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峰回路转

三足鼎立,相对无声。

默然吃罢希望的空饷,痴看无望的空碗。

此处虽荒僻,墙是灰冷的脏颜色,足底是凄楚荒草地,却是她特为他们寻的安全去处。

不好拂了她好意。

章则如此想,如是问:“她怎么说?”

他脸上有泪,兔妖见他伤情,便挤出两滴泪来陪,章则瞥见,心下低笑一声,说不上是嘲是欣慰。

怀宙看过这眼泪官司,翻个雅致白眼:“没说什么,只说想办法。”

“宫墙外那许多势力,此处只我们么?”章则问。

怀宙抱臂点头,面色沉郁。

章则:“我们这是要等?等什么?多久?”

怀宙斜来一眼,横眉底下瞳仁乌泱泱一丸:“等她咯,能多久就多久,她能怎样,总不至于死。”

兔妖肩头一颤,珠泪涟涟。

怀宙扫她。

兔妖愕然无措,手捏了手低眼,腿也并拢,耳朵一抖藏进头发,再不敢抬头。

“晦气。”怀宙道。

“怀宙……”章则打圆场。

“大、大人……”兔妖唯唯诺诺,哆嗦嗦抖出几个字,每个字也浸了潮热手汗,“我错了。”

怀宙凝她。

就像看见了人,兔妖扮得实在像人。

但不是。

这个不是人。

妖是无人性、寡廉耻的东西,是另一番天地、自成体系的造物,限制人的那套话,妖从来也不当真。

她要给安儿师姐掌眼,瞪了眼辨忠奸,欣然而忙碌地狗咬狗。

自作多情……最好,千万别承她的情。

别和她计较谁对谁好谁欠谁,谁也不欠谁。

怀宙这头深想。

兔妖那头难熬,一瓢热烫目光泼来,不走。

她将手绞得泛白,极迅速地瞥怀宙,直撞上怀宙耽溺覃思的眼,一震,不觉往后退一步,退避三舍。

像躲剥皮的钢刀。

怀宙瞟见兔妖神色——迷茫的怔忪、困顿的空白,仍是泪眼婆娑。

一时哑口无言,也是无话好说。

章则拍手:“要么四处看看,别走远了,好互相照应。”

怀宙应好。

兔妖抿唇,将脑袋点了点,提裙去探僻静角落。

两人一妖四散开,在这诡境探索,各摸各的底,地方不大,轮换着各摸一圈,两手空空无收获。

也不会合。

像三粒互相孤立的米,等着哪只鸡来啄。

怀宙坐在石砖上,手指敲着那凉沁沁的砖。

她想那群神总不见得体谅下属到对凡俗事有这等见解,那这得是安儿手笔。

她几时去过这么破的屋?

曾在这逗留过么?

喜欢这的哪里?

想不灵清,说不明,只扣了地砖,嗒嗒嗒,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猜,拿她当题解,打发时间地写注释和注释的注释,虔诚地一次次误读下去。

爱就是耽溺幻想,久久长长沉迷于长长久久的误读。

陈腐朽迈的酸儒腔调,她也是老掉牙到这一步。

怀宙不禁冷笑。

章则:“我来得不巧?”

怀宙:“巧,我不愿一个人待着了。”

章则笑:“心急了?”

怀宙:“我只是不愿再同我说话了。”

她抬头看章则脸,细细揣摩,总把章则兔妖当安儿遗物,忍不住那去他们身上考究安儿出处的本能。

心底念头多,一个也说不得,口头话便直白坦然:“我真受够我了。”

章则默了默:“不是你的错。”

怀宙:“蛮对。”

章则坐立不安,她端坐了等,望见他头顶犹豫的香烧到头,香灰落下来,烫得他下定决心,攥了手蹲下:“我——”

卡壳。

怀宙微笑:“你?”

章则红着眼,分明先前已不哭了,不知这回的眼圈是哭的还是熏的:“你做到了吗?”

怀宙猜到些,装不曾猜到:“做到什么?”

章则:“不理她,再……忘了她。”

他惶惶然找不到头。

怀宙深深看他,幽幽道:“我没做过。”

章则哑了诧然的声:“你不做?”

怀宙坐直些,拿手撑脑袋:“我为何要做,我不想忘了她,我不会不理她。”

章则的肺给吹破了,喉咙间吹出嘶嘶的、嘶嘶的风:“不误事吗?”

怀宙:“于我不是这么算。”

她早沦陷完了。赶早地指天誓日过,早早定了这边的一生钟情,草草误了终生。

章则欲说什么。

怀宙手指点脸,些许索然,神态不甚挂心:“师兄请便,她或我,都管不到这么宽。”

章则懊丧得像全世界的冰雹望他身上砸:“……我办不到。”

怀宙:“嗯?”

章则:“我没法去忘,也没办法一门心思想她——”

怀宙:“……”

章则抬起濡湿眼睫,瞳仁藏了点水光,仿佛犹抱琵琶,无助抬头看了来,蹲得像跪着:“……我一直在想她。”

他目光失焦,魂不守舍。

——整个陷落,皮囊带魂给那头拆吃入骨,一点不剩。

怀宙:“这我帮不得。”

章则失落、茫然:“?”

“我巴不得呀,”怀宙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贬损自己驾轻就熟,“我贱呀。”

她想做个烂人。

做个上吊喊恋人别走的贱货。

高声做个丑角,安分当个冤孽情种……她已经是了?她做得还好吗?

心声嘈杂,不断问,问没完。

裁判不在,无人判胜负,她独自忧心忡忡,这个也想那个也想,偶感绝望,便恨安儿一恨,太多管闲事。

没她,她早好了。

死也算好了。

“再不济就杀她,”怀宙笑道,“她对我们没防备,小心些,你能得手。”

章则骇异。

怀宙支了头:“你要和我说你没想过吗?”

