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流言蜚语

怀宙听见许多消息。

好、坏,齿间萌芽、唇间生根,一批又一批,杂交、泛滥。

如此口耳相传,唇舌相触间诞下个畸形丑闻,又润色上诡诞色彩,有如给那混话的畸胎裹上襁褓,群妖嬉笑品鉴,认为值当一笑,便将那襁褓里的丑闻传下去。

属击鼓传花。

流言里真相走样得厉害,再难辨真假。

怀宙听得揉头。

“可以花钱打听。”兔妖建议。

“会可信些?”她问。

“却不会,”兔妖腼腆笑笑,“但花了钱,大人兴许好受些。”

怀宙一时无言。

半晌,摇了摇头。

妖域民风彪悍,实力不足便拿不住钱。

没辙,大妖掏小妖口袋和摸自己手似的,本就是乡巴佬,一看本地蛇也忍气吞声,声张未免太像外地佬了。

因而章则于妖域经营多年,钱款只堪堪够用,从未阔绰过。

听闻她要出门探听,特迎了兔妖入门,交代一番,数出袋杂钱。

叮嘱她道,有兔妖引路,又用着妖域本地认的货币,多少能显得不那么好宰,有个风吹草动、勿要恋战,早早回来。

饶是如此也吃力。

妖域三步一偷,五步一抢。

一步一个坑。

怀宙摸爬滚打,头晕得厉害。

兔妖倒精神,窜来窜去地尽职,带来半真半假、半新半旧的轶闻——和妖王动向有关,便也许和安儿有关。

怀宙尽量听。

她记不起妖王脸,但记得那蚀骨的恨和耻。

偶尔起杀意。

颈背涔涔冷汗,额角青筋绽裂。

兔妖瑟瑟地,趴桌上,眼睛自下而上觑她。

她恍惚便见着另个人的影,裹了爱的纱、恨的衣,柳条似的俯下.身,贴了摸了抱了她,仿佛跪下,说大人啊大人,唱歌的调。

怀宙那时觉得。

她那时觉得。

她不在她膝盖前头,她在她膝盖下头。

她要垫着她的,地那样凉。

——安儿。

安儿。安儿。安儿。

假名,骗局,为她好。

她念着,想着,唇腔扩张,舌面上抬,湿重的舌在口内孤立无援地翘着,仿佛含了枚珠子。

她忽然疼痛得想叫。

那名字被她嚼得生出血肉了。

她感到有什么坚硬险恶的玩意儿,在她牙根深处生发出来。

她疑心她会吐出块骨头,骨头上写着安儿的名。

一个假名。

纪念一个骗子。

一个叫嚣着为她好的、自大的骗子。

她实在不记得有关她的一切,但记住那把灵肉泡烂的溺爱。

她在怀念她吗?

亦或不过追念那份已逝并证伪的爱?

眼前众妖闲看台上舞。

举牌要那小妖跳下来,踩着他们的桌子、杯子、手心、肚皮舞,加量不加价。

众妖喝得眼红面熟,舌头被酒水烫起泡了,在唾沫里仰泳着。

怀宙耳畔灌不少闲话。

因是闲话,便颇有妖云亦云的随性,少不了香艳诡谲的添油加醋。

将那话抓了,擒在手里攥一攥,保底够满汉全席挥霍着用调料。

怀宙勾唇角,微嘲地听着那些话,剔除废话,赶掉杂质,归出个妖王近来行径古怪的中心。

妖王长,妖王短。

“妖王”二字一提再提,于她有多扎耳自不必提。

兔妖忙前忙后,推来茶点茶水好肉好菜,猛一下起身,吓退跑来行骗的小贼。

怀宙看着,强自忍,到底忍不住。

她终究是撑了桌子,坐也好似坐不住了,唐突便恶心起来。

兔妖霍然过来,冰凉的手摸了来,润湿的粉眼睛,像心脏在皮下埋得太浅,浮出来稀释过的血色。

“您有身孕了?”兔妖问。

“哕。”她真情实感地反胃了。

“您没有身孕,”兔妖将发丝拨开细听了听,失落,转而拍她背,“您怎么了?”

“妖域都这么打听事?”怀宙问。

“也不,只奴婢粗笨,”兔妖将声含在舌尖,含得温了才好吐出来,“不清楚如何侍奉大人。”

怀宙脑中锐痛,撕开脑袋那样想,放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妖跟着她,章则究竟图什么?

