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开窗

雨依旧下。

浠沥沥的红,嘀答答的湿。

土涨起来,土壤吸饱了水,发出微弱的、濒死的呛水声,像溺水者打开的唇齿,嚎叫间,肺也失了守。

或不过她一厢烂漫浮想,土地早死了,也许从未活过。

陈西又备过施法辅料,拿起小狼毫。

她将窗掀了。

风裹了雨阵阵扑人,远看是绯绯血色,她看两眼,心头滋味惆怅难名。

妖王抱臂坐高凳,岔着两腿,敞开了威权。

她踩上威权间的缝隙,按着威权肩头,往威权脸上绘防腐的符。

威权有点烂了。

但不好烂到明面上。

笔下勾勒符形,木呆子赠予的痴热在她心中苏生,她垂了脸,五指捧起妖王满圆面庞,眼中情意朦胧。

“外头还是下雨呢。”

妖王的眼珠颤了颤,像撞了蝇虫的蛛网。

“您听见了吗?”

没反应了。

陈西又将符形画满,画错,没必要画这么满,没必要多这几笔。

但她听见了。

石疯子“叮叮咣咣”下凿,手底石像生了骨、蒙了皮,死物逢春。

皮筋肉骨发出喟叹,吐露脏污的真理,以及那掺了血、唾液和碎牙齿的真心,发出叮铃锒铛的的声响,沿着符线伸展开。

术法落成。

陈西又抻平那符线,工的痕迹便淡去,落得个浑然天成。

够撑个两天,两天差不离了。

她踩着凳子下来,仰了头笑眯眯看。

妖王几乎给吃干净,只木楞楞地戳在那。

戳妖王一下,要倒不倒。

陈西又:“看见您这样,我既高兴,又难过。”

妖王呼气。

陈西又乜斜她,放下挽起的袖子,亦是抱起胳膊,像是不愿落下风,像是懒得占上风:“你有后招吗?会报复我吗?”

妖王吸气。

陈西又笑起来:“您一定要报复我,报复这个我,同这个我不死不休。”

妖王的肺抽搐着烂,吹出个猩红的泡,万妖之上、一人之下的俘虏的眼睛睁着,威严地睁着。

陈西又将事情照搬着做下去。

发觉字总管极难处理——无形体,无忠诚,却像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妖王没法喊它自裁。

若它将她所做的声张了,她大抵就完蛋了。

她按兵不动几日,眼见原定妖王驾崩之日将至,这祸患隐有心腹大患之姿,很快地狗急跳墙起来。

她打开妖王颅脑。

扎了大概三百余针,唤出妖王烂泥般的心,聚拢那散碎的魂。

妖王动了动嘴。

她默认是骂她,听也不大听,只敷衍过去,随后问字总管来头去处,主要是怎么杀。

妖王张嘴便是妖域秘辛。

上任妖王是犬妖,妖王杀了他继位后,上任妖王妖骨破碎、妖力溢出,妖域黑云压城数月。

自那以后,妖王殿便不时长狗。

表面是狗,实则为上任妖王遗留血脉。

妖王起时杀,杀得多了,狗魂凝聚,字总管便生了出来——无知无觉无爱无憎,只一腔摇尾巴的奴性。

“狗嘛,”妖王道,“主家死掉,它就离死不远了。”

“它不认你。”

妖王嗽出血:“那怎么办?我拿头谢罪?”

“你不恭敬。”

妖王怪叫了:“大小姐,我还不够恭敬?我给您调成狗了都,您说一我不敢二,您要走道我跪地上给您擦沙子。”

“不是我调的。”

“那谁?”

陈西又算了算方位:“往北拜,雾海里头住着的多些。”

妖王不响。

陈西又笑起来,扎第三百九十九根针:“坚强点嘛,我问你,字总管会出卖我吗?”

妖王桀桀桀笑:“问我做甚?你勾引它去啊,你害我一般害它去!爱我一般爱它去!折磨我一般折磨它去!它难道逃得掉吗?”

陈西又:“没那么多时间。”

妖王看上去想攥掉她脖子,提着她脑袋啃上来。

“那怎么办啊?”妖王嗓子里几乎喷出血来。

“你帮我呀。”

陈西又自然而然地,扎下第四百根针,笑吟吟地眨了眨眼,一缕依稀的光蹭在她颊侧,依恋地啄吻着。

她凑上前来。

那光落去她耳垂了。

妖王的视线咬在那里,她想撕咬上去,想用犬齿钉穿那片肉,想干咽那薄而粉白的肉自杀。

“神”仿佛在她身后现形。

“哦~”她发出粘稠的、喟叹的声,“您来了,您来、接我了。”

她的声音渐古怪。

像她生出来八个肺、六个声带在她喉管扭动、四条舌头在口腔弹动,最终合奏出谐谑曲调。

于是,于是——

在她孤身的合唱里,世界剥下它爬满虱子的皮。

陈西又走进妖王意识,这是被“神”打断了腰的愤懑而虔诚的愤世嫉俗者的内里,对着她——半吊子的神使——自然是毕恭毕敬。

她一扇一扇地开门,寻前任妖王的冢。

天犬,本体赤红。

实力不错。

有一领养的嗣子,封为妖域少主。

妖王是在前任妖王床榻上动的手,出手极快,血顷刻喷出,淋着血杀得四眼赤红,视线一转,一女子缩在床尾,叫血喷了满头。

她先是发怔,而后拍掌高声笑起来。

声嘶力竭。

前任妖王一掌将她打出床。

那女子趴在血泊里,呛满嘴的血,仍有断续的、撕心裂肺的笑音传过来。

“死,死嘛。”那女子乐道。

妖王瞥一眼,叼着前任妖王脖颈甩头,前任妖王原型荡来荡去,骨头一甩一甩,血溅去床帐上。

妖王松嘴。

爪子划开前任妖王胸腹,利索地揪扯妖骨,嘴上仍有力气嘲:“这么多年,还是不讨女人喜欢。”

“没法,本来是我儿媳。”前任妖王道。

“哈。”

女子静下去了,她将头压在折断的胳膊上,卧在朱红血液中,像埋在她的黄土里。

“无情道?”妖王问。

“我长情。”前任妖王后腿猛踹,前腿插进妖王小腹,与此同时肚烂肠穿,青筋暴露,咬了牙道。

他的牙咬碎了那么几颗。

“巧,我也长情,我要是喜欢上谁,我肯定只在乎她一个,只关照她一个,绝不叫她忧心忡忡、郁郁而终。”

“跑这……装情圣来了。”前任妖王嗤之以鼻。

妖王下手狠辣。

“那可不,找个比你烂的情种……实在不那么容易。”

“关我屁事,是他非要送妻子给我。”

“你别收啊。”

“嘿,”前任妖王笑不活了,眼见就要断气,“那张笑话一样的脸……你要看见,你也会收的。”

妖王了断了他。

扯床单擦了擦身上,化人形,身上是横溢杀气,走去女子边上,问:“你怎么办?走还是死?”

女子抬了脸。

妖王“嚯”一声。

那实在是张笑话似的、自持清高的脸,无情道的脸。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