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反骨

章则调息去。

兔妖喂狗儿去。

怀宙理书去,理着理着笑起来。

那笑阴瘆瘆的惨。

催,催,催,催个什么?有什么好催?谁比她急么?

也许他们以为有。

但不会有的,不会有了。

烛火跃动。

心魂受了炙烤,流着膏脂。

天暗得慢。

手头线索少得可怜。

博弈来博弈去,终究要往妖王殿走一遭。

章则虽吃了苦头,却也点头,她告诉章则一些事,一些有关她的事,章则默然听了,问:“有得医吗?”

怀宙一愣,失笑:“真有志气。”

章则凝住她。

眼中是茫然的困顿与怔忪。

怀宙忽然想叹息。

她知道在她身后,兔妖也正看着她。

……这算什么事呢?想听见什么呢?

她自己都一塌糊涂,又何德何为旁人斧正人生。

她和安儿的交情,其实不比她们深多少。

不过施恩与承恩。

不过是她陷得更深,安儿见她可怜,怜她心萌死志,这才同她多些牵绊。

她又在淤泥中陷得太久太深了,于是为救她,她得了更多吻。

那吻真有毒。

神的指头隔了她摩挲她,隔了她肉.身触摸她,她往下溺陷,安儿捧起她头颅——看着我,看着我呀。

-少管我了,我甘愿醉死的。

怀宙道。

她常遭侵.犯。

切肤的、抽象的,抓住肉.体就是抓住灵魂,高氵朝一次就是死掉一点,清高的被践踏,正直的被歪曲。

特别难熬的时候,她数手指。

母亲教的她——宙儿,来,一根一根数啊,一、二、三……十,自己试一次,厉害,我们宙儿简直是天才。

她是天才。

天赋卓绝,修炼一日千里,做事十拿九稳。

她什么都做得好。

肉在互相咬,皮在互相吃。

有东西在吃她。

白天也来,黑夜也来,赤.身裸.体,耻上加耻,忍了又忍。

她这个也做得好……非做好不可吗?

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她掐着她脖子,红着眼咬着牙——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那怎么办啊心肝?

我去死吗?

我为我人生中被涂黑的两页陪葬?

不甘啊不甘。

她就还是数手指。

一根两根地数到十,复倒着数回一。

她对自己讲,被侵.犯是她的工作,颇灰心,仿佛认命。

忍得久了,有点不知温饱,其实有那么点舍生取死,心中朦朦的痛,眼底昏昏的醉,然后安儿来了,拍拍她。

太晚了。

因已种下,果已丰收。她没那么想获救了,撑着不死,只因她唯独不想死于强女干。

命运的坏果实烂在她头顶。

她凝着安儿。

-行行好,送我一程。

-别醉死在我这啊。

她眯眼笑,糜烂得皮连了肉轻易地撕下来,仅剩黑色骨头,大抵秃鹫也不来。

安儿却来。

惨成这样了,她就怜恤地来了。

也许真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既救苦救难,没有苦难怎么见呢?

怀宙陷在泥里。

泥淖灭了她的顶,安儿路过。

她瞪着她。

她向她来了。

涉过泥沼。

白衫染了污,腰腿没入淤泥,深入这烂泥。

怀宙不知说什么好,她确实寂寞得不成样子,偌大妖王殿做个禁脔,只她一个发单独的疯。

她原以为她来给她好死的,不想她来救她。

朝她倾身,吻了她,唇舌间辗转一个浓丽的春,有馥郁芳菲之意,齿间渡来剧毒的蜜酒,她是真的甘之如饴。

宁可死。最好死。

所谓祸水,不存心惹祸上身,又怎会落得个国破人亡下场。

这渡世观音心怀不轨,怀宙心知肚明。

起时不清楚,到后来,安儿动了心思,摇摆在对她好和做伥鬼间,那蹑在安儿身后的庞然大物蠕涌着,也许无聊,也许逗乐,朝她倾来一注目光。

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嗡嗡嘶嘶。

毒蛇爬进她颅脑。蝎子咬着她心房。肚肠入住绿头蝇。

那目光不净。

放肆的恶毒,恣意的傲然。

她撞上去,落得个不敬加僭越,想起双与飞叮嘱。

双与飞拿她当传人,不惮同她讲方圆界大小隐秘,这几年世道安生,只一样奇怪,此世生样阴诡变数——出了晦气东西,承风起,随风散,无形无貌手眼通天,招揽不少信众,磨人脊梁,毁人心智。

搞得世间疯子四季长,迎风倒。

彼时她听得云里雾里。

双与飞叮嘱她,碰上了,离远些,不济便杀快些。

可师父,她遭的祸和那群疯子无关。

她没杀了那疯子,她被疯子救了。

害她的衣冠楚楚禽兽行径。

救星披同门服色,顶了副天不假年的好样貌,温柔小意任她驱策,炼狱里头对她笑,花团锦簇演谋逆。

温吞的、潋滟的、瞻前顾后又非做不可的小疯子,**的眼、柔艳艳的脸,刀一样剐她浮起的颤栗。

她听见安儿身后切切察察,以为她别有所图。

她以为自己心知肚明。

尽在掌握。

她想当个失了心智的信徒又怎样,又会糟到哪?