章则圆圆的眼睛收敛了,他不说话。

半晌。

“……没那么忘恩负义,”他松懈了精神,稍仰身,面上微微笑着,“也没那么了不起。”

怀宙安慰他没事,抬手一指兔妖:“你看她,那也是个寤寐思服的,此道不孤。”

章则面色奇异,勉强道:“谢谢。”

怀宙颔首,见章则拖着沉重步子走开,背影驼着寥落弯下去,又见兔妖小心翼翼挪来:“大人叫我么?”

那一指倒叫她误会了。

怀宙:“无缘无故,我怎会叫你。”

兔妖咬唇,精致玲珑的脸,委屈地皱着:“那大人有何吩咐?”

怀宙哑然,琢磨过来——好,又一个误会,无缘无故不叫,那便是有话吩咐了。

卖好卖错了地方。

怀宙面色淡淡的,抬手挡了眼,暗想:果然合不来。

兔妖:“大人?”

又不会看脸色了,当真合不来,又怀了戒心,总不会顶着这张楚楚可怜的脸,专程跑来恶心她。

睇兔妖,看不出什么,叹气:“她同你怎么说。”

兔妖眼睛一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过,面色盈盈亮,总结陈词:“安儿大人很好说话的,有人需她帮忙,她不会不应的。”

怀宙气得要笑,那人良善得一塌糊涂,她会不清楚,是本就是她善心的受害者。

她缓了一会儿才出声。

“她蠢嘛。”

“安儿大人是人好。”兔妖驳。

她笑。

“她蠢没边了。”

兔妖正要辩,却是地动山摇,章则掠了来,后头屋子塌半边。

章则叫:“要出去了?”

兔妖哆嗦着叫回去:“安儿大人呢?”

怀宙冷笑:“不要我们了呗。”

又是一阵剧响,地面咵嚓裂开,道道深黑缝隙兀地长出,一路蛇行将那荒草地割开,愈走愈宽,像咧开的嘴。

怀宙一个趔趄,兔妖扑上来,不知是救是怕,怀宙险些丢她出去,好容易压住冲动,跃去和章则碰头。

未能说上话,一刹头痛欲裂,再睁眼,人已倒在妖王宫外。

天上潇潇下红雨。

忍了不适,先是找,冥冥中吊着她的就是这个,上下左右前后,不见安儿踪影,遂狠狠咬牙。

兔妖呆了:“安儿姑娘……”

怀宙:“少说。”

章则摇头,指向宫墙内,怀宙望去,那妖王宫深处窜起团爆裂的红,极亮极冷,电射上去,照彻整片天。

呼呼。

风猎猎扯她,拿她衣衫当旗舞。

怀宙几站成旗杆,她有扑上去拼命的冲动,身子居然那么冷静,简直显出冷血来!

二人一妖就站着,任那红雨斜斜打了一身。

兔妖好似神经质,木木接了点雨水,呼噜噜喝了。

怀宙半神经地问:“什么味道?”

兔妖:“甜的,大人喝吗?”

怀宙没动作,章则真去喝。

兔妖粉色瞳仁给那雨打红了,全身湿透,再顾不上计较她有没有哭:“大人少喝点,坏肚子的。”

真是疯了。

怀宙心底喃喃。

兔妖要跃墙,章则拦住她:“里头乱,会死的。”

他舌头红殷殷的,眼睛也红,没有哪里不红。

兔妖相当肃正地说:“我本来就是要死的,把命还她罢了。”

章则呆滞。

兔妖扯扯袖子,一个趔趄站稳,蹬腿上墙,正板了脸要赴死殉情,忽而撞上一阵风,浮浮的、泛泛的,拥了她又怕疼。

温柔得窝囊。

那样熟悉。

“……大人?”兔妖讷讷叫,是先叫了出来,才知道自己有出声。

如一口甜津津、汪出蜜的梦。

又如一缕抚过葱茏午后的、眷恋的风。

她掉出来。

安儿大人就这么掉出来,**、轻飘飘,软在她怀里,琉璃样明净绮丽的脸,薄软易碎的呼吸。

兔妖情迷心盲。

浮想联翩和本能一样——她在安儿那有赦免权,她不知为什么,好像她受多了旁的苦,恰好够兑来她的好。

她其实也不懂她。

她去喜欢她就好了,最肤浅那种,麻烦的、有关大人的部分,自有安儿操心。

想起她们间最接近承诺的时刻。

-摸呀,继续,做完。

她催促。

-不好。

安儿讲。

-为什么?

她问。

-不好耽误你呀。

大人总有这许多道理要讲。

她那时皮薄或不急,藏了脸遮其实胎死腹中的羞,误以为来日方长,她们有的是时间,早知道她就握了安儿的手,说请耽误我。

念头逐一冒,打地鼠似的按不过来,兔妖懵然出神,忽一个激灵,觉心中空落。

呆了半晌,给拎了抗在肩头,往据点退,手臂收紧收紧,收了个空。

反应过来。

哦,怀里空了。

李怀宙抱走安儿大人了,她就睁大眼去看。

裹斗篷里抱怀里,指尖也见不到,就这么往回撤,斗篷连脚都给遮了,哪来的斗篷,章则带的?

看太多,怕挨打,觑望抗她的章则。

章则也在看。

看她。

他比她出息,眼神是在看噩梦,噩梦又怎样,照样是沉迷,照样是不醒。

排了队掉坑,一掉一个笑。

和没掉坑的没话讲。

咕噜咕噜,又又很棒吧,她自己跑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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