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找不到出路

妖王的命宛如挂了霜的果,苟延残喘在枝头,仅仅保留有表面的完好。

陈西又仰了头望。

表面完好。

她千方百计、抓心挠肝挽留的完好。

里头烂。

她穷途末路、同归于尽换来的烂。

陈西又翘首以盼妖王死。

同时又矛盾地知晓,她很清楚、非常清楚——她用了手段,很脏、很坏的手段。

“神”如何折断她的下半生,她就如法炮制,驱策“神”将妖王的余生连根拔起了。

妖王从里往外烂。

陈西又耐了心等,像秃鹫低飞、豺狼蹲踞,徘徊着等待猎物断气,等那人定的腐坏如期而至。

等那沾了血的头颅鲜花一样落入她掌心。

她有时说这是必要的。

有时只想走。

不知道去哪,只是想走,好像再在这待下去就会死,仿佛她也从里往外烂。

也许早就开始了。

狗儿殿黑得昏天黑地,陈西又拖了地毯去窗边,脸贴着窗坐,拉着手指一节节脱位,再推回去。

薄浅的血色染粉指关节。

她低敛了眼和眉,一味沉默。

这时她庆幸狗儿不在了。伪善好花力气,心虚至极却装成竹在胸好难,问心有愧强装天经地义让她骨肉生疼。

她的一些好品质磨得她很痛。

她发觉她迷恋那疼痛。

那像她的一些好的良知还未坏死,还细细地喘息着,濒死地弹动着。

她被教得很好。她被教得很坏。

在外面的世界,在这生活着人妖魔精怪的方圆界,人性是怎样的东西呢?是否正如宗.教史书所歌颂的,诞生于一片纯白刺目的辉光?是否正如流传宗旨所述,生而无暇?

不妨看看人类怎么教养同类。

要合作、要用暴力以外的方式解决问题,要沟通、要安静地坐在原地,要识字、讲道理,倘若是能修仙的人类,那么,要修心、要克制、要日日操练、勤学不殆。

它几乎不教相反的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人·生·来·就·会,人·与·生·俱·来。

就像人生来就嚎啕着呼吸一样,存活所需的贪婪和自私人生而有之,人天生懂斗争和掠夺。

人所引以为傲的秩序和德行才是后天所得。

方圆界生灵共饮同一杯腥甜的传染源——他们称之为共识、他们赞颂它的名。

“神”喜欢文明。

祂当然、喜欢文明。

文明让底层人那样甘美。

他们竟能被耕耘得那般肥沃。

神是否也意外过呢?

传说里流着奶与蜜的土地,人没能找到,于是人退而求其次,开垦了独属于他们的应许之地。

尽管付出全部来,将自己投进文明去。

文明挥动起长鞭,将下等人拴在上等人下头,再将上等人拴在文明上头,于是所有人也驯服。

或心甘情愿地温驯,或无可奈何地匍匐,骂骂咧咧或沉默地,拖着文明这庞然大物踽踽而行。

于是文明丰收。

于是人便丰腴起来。

源源不断地生产,生产本不需那许多的许多。

文明将人哄出一期又一期丰收。

人屡教不改,人欣喜若狂。

那是人一手催出、一手传播、以致群体共患的传染病。

“神”很满意。

人变得肥沃,流着奶与蜜。

“神”很喜欢。

人袒露出柔软的丰腴腹部。

剔骨刀刀锋刺入,红与黄中流出蟹黄虾膏,实为丰收,诚为丰收。

“神”复制这个。

祂垂眼瞥过的造物,都生而丰腴。

陈西又沐此降世,她的呼吸是意外,她的死不会是,祂张了嘴等她,等祂一手种下的丰收摔进祂的胃。

若无意外的话,但她好倒霉。

祂们好无聊。

无聊得一眼瞥见她,无聊得不介意碾碎她亦或宠爱她。

那些让她疯狂的,祂们称之为陪伴。

文明中肥美的部分神从来照单全收,多巧啊,她恰好是。

神造的饵食至善至美,神的看护□□。

她侥幸没死。

于是她活着忍受那些。

带着理智,忍受那些模糊不清呓语,那些晦涩凶骇的所谓真理,于鲸波骇浪中抱着浮木。

她因此死过吗?死了多少次呢?

许多夜晚她聆听,而后逼迫自己啃食那些冷彻的真理时,她在想什么?

催吐似的扶栏杆,仿佛伏于文明的骨架,被最毒的一杯噎得反胃时,在想什么呢。

后悔过吗?

曾有一刻后悔过吗?

