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回了万万舍。
以为跋山涉水,其实不远。
低了头赶路。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真心里,黏腻的不知是什么,沉默,沉默,掉不出眼泪。
惶惶然觉亏欠。
想还。
又没人与她算账。
……她拎着那些真心,左边是半斤右边是八两,算着孰轻孰重如何如何,抬了头,万万舍大门矗那。
手却不酸。
一个激灵回头寻。
滚了一地圆滚滚“真情”,兀自跳着叫:不用你还,谢谢你。
别谢谢她了。
……真别了,求求你们,求求您。
求不来什么。
时辰到了,牵牵带带到镜前,魂不守舍任人涂抹,轻盈一簇月色捧起一缕欲断的魂,胸前系带太紧她蹙眉。
惯例上台。
妆发蹬蹬蹬踩过来。
台阶在它脚下软出一格一格坑。
她垂了眼等。
等妆发追着她,踮脚,摘下她右耳耳坠,缠上新的耳饰,加在耳廓上,尾端垂落红宝石,冰凉侈奢的珠光。
她垂了眼等。
见它耷拉耳朵急红眼,慢声道:“不急,慢点。”
乐师抱了琵琶侧身过,斜她一眼,轻笑。
妆发跺脚:“姑娘您也上上心。”
半心半意听,侧脸噙了笑地回:“我还不够上心嘛。”
踩了乐声上台。
台下幢幢的头,跟着乐声支脑袋。
数了节拍进曲子,连唱三晚怎么着也熟练了。
一唱就头晕。
花婆总说她是台柱。
她觉自己是花瓶,静默斜在台侧,乐师中间最余兴的一个,靠了神的馋嘴得不应得的瞩目。
台下仰了脸和眼,随曲乐摇晃。
迷醉中失了魂魄,以为受吸引其实受引诱,以为是风月场实为虎穴龙潭。
她不想做红颜不想食人。
遂揪着神和神打架,蓬勃而鼓噪地打架,迸出吵闹鲜红色。
灵力在脉里胡走、旁逸,长不出心肝脾胃肾,其实血也不必那许多,想过不如拜个野山头习去骨幻形之术,一天换三种脸开八种玩笑,玩笑到身边空无一人,好过不三不四残疾着教人可怜。
还在台上,不好走神了。
残疾了也上台,几乎以为台下观众慕残。
正是哀怨曲子,唱得多了有心得,知道声音放哪个高度省力,知道怎样发出颤栗哭腔。
如泣如诉述情,每句话也饱满,像给手臂满抱勒了孚乚房。
胡乱唱罢。
舞姬上场则她闭嘴,敛眸望台中,温良跟了舞乐晃。
团团舞步里裙绽如霞。
红色里衬翻出隐没,如太阳转瞬间起落。
旋转,抬腿,再旋转。
一圈接一圈。
羊妖拿她定点留头。
她纠结过,旋即听之任之,花婆也不说什么,观众也不嘘声,那便是可以,那便是不错,外行何必分辩。
任两耳充斥乐声脚步声,心下空芜。
无所事事下,想,再不济总好过独舞窜过来,拿她当木桩撩拨。
却见羊妖提胯顶臀赶跑狐妖、熊妖。
转着圈过来。
活脱脱跳赢求偶舞的得胜姿态,傲然斜来她面前,挑逗撩起裙摆,踩在她身前俯身,窄腰一截白得有侵略性。
发丝与香气倾落,灯火浇下萧疏倩影。
她自出离回神。
羊妖探了脸到她近前,正是鼻息可闻——望见她眼尾两线斜飞的红,眼中势在必得的得意。
往下菱角唇鲜红,反而红得凄迷。
好在很快下一曲。
她起了调,一路跌落似的唱过去,喜欢嗓子一开就是准的音,像趴了气球悠悠飞过日上河。
纸醉金迷销金窟,绿女红男贪色冢。
台上有层釉的光。
恍惚下瞥见半龙捧场,不觉有什么,昏昏下台,想着练剑的,被抱了太上皇的半龙截住,太上皇舔她的手。
蜷了手指小声笑:谢谢,谢谢。
睇半龙不阴不阳面色,行礼道多谢。
半龙道:不必,我不过是受不得挑衅。
拍拍太上皇脑袋喊她回去,太上皇耷拉尾巴回,静静望太上皇黄金色皮毛,问:您会一直养她么?
