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的命宛如挂了霜的果,苟延残喘在枝头,仅仅保留有表面的完好。
陈西又仰了头望。
表面完好。
她千方百计、抓心挠肝挽留的完好。
里头烂。
她穷途末路、同归于尽换来的烂。
陈西又翘首以盼妖王死。
同时又矛盾地知晓,她很清楚、非常清楚——她用了手段,很脏、很坏的手段。
“神”如何折断她的下半生,她就如法炮制,驱策“神”将妖王的余生连根拔起了。
妖王从里往外烂。
陈西又耐了心等,像秃鹫低飞、豺狼蹲踞,徘徊着等待猎物断气,等那人定的腐坏如期而至。
等那沾了血的头颅鲜花一样落入她掌心。
她有时说这是必要的。
有时只想走。
不知道去哪,只是想走,好像再在这待下去就会死,仿佛她也从里往外烂。
也许早就开始了。
狗儿殿黑得昏天黑地,陈西又拖了地毯去窗边,脸贴着窗坐,拉着手指一节节脱位,再推回去。
薄浅的血色染粉指关节。
她低敛了眼和眉,一味沉默。
这时她庆幸狗儿不在了。伪善好花力气,心虚至极却装成竹在胸好难,问心有愧强装天经地义让她骨肉生疼。
她的一些好品质磨得她很痛。
她发觉她迷恋那疼痛。
那像她的一些好的良知还未坏死,还细细地喘息着,濒死地弹动着。
她被教得很好。她被教得很坏。
在外面的世界,在这生活着人妖魔精怪的方圆界,人性是怎样的东西呢?是否正如宗.教史书所歌颂的,诞生于一片纯白刺目的辉光?是否正如流传宗旨所述,生而无暇?
不妨看看人类怎么教养同类。
要合作、要用暴力以外的方式解决问题,要沟通、要安静地坐在原地,要识字、讲道理,倘若是能修仙的人类,那么,要修心、要克制、要日日操练、勤学不殆。
它几乎不教相反的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人·生·来·就·会,人·与·生·俱·来。
就像人生来就嚎啕着呼吸一样,存活所需的贪婪和自私人生而有之,人天生懂斗争和掠夺。
人所引以为傲的秩序和德行才是后天所得。
方圆界生灵共饮同一杯腥甜的传染源——他们称之为共识、他们赞颂它的名。
“神”喜欢文明。
祂当然、喜欢文明。
文明让底层人那样甘美。
他们竟能被耕耘得那般肥沃。
神是否也意外过呢?
传说里流着奶与蜜的土地,人没能找到,于是人退而求其次,开垦了独属于他们的应许之地。
尽管付出全部来,将自己投进文明去。
文明挥动起长鞭,将下等人拴在上等人下头,再将上等人拴在文明上头,于是所有人也驯服。
或心甘情愿地温驯,或无可奈何地匍匐,骂骂咧咧或沉默地,拖着文明这庞然大物踽踽而行。
于是文明丰收。
于是人便丰腴起来。
源源不断地生产,生产本不需那许多的许多。
文明将人哄出一期又一期丰收。
人屡教不改,人欣喜若狂。
那是人一手催出、一手传播、以致群体共患的传染病。
“神”很满意。
人变得肥沃,流着奶与蜜。
“神”很喜欢。
人袒露出柔软的丰腴腹部。
剔骨刀刀锋刺入,红与黄中流出蟹黄虾膏,实为丰收,诚为丰收。
“神”复制这个。
祂垂眼瞥过的造物,都生而丰腴。
陈西又沐此降世,她的呼吸是意外,她的死不会是,祂张了嘴等她,等祂一手种下的丰收摔进祂的胃。
若无意外的话,但她好倒霉。
祂们好无聊。
无聊得一眼瞥见她,无聊得不介意碾碎她亦或宠爱她。
那些让她疯狂的,祂们称之为陪伴。
文明中肥美的部分神从来照单全收,多巧啊,她恰好是。
神造的饵食至善至美,神的看护□□。
她侥幸没死。
于是她活着忍受那些。
带着理智,忍受那些模糊不清呓语,那些晦涩凶骇的所谓真理,于鲸波骇浪中抱着浮木。
她因此死过吗?死了多少次呢?
许多夜晚她聆听,而后逼迫自己啃食那些冷彻的真理时,她在想什么?
催吐似的扶栏杆,仿佛伏于文明的骨架,被最毒的一杯噎得反胃时,在想什么呢。
后悔过吗?
曾有一刻后悔过吗?