……

陈西又蛮疼的。

疼得不大敢后悔,且越发清醒。

她觉她正逐渐坏死。

人性是折衷的、趋利避害的。

人很脆弱。

很脆弱。

本来不相信的事,重复的次数够多,就会开始相信;作恶但相信自己正当,就当真忘了自己是作恶;用坏的手段行好的初衷,初衷就会走形成坏的。

她用的手段太下作。

她有点恐惧她心无波澜。

骗了人但没感觉,骂了人却很高兴……人就在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里跌坠、跌坠,落到打了人却高兴,杀了人但没感觉的地步。

便会换一副嘴脸,说从前过得什么窝囊日子,所谓仁人义士,尽是伪善,细究起来,并不如他们坦坦荡荡真小人。

人就是,软弱、善变且懒惰。

手段错了结果就会错,开始错了就会一直错。

雨落在窗格上,害了病的红,投下深浅的影,如**的斑痕爬满体表,也类泪水爬满脸。

伸手去抹又没有。

陈西又只好把自己钉在地上。

她有种惶惑。

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她犯了大忌,她做好任何坏事发生的准备,但和那些相比,她得的报应太轻了。

她仿佛听见谁的笑,贴着她,轻轻重重笑,笑得闷沉。

骨头颤栗着。

她的手腕在颤,陈西又扼住它。

“等等哦。”

她愿意的话,对自己也很温柔。

“杀了她才行哦,我想好了,我不要愧疚,怎样都好,她还是要死掉的。”

雨声冲走她的声音。

妖王的死如她所料,丧钟先是若有所无地响,才是叮叮当当地大作。

妖王来找她,她没能死,“嗬嗬”喘着气,看上去狂热而痛苦,痛苦却快乐,胸肋间红肉扭曲,她的心脏涨作紫红,像胎儿缺氧的脸。

陈西又将军般提了剑。

如归剑入剑鞘般将剑送入了妖王肋间狭缝。

洞穿那颗心脏。

尸体钉穿在座椅上。

妖王发出细短的悲唳,她的喉咙收缩着。

“嘘,安静些。”

妖王震颤不已。

陈西又便压住她鼓胀胸膛,堵上她红热的眼。

妖王的嗓子发出似乎吁叹的长音,像被风吹响的哨子。

她尚在剑宗时,偶尔往山崖峭壁间埋哨子,埋那个做什么呢?师姐在峭壁下仰头,微眯了眼问她。

给风玩。

她招一招手,脸被晒得像发了热。

她那时很小。

小得相信万物有灵,小得泪水常盈。

她不该再走神了。

她看回妖王,有点迷茫,童年的山壁消失了,她坐在一条绳索上,有时不那么想抓住这生机。

“安静点哦。”

到底是调整回来。

陈西又抚过妖王衣裳、规整妖王肋骨。

仿佛好心好意,特来此整理妖王遗容。

恍神间想起几天前,她的血还滴去妖王身上。

她那时仿佛恳切地跪请过神——别吃我了。

一字一句拖个长音,别—吃—我—了——,怕神听不懂,画蛇添足地来一句:找妖王去。

都这样了,妖王要是不死,师妹要是没出去,她实在亏得血本无归。

而神听懂了吗?

不清楚。

她到现在也不清楚妖王是何时被吃掉的。

但她知道自己被吃掉了多少,她的内脏给吃空了,肉给吃得疏松,她还剩完整的骨头和皮囊、她变得很轻。

肉.身轻,仿佛伸了手就好揭掉,风一吹就会掀起来。

妖王的手不再摆动。

她断了气。

陈西又无限天真地伸了手去,勾开妖王额角汗湿的发,擦拭她胸膛的血,仿佛整理妖王遗容。

她脑中尽是天真柔软的念头:好人好死,坏人横死,妖不例外,妖无特赦。

好啦。

她将头抵着尸体肩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恶有恶报了。

教课的先生若有若无地提点过,拎起她后颈或手臂,将她从真假尸体颈窝里拽出来,你真该学着离尸体远点。

她磨蹭着,回望那些尸体,眼中是迷蒙的依恋。

教课先生的声音沉下来。

“你在想什么?”

她抬眼看先生。

课室空荡荡,桌子浮着乌木调的釉光,室内荡着宁神的香。

她对那香过敏。

习解剖的许多天,她嗅着那宁神的香,都像走进场荒诞浮华的、不上不下的梦。

她仰了头:“他们冷吗?”

“他们?”

“……尸体,冷吗?”

先生眼里的她仰了脸,神态如梦似幻,像只仰了脖子的鸟,不知是饿了还是死了。

尸体不会冷。

陈西又捧起妖王的脸,再次检查。

屋外红雨仍是下,十数日下个不停,雨声淋沥,许是妖王将死的缘故,这雨意在哭悲,但病榻痛哭实为不祥。

兴许哭的是停灵多日,今日发丧。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陈西又命妖王尸体自去这几日造出的墓穴里,装出副英年早逝的福薄样子。

转一圈,到底不安,催灵力造血,又割腕放血寻字总管说话,力道不对,一剑下去见了骨。

扎上绷布,

血是现造的,很错。

甜腻腻散着糖果味,倒进去,糖霜滚一身的腻。

拟态而非求真。

她蘸着这廉价错位的血写字,叫出字总管。

字总管指了条路给她。

她望一眼,笑起来:“我走不掉了。”

字总管画个弯弯问号。

“我遗漏了什么吗?”她问。

字总管沉默了很久,很久:‘不,您的计划完美无缺。’

“谢谢!”她开怀笑,仿佛碰杯时泡沫飞出杯子。

而后她化掉了。

神拖着她,拽着她,将她整个吃掉了。

找不见了。

善良的人更倾向于用严苛的要求折磨自己

他们是如此恐惧伤害他人

以至开始折磨自己

有时简直怀疑自己没过秩序敏感期,房间换了个布局,竟然心烦意乱到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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