片苦心:“师妹此行花了小半年,一点功劳也捞不着可不行。”
怀宙只躁:“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间事了,该铺后路了。”
“妖王那淫贼还活着!”怀宙焦急。
“……”陈西又凑近她,传音来,‘她不多时便不活着了。’
怀宙骇然。
“你、她——”她说不出个整话。
‘我明明安排得不错,师妹怎就找来了?’
这是问句?
恐惧在她皮下钻,怀宙惊急看她,见她不曾癫痫着断气,卸下口气,怒从心起,将剑往里戳,压得陈西又手心泛起失血的白。
“我和你说过和我传音会死,你听进去了吗?”
‘我也说了,妖王死期将近,自身难保了。’
怀宙脸上湿冷,她的心湿哒哒像长霉斑,她问:“……你做了什么?”
‘感化?’陈西又迟疑。
“你当我蠢?”怀宙讥笑。
“我希望你聪明点的。”陈西又笑了。
“怎么?坏了你的事?”怀宙捂了头,她的记忆增生出刺,将有关眼前少女的部分扎得破碎,扎得她有点疼。
“不会,你没有坏过我任何事。”
“听起来真虚伪。”
“还可以更虚伪哦。”剑下少女甜美地微笑,乌润的眼、颤动的眼睫、洇红的唇,像一个个渗血的伤。
人类长出这些部位是为了哭的。
怀宙懒得哭:“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西又像忘了哭:‘暗算了妖王,她这几天有好好处理后事,好好准备死吗?’
怀宙:“没有,她疯了一样来找我,说了串爱我的癫话,甩来一地刑具,要我随我高兴看着来。”
‘你打她了吗?’
“没。”
“?”
“没有,我来找你了。”怀宙笑中有自嘲。
“哎?”她愣了愣,究竟在意,“你如何想起我,又是怎么找来的?”
“我将你名字刻得到处是了,”怀宙平平道,“我已经不知道是你太有本事还是我太有本事了。”
“嗳。”她真是说不上什么了。
“说话。”怀宙淡笑,睨向她怀里那黑狗,“你总要交代的,你别想一个人在不明不白的地方做不清不楚的事,你抱它做什么?指望一条狗帮你?”
她声音渐尖锐。
“其实收尾了,不用帮了。”她努力缓和。
“你安排好了?”
“嗯。”
“那破写字的、半龙、妖王那群宠姬喽啰,你都安排好了?”
“是。”
“说实话!”
“我在说实话。”她声音温得像水,“我一直在说实话啊师妹,你在这耽搁太久,该早日归宗了。”
“你的意思是我疯了?!”怀宙尖声质问。
“我的意思是,到时闹起来,我不定顾得周全……”
“谁要你周全?会怎样闹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怀宙几乎尖叫起来,“这不是我的仇吗?”
怀宙内心有东西在抓挠,这几日的妖王殿腥气冲天,四壁屋顶仿佛流出尸水,她待在丹若殿,觉她待在一个逐渐腐烂的子宫里。
她抓着脐带爬出去。
她平静的母亲像在太阳下死去。
“抱歉……”她问,“你有开心一点吗?”
“我心情不能更坏了。”怀宙喃喃。
“也许……”
她说什么?说了什么?
“还会更坏的,但师妹会好起来的。”
“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怀宙伸手要抓,发觉跌落的是自己,摔了社么——她的质问、她的人、她的心?怀宙通身麻软,跌在她怀里。
“抱歉,抱歉哦。”
陈西又摸摸她头发。
“回头,大人再算我的账好了。”
反正,她大约是不回头了。
手好疼,和键盘侠对线打字太猛了……似乎也不算对线,总之累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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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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