稍加放纵,顷刻掉进那温柔乡。

……她懂个屁。

温柔乡里解语花,缱绻笑、含情目,晕乎乎栽进去,喝了八两**汤,迈着四五不着的步子,一抬脸,哎呦喂,这哪?

怎么就得了救?

心口下起连绵的雨。

吐气成冰的地方,下到哪,冻到哪。

章则问如何戒断。

她如何知道,她问谁去,她便硬得下心戒得掉?

这么一想。

她是知道怎么戒的。

给两双眼盯着,怀宙笑。

那根温柔的、脐带般的绞索吊住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水蛭般滑腻。

“不想被吊着走,不想她也不理她就好,”怀宙何不食肉糜地说下去,“也巧,她本来也不乐意被我们看。”

本来就不想招惹,谁让他们前仆后继往里送呢。

谁成想呢?她当着信徒做背主勾当,牵桥搭线好一阵忙,将她摘出去,自己同那妖王同归于尽了。

那人有难懂的地方吗?

无非是不忍——这个也怜惜,那个也体恤,搞来搞去,搞得她们好难堪。

恍惚比嗟来食难堪些,毕竟是好意。

初衷好,过程好,结果好。

她身陷囹圄,门缝里往外探。

好心人笑盈盈弯了眼,施个深得不好再深的礼,道声唐突问劳驾让让好不好,腾个地,稍让开,一只手便伸进来。

再退点,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整个便进来。

做了对苦命狱友。

回头想想,她误判也没错。

隔了门缝,不怕被夹死也要伸手,眼见坑进死路了,吭哧吭哧献忠剖腹,无事献殷勤,谁猜得到那不是黑手是援手?

怀宙将那档破事嚼了又嚼,笑得倦怠。

太多了。

安儿做了太多没必要的事,好人好事一样,她当她心怀鬼胎,拿那些柔情蜜意给良心点卯般上香。

捡回条命,苟延残喘,想起从前,才知原来不是,原来一片好意。

但妖王已经死了。

安儿也几乎跟着她死掉。

太迟了太晚了拖得太久了,所有人都饿死了。

那血雨像下给她葬礼的。

怀宙像辜负了个死掉的人,对着那艳冷的、死不上几刻的女尸发怔,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吻她吗,就着那冰凉腻软的舌吻进去;好救她吗,一根根按断她肋骨;好吃她吗,诚恳吮吻一路,颅骨到胫骨。

都是奢想,其实尸体也不剩。

怀宙喘息一声。

不能再想,不该想这么远,再想便要发狂。

她说完那话,章则看她,那神情动摇而软弱——海里翻了船,于浩浩渺渺的万万公顷凫水的绝望疯狂。

章则说不出话。

怀宙站在窗前等天黑,也是说不出话。

无端端想,这下好了,他也忘不掉。

一个又一个,拜不到神拜了她。

凌乱的一团情,乌糟的一腔意,因祂而起,因她而起,分不清了。

在颤栗,为幸运亦或恐惧?在反胃,为心动亦或怖悚?在出汗,为赧然亦或骇然?分不清了,已经分不清了。

信仰、爱慕、友善、忌惮、嫉恨、景仰、怜惜……搅作一锅光怪陆离的粥。

她、他、她看了看,端起来,顿一顿,欲迎还拒,而后喉咙动了动,胃说饿,心喊渴,还是想喝,想着喝了又如何,便喝下去,一饮而尽。

再不分青红皂白。

拿她当神拜。

索性也,分不清了。

天有那么点暗了。

怀宙将头贴上窗,西边晚霞红得诡艳,像把无法无天的火,怀宙从窗扇虫眼望了去,外头血案似的红。

再等等,待夜色遮了屋檐、隐了巷道,他们就动手。

她紧促地吸气,喉咙和肺都太紧了。

大话放出去,进展寥寥无几,安儿的下落隐没了,和一众卒于妖王殿的无面目小妖怪一般,无下文,无二致。

她却有脸领人手闯宫。

怀宙这时想起,闭眼笑上一笑,亦觉自己厚颜无耻。

无耻就无耻了。

好歹她帮了她,平心而论,她不是欠她一条命吗?

都得了好处,捡了一兜温存,这也不爽?

天到底是黑了。

章则带路,两人一妖于月下走得悄然。

妖域夜里亦车水马龙,他们侧身晃过,汇入其中,分流而出,影绰里像走过条沸着烟火气的锅。

怀宙凝着妖王殿剪影。

这也不爽?不爽不爽不爽啊,就是不爽啊。

-得了好处也不高兴?

双与飞跳出来问她。

哪来的?

怀宙不耐。

好处也不要,那得是个怎样悖逆的泼皮,简直了,透着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不识好歹。

又怎样?她看着很识好歹吗?

怀宙挑了眉冷笑。

师父传她道,她不曾扬个脑袋不识好歹吗?师父一脚将她踹倒,说她反骨重十斤,早晚给她抽了。

她跪直了,也就一句“徒儿谨遵教诲”。

她就是一身反骨。

对对对对不起,摸鱼摸爽了呜呜呜,本来想双更的(泪

我要努力呜呜

大概晚个三四五小时会有二更,然后过个□□小时可以看到……呜呜呜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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