又觉这乱来的敬语雷同那个人。

大人大人叫,她看她对她没半分敬畏。

小事上百依百顺,大事上刚愎自用。

毕恭毕敬地冒犯个彻底。

骗她,一味骗她。

她受了骗,上了当,没有倾家荡产却比那更糟,活灵活现演起情比天高来,不知在拗个什么。

果真豁出去,纠结起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找不见那根梁。

她在妖王处呢。

记忆也不留,赠言也含糊,意思也许是别找、少烦。

怀宙漫身冷。

呕吐物却像繁殖,抱了她的胃蠕上来,温热、潮湿,像生了春的苔藓。

恍惚间听得仙乐阵阵,那头丝竹管弦,一曼妙少女高坐,手撑了身下莲台,百无聊赖地仰了头,懒散地晃着身子,打着拍子,似乎是低低地哼着歌。

她在蒲团往下拜,正虔诚上香,正痴缠供奉,听得上头绵柔的响。

水红的衣衫淌下来,乌软的发丝淋下来。

她不觉便用上两只手接。

再仰头,对上少女湿润的眼、秾丽的脸,黑的那样黑,白的那样白。

她从那黑白分明里望见漫山遍野的自由。

遂入了迷地看。

少女捏捏她手指,说大人对不起,说大人抱歉,又说权宜之计,大人暂且忍忍。

便跪在桌上,将她一点点引上去,引去莲台坐。

少女却去了蒲团上。

怀宙有种错觉,她被少女供起来拜了,一览周遭,却是神乐浩荡、神光莹莹,她忙从莲台上头挣扎着摔下来,从信仰上跌落下来。

兔妖搀住她,怀宙一抖,兔妖不退,却是贴上,肉贴着肉,越发柔情蜜意了,“您……您想起什么了么?”兔妖吐字像蚂蚁,密密爬上她的皮,“可是安儿姑娘的事?她可是进了妖王殿?”

怀宙睨兔妖,推开她。

睫上摔下滴冷汗。

也不呆啊。

怀宙如梦初醒,恍惚地、混沌地想。

想明白兔妖打算,不知该怨还是笑。

“你要打听她的事?”哑然半晌,怀宙到底应她,捂了脸笑,听见肺里空荡荡响,“拿你知道的和我换。”

“奴知道的太少了。”兔妖状似歉然。

炫耀?

她心中阴郁的声音鼓动。

炫耀咯。

尖酸地鼓动。

……俗得真难看。

怀宙自讽,将那滚圆的讽刺嚼碎了,不喜欢那苦味,索然无味道:“总比我多。”

暗自磨了磨牙,不慎咬到点舌头,淡淡的腥,肉的腥。

莫名地,或有迹可循地。

她想就着这股腥将舌头吃下去。

她近来常有这冲动。

想躺去马车下头,想拔剑戳死自己,想用什么牢固的绳绕颈三匝,想杀了自己,但不行,旧日的影环抱她,轻轻笑着,软软劝着,不行哦不行的哦。

师妹大人怀宙,不行不好不可以。

怀宙隐约想到安儿。

诚然,她不记得她了,但,多么像她的手笔。

她将她驯狗一样驯起来了。

想起死就想起她,想起她就不想死。

正如此时,她浮起点潦草印象,一星半点的、浅淡的影,安儿留给她的甜头,勒着她辔头,喊她别死。

兔妖看出怀宙头痛,俯身轻声道:“先回据点罢。”

怀宙强忍不适:“好。”

便和兔妖回据点。

兔妖十根手指绕着,嗫嚅说不出什么。

怀宙摊开册子,随手记下今日听闻。

有关妖王,于是有关性,有关爱,有关孕育,有关杀与被杀。

怀宙强忍了呕吐冲动,自虐般深究,她的窥私欲和给自虐癖好给喂得很饱。

她不知该不该高兴。

仿佛她食腐而生。

合上那仿若癔症自救的册子。

兔妖仍在扭捏。

怀宙蛮徒劳地攥着册子,那册子她看心情翻,有时一天也看不进几个字,有时一刻钟看三遍,拿手指逐字逐句戳过去,头埋得极低,狼吞虎咽着句意。

翻来覆去、烂熟于心,找出几处不高明的叙述。

语焉不详,像笔误。

不清楚这么落笔是何居心,想来想去,只得是自找麻烦、为那点有口难开的羞涩为难自己。

怀宙很是心烦。

于是觉得该有什么颠颠跑过来,忙忙安慰她。

她气笑了。

仿佛她该在安儿怀里,就像在一口狭仄的井、或俭省的棺,她的冷汗贴敷两个人,她哆嗦着紧抱她。

她喝安儿从外头偷来的、有毒的奶水,战战兢兢地活了个窝囊。

妖王在侧虎视眈眈,彼时彼处实乃龙潭虎穴。

她们倒专心。

也许她们很相爱,也许她们只是绝望,于是一个劲吞服泥土,劝服自己未来光明。

她也许有不拖累安儿的坚持,也许那不过是她的自我安慰,假装高尚让她真的以为自己很高尚,太穷太低太贱了,除了抓住这些什么也抓不住。

她记不大得了,安儿心狠,什么也懒得留,扔一句“别死”,挥了挥手走去外头,就真除了她死活什么旁的也不在乎。

倒勉强记得那些怀抱。

巧也不巧。

她有一把将腐朽的骨头,安儿恰能给出一个拥抱。

致命伤贴敷狗皮膏药,她是怎么好起来的?

靠真心?

……谁的心?在这个风雨不同舟的故事里,到底谁长了一颗多的心?

兔妖吗?

陈西又:靠我跳大神哦(竖拇指

我常有修改前文的邪恶想法,好在我的懒惰拯救了这个

不敢想

Deadline近在眼前,不明智看剧中,希望更新顺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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