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树

摸至宫墙,敛息屏气。

妖域妖杰地灵,妖王宫外头颅攒攒,势力不止这一拨。

章则粗扫过,传音来:‘嚯,这热闹。’

怀宙:‘他们来做什么?’

章则摊手:‘看热闹。’

妖王一死,八方震动,几股逐鹿势力斗得乌眼鸡似的,狗脑子都打出来,那头妖王遴选打得地动山摇,这头妖王宫出怪状,很聚起批游手好闲之辈。

有道是,臭味相投,妖各有志,各有各的热闹凑。

怀宙嗤笑:‘哪来的热闹?这热闹不索命吗?’

章则但笑:‘聚众吸大烟,贪图的就是这一口。’

怀宙:‘不要命。’

兔妖觉出她不豫,抱了头蹲下。

章则拎她:“总这么胆小怎么行?”

兔妖一个劲往地上蹲。

怀宙:“小心她咬你,她认主的。”

章则兀自笑得开怀:“都什么年代,不兴认主这套了的,封建啊。”

兔妖抓了斗篷,乳白卷发间面色潮红,抿唇:“有大人的气息。”

再一眨眼,怀宙抓了她头发,与她面贴面,额头都抵上:“你说什么?”

兔妖磕巴了:“有大人的气息,在那些树上。”

章则:‘……死要见尸了?’

一个恍惚。

做了口型,标准得滑稽。

“这么快?”

说得谐谑,却落了泪,哭得也未免太快,快得惊心,哭丧人似的,哭得越快越响钱越多,眼泪逐利而来。

怀宙:‘说的什么话?’

她不爱听,又装不得聋,只当自己脾气差,面上只嫌恶,仰了头看宫墙,黑沉树干探出点枝,那枝上生了惨绿叶片。

假得可笑。

她想起一汤匙可耻可鄙可憎的回忆。

伸进嗓子眼,刮着她的肉生灌的,由不得她。

……该死。

她恶狠狠瞪那墙,胃里像有条冰冷的蛇在扭,嘶声惨叫,吐出毒来,她好似顷刻里穿肠烂了肚。

那树活着。

啪嗒滴下个脓液样的树汁,正砸在兔妖鼻头,粘稠。

兔妖拿手接,那汁液刮过她睫毛、淌过她眼球,她愣了愣,烟粉的眼往上看,那汁水在她眼球上爬了一小段。

她抬着手,略想过,伸了粉的舌去舔。

品出滋味,笑起来。

“大人猜是什么味道?”兔妖仰头问。

怀宙半蹲兔妖跟前,凉凉睨她一眼,面凉如水,似有讥嘲。

兔妖笑得淡了,怯弱低头:“奴僭越了,奴的不是。”

她的心底有其他声音,攒动着,引逗着她。

她有错。

——大抵她又露了媚态。

真不是故意,只是习惯,太习惯。

她尽可以开脱。

跪了解释。

她懂点不三不四的道理,知道脱得越多诚意越真。

但李怀宙不是瞧不上屁民的正经人么?

兔妖咬了唇,忍下个笑,垂眸舔舐指间树汁,膻红汁液,裹了舌、湿了嗓,她薄薄淡淡心底笑,畏畏怯怯抬脸求。

怀宙咬了牙槽,似乎光火。

她越这么着,兔妖愈要扮可怜。

怎样啦。

就装就这可怜样,也不是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副嘴脸,被逮住后挨了平生最毒的打,脊骨断了,口鼻冒血泡,大热天爬了三里地,苍蝇吃她四两肉,产了半两蛆,好容易成活,自此再不敢。

权衡过,高高兴兴做条可怜虫,摸爬滚打讨口饭吃。

也是无法——

谄媚讨好招邪派喜欢,这是最要紧的。便是招了正派的厌,不过一次蹙眉、一个白眼的损失。

邪派要是讨厌她,她真是兔皮也不会剩下。

她这么选真有错?

错处正看着她。

怀宙掰过兔妖胳膊,颇不耐:“什么都吃,你想死?”

兔妖膝盖“扑通”掉去地上,跪得端正,眼泪汪汪。

怀宙深吸气,这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实在憋闷,到底出声讥嘲:“从前谁惯的你呢,觉得拜一拜,服个软,便什么都有了?”

兔妖:“?”

怀宙:“奇怪什么?真觉得跪下来,便一了百了诸事大吉了?”

兔妖哽咽:“不……”

怀宙:“少卖弄你那姿色,也少跪了掀裙子,炫耀你那点可怜,跪下来什么也不会好,该看不起的,还是看不起你。”

兔妖垂着眼,面色凝白,一点月色将她面庞映得泛蓝,她粉得软弱的眼睛恍惚有阴鸷:“看不看得起的,我脑子笨,想不了这些,奴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章则打圆场:“哈哈也是哈,妖各有志,人妖殊途哈。”

怀宙不依,她受够了没名没目的纠缠,声气冷:“那你跟来这做什么?找死?”