……
陈西又蛮疼的。
疼得不大敢后悔,且越发清醒。
她觉她正逐渐坏死。
人性是折衷的、趋利避害的。
人很脆弱。
很脆弱。
本来不相信的事,重复的次数够多,就会开始相信;作恶但相信自己正当,就当真忘了自己是作恶;用坏的手段行好的初衷,初衷就会走形成坏的。
她用的手段太下作。
她有点恐惧她心无波澜。
骗了人但没感觉,骂了人却很高兴……人就在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里跌坠、跌坠,落到打了人却高兴,杀了人但没感觉的地步。
便会换一副嘴脸,说从前过得什么窝囊日子,所谓仁人义士,尽是伪善,细究起来,并不如他们坦坦荡荡真小人。
人就是,软弱、善变且懒惰。
手段错了结果就会错,开始错了就会一直错。
雨落在窗格上,害了病的红,投下深浅的影,如**的斑痕爬满体表,也类泪水爬满脸。
伸手去抹又没有。
陈西又只好把自己钉在地上。
她有种惶惑。
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她犯了大忌,她做好任何坏事发生的准备,但和那些相比,她得的报应太轻了。
她仿佛听见谁的笑,贴着她,轻轻重重笑,笑得闷沉。
骨头颤栗着。
她的手腕在颤,陈西又扼住它。
“等等哦。”
她愿意的话,对自己也很温柔。
“杀了她才行哦,我想好了,我不要愧疚,怎样都好,她还是要死掉的。”
雨声冲走她的声音。
妖王的死如她所料,丧钟先是若有所无地响,才是叮叮当当地大作。
妖王来找她,她没能死,“嗬嗬”喘着气,看上去狂热而痛苦,痛苦却快乐,胸肋间红肉扭曲,她的心脏涨作紫红,像胎儿缺氧的脸。
陈西又将军般提了剑。
如归剑入剑鞘般将剑送入了妖王肋间狭缝。
洞穿那颗心脏。
尸体钉穿在座椅上。
妖王发出细短的悲唳,她的喉咙收缩着。
“嘘,安静些。”
妖王震颤不已。
陈西又便压住她鼓胀胸膛,堵上她红热的眼。
妖王的嗓子发出似乎吁叹的长音,像被风吹响的哨子。
她尚在剑宗时,偶尔往山崖峭壁间埋哨子,埋那个做什么呢?师姐在峭壁下仰头,微眯了眼问她。
给风玩。
她招一招手,脸被晒得像发了热。
她那时很小。
小得相信万物有灵,小得泪水常盈。
她不该再走神了。
她看回妖王,有点迷茫,童年的山壁消失了,她坐在一条绳索上,有时不那么想抓住这生机。
“安静点哦。”
到底是调整回来。
陈西又抚过妖王衣裳、规整妖王肋骨。
仿佛好心好意,特来此整理妖王遗容。
恍神间想起几天前,她的血还滴去妖王身上。
她那时仿佛恳切地跪请过神——别吃我了。
一字一句拖个长音,别—吃—我—了——,怕神听不懂,画蛇添足地来一句:找妖王去。
都这样了,妖王要是不死,师妹要是没出去,她实在亏得血本无归。
而神听懂了吗?
不清楚。
她到现在也不清楚妖王是何时被吃掉的。
但她知道自己被吃掉了多少,她的内脏给吃空了,肉给吃得疏松,她还剩完整的骨头和皮囊、她变得很轻。
肉.身轻,仿佛伸了手就好揭掉,风一吹就会掀起来。
妖王的手不再摆动。
她断了气。
陈西又无限天真地伸了手去,勾开妖王额角汗湿的发,擦拭她胸膛的血,仿佛整理妖王遗容。
她脑中尽是天真柔软的念头:好人好死,坏人横死,妖不例外,妖无特赦。
好啦。
她将头抵着尸体肩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恶有恶报了。
教课的先生若有若无地提点过,拎起她后颈或手臂,将她从真假尸体颈窝里拽出来,你真该学着离尸体远点。
她磨蹭着,回望那些尸体,眼中是迷蒙的依恋。
教课先生的声音沉下来。
“你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先生。
课室空荡荡,桌子浮着乌木调的釉光,室内荡着宁神的香。
她对那香过敏。
习解剖的许多天,她嗅着那宁神的香,都像走进场荒诞浮华的、不上不下的梦。
她仰了头:“他们冷吗?”
“他们?”
“……尸体,冷吗?”
先生眼里的她仰了脸,神态如梦似幻,像只仰了脖子的鸟,不知是饿了还是死了。
尸体不会冷。
陈西又捧起妖王的脸,再次检查。
屋外红雨仍是下,十数日下个不停,雨声淋沥,许是妖王将死的缘故,这雨意在哭悲,但病榻痛哭实为不祥。
兴许哭的是停灵多日,今日发丧。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陈西又命妖王尸体自去这几日造出的墓穴里,装出副英年早逝的福薄样子。
转一圈,到底不安,催灵力造血,又割腕放血寻字总管说话,力道不对,一剑下去见了骨。
扎上绷布,
血是现造的,很错。
甜腻腻散着糖果味,倒进去,糖霜滚一身的腻。
拟态而非求真。
她蘸着这廉价错位的血写字,叫出字总管。
字总管指了条路给她。
她望一眼,笑起来:“我走不掉了。”
字总管画个弯弯问号。
“我遗漏了什么吗?”她问。
字总管沉默了很久,很久:‘不,您的计划完美无缺。’
“谢谢!”她开怀笑,仿佛碰杯时泡沫飞出杯子。
而后她化掉了。
神拖着她,拽着她,将她整个吃掉了。
找不见了。
善良的人更倾向于用严苛的要求折磨自己
他们是如此恐惧伤害他人
以至开始折磨自己
有时简直怀疑自己没过秩序敏感期,房间换了个布局,竟然心烦意乱到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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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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