兔妖呆了呆,莫名笑了。

啪嗒。

眼里蓄的泪掉下来。

太大颗,摔碎的声音吓她一跳。像摔碎个别的什么,总之是她这下等贱民产不了的,更贵的东西。

怀宙:“……”

兔妖:“归宿,想找个归宿。”

兔妖神情寥落。

——想找一双不嫌我的眼睛,想住进那个怀抱,想在一起,想幸福。想每日每日,活在白日梦里。

章则:‘不能聊了,那头有妖吹口哨了。’

怀宙揪着兔妖起身,洗去她身上树汁,刺来好自为之的一眼:“随你。”

兔妖缩了脖子笑。

那树滴下更多汁水,她没去舔。

她想起安儿,她的大人,她的恩公,她的梦。

对个自甘堕落的贱种也伸出手,蒙了她的眼与她厮混。

她卖可怜惯了,鄙陋成习、下贱成性,得了抚慰就叫,叫地像流了一地。

做作也夸张。

安儿看出来,沉吟下,问她。

“眼睛疼吗?会累吗?”

声音像从天上流下来。

“哈啊…啊?”兔妖傻了。

“你哭得好厉害。”安儿摸她眼角。

“这是高兴的。”

兔妖小小声,一小点、一小点地咬字,像咬一个太喜欢的饼,太喜欢了,于是空嚼也好,装模作样也好,只想让这饼活久些,最好比自己命长。

“那很好呀。”安儿道。

“很难看吗?”兔妖听见很软弱的声,比她任何一次卖可怜都要软弱,像蜗牛脱了壳、赤.身裸.体在爬。

“不哦,很漂亮。”安儿抱着她,轻声道。

兔妖凝着那流出宫墙的、红色的汁液。

笑得发癔症。

——我要这个啊,我就要这个啊。

这么难的吗这么难的吗这么难的吗?早说啊早说啊早说啊,早说她就不出生了她就不活了她就不干这亏本买卖了。

搞成这样。

亏死了。

章则传音:‘有传闻说外头卖这东西,吃了忘忧。’

怀宙:‘哪种忘忧,跟你先前似的?’

章则笑笑:‘大概是。’

兔妖抱了手,怯生生望上去,见李、章二人又在皱眉,她想,她要怎么告诉这二位大人呢?

怎么说呢。

怎么说好帮上忙呢。

她□□不错,话术不行。

她就是个玩意儿。

那些大妖吹着唿哨拍她,慢腾腾教她这个。

哪有天生的贱骨头呢。

打多了打怕了,就有了呀。

驯出一个贱皮子,说抬脚就抬脚,说撒尿就撒尿,腻了,找下一个硬骨头,掰碎的过程最好玩。

妖喜欢这个。

把同类、人、魔……驯回会说人话的动物,再捏□□弄,驯成会说人话的宠物,说一不二地玩上一阵,撂了手就走。

总有下一个。

下一个不一样,更好玩。

于是她做了一次又一次玩物。

“两位大人,”她的声音在飘,很紧,抬手指天,那乌沉的墙、那阴惨的树,“她就在这里。”

三双眼睛对上了。

一是浓酽的冷,含在敛下的眼睑里。

一是微妙的诧,嵌在睁圆了的眼眶里。

一是浅淡的愁,浮在水亮的、软弱的粉红瞳仁里。

兔妖启唇,正是懵懂的怔忪样子,舌头给那汁液染得绯红,仿佛被腌渍的杨梅。

怀宙:‘你从何得知?’

兔妖接了一滴汁液,含入嘴中,翘唇笑了,姿态谈不上庄。

章则:“……”

怀宙:“……”

两双眼睛碰上了,这就试?回去试?你试?我试?谁掠阵,谁在外头照应?想好了?想好了。

二人同时饮下那汁液。

“天呀,”兔妖短促地笑,掉了个个,脸对了怀宙,乐得厉害,“大人而今知道这什么味道了吗?”

甜。

甜的。

如安儿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舍得给人苦吃。

她于那赤红的、甘美的汁水望见她——记忆里的那个安儿、完整的那个安儿。

不是她话里的那个破碎的幌子,是真的她。

谁循了她的讲述要找她,大概是找不出的。

也不是有意藏私。

说得出的都尽量说了,有用的也拎出来讲过,只是,除掉有用的部分,人当然也活在那些琐碎的无用里。

就算她掏心掏肺,想将记忆倒出来,从那反刍的碎片里塑个她的像,他们也办不到呀。

即便问多少她招多少,逼多少她供多少,再问她:

瞒了多少?

——数不清的呀。

藏了私吗?

——不敢不敢。

有没说出的吗?

——那太多了,那太多了。

但都不是故意的,但都没什么关系。

赤色的云遮了天,黑的树流红的血,绿的叶下血的雨,风扯了她头发,扯她胆气她的魂。

兔妖狂笑。

向空气抓去,饮那致幻致死的毒,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荆棘之路。

我来见你了,大人。

所谓痴人说梦。

二更达成,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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