半龙答,俊逸面庞依稀见专情:当然,我对狗比对人深情。
陈西又:……
谈不上欣赏。
亦不想夸他深情。
幽幽睨上他一眼,告辞。
后脚又上台,世界满是浮华,浮云遮眼,金雨下不停。
转眼第七晚。
花婆央她别走那么快,批了头纱堂下坐,寻个角落藏也行,只多坐会儿,也叫同僚有个告别的盼头。
不答应便扯皮,来去厮缠,一把年纪地上躺,滚来滚去。
她素来好说话,不觉伤天害理,便答应。
末演唱罢下台,剥了华美外衫,批了乳白绡纱,找了个背对舞台的包厢角落坐。
一个呵欠。
倒了盏浓茶,不知花婆怎么交代的,总不能是安儿明日就走,眼下就在堂里,要寻她说话,一桌桌找就是。
也太坏了。
这么一圈找下来,要陪生客熟客喝上满一缸的酒。
陈西又端了茶盏出神,无心乔装,藏得既无新意也无心意,等着谁来领。
衣间徒然一段香。
后台被同僚堵染上的。
演出服上浓的香飘了来,太轻佻,她的魂便不大待得住肉.身。
“花婆说富贵留得住你,我说留不住。”同僚那时道。
她睁双天真眼睛,不搭话。
“你猜我为什么这么说?”同僚问。
她默然。
晕得厉害,清醒藏在眩晕后头,眼下拔不了剑,脱不了身,便懒得清醒。
同僚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你娇气死了,麻烦坏了,你怕吵还喜静!”
同僚讲到后头,几乎扯着嗓子在叫,叫过,自顾自笑起来。
笑到些许伤心。
抱了她胳膊擦眼泪,低声:“往后不吵你了,往后想起我们,记得我们不讨厌的样子好吗?”
陈西又:“……好呀。”
语气有点微醺,飘忽的,咬一口有点痛的清凉感。
凉丝丝的,要含好久才意识到被咬碎糖块割伤。
她坐许久才意识到不是堂里香,是身上香,捏诀用术洗掉,伏去桌上推茶盏。
一妖踌躇不前,此时却坐下,正对她后脑勺,似是十指交握许愿。
陈西又没动,随他拿她当神拜,等他要磕头,伸了手垫他额头,妖一怔,起身,见她背了身,不说话。
无聊赖姿势。
怠工神像,半吊子宗.教,心慈手软的中介。
只信徒像话。
那妖愣了愣,流一滴眼泪去她掌心。
她收回手,无声笑了笑。
不知该讽刺该欣慰。
头纱下万物朦胧,有种诸事止息不前的昏聩。
好罢,好罢。
来都来了,有始有终。
便等这群遭了殃的同僚轮流道别,最后一面,她不大说话,不问为什么,只等他们蜂拥过来点香,推翻香炉和香案,从拥趸身份上下来。
香客毕业一半,有道目光格格不入地钉在她脊背。
陈西又坐直了。
真奇怪。
兔妖和怀宙师妹重症,不敢来,章则症状最轻,反来凑热闹。
“怎么天天来?”
她问。
“每次台下一望,您都哭,有那么难听吗?”
装个若无其事样子。
章则道:“你一直不说话。”
“所以你来?”
“对,所以我来,”顿了顿,“……不难听。”这句细如蚊蚋,话罢好似羞煞,抬脚就走,不见人影。
陈西又笑得乱七八糟,困在大小臂折角俗气,笑得杯中茶水受连累,静不了心起涟漪。
聚起的妖在涟漪中散开了些,她又清净上一会儿。
仿佛是半梦半醒时刻,听见身后有人落座。
后颈起栗的熟悉感。
不由回身望,听见旁观妖发出吸气声,似见了光要灰飞烟灭。
那人摁住她脑袋。
“……”
这回是真的认出来,她一下乖了。
“怎么不说话?”那人问。
我在养病我在睡觉我在烧纸,我天生不会说话。
她诚恳地凿开脑子,在脑浆里摸索,恼火地发现自己无望得想死,没一点逃之夭夭的办法。
那人已下了屏蔽术法。
同宗同源,她要是施术,与这会是如出一辙。
“师兄。”她话音软软的、轻轻的,不敢长一点骨头,示之以弱,示之以软,示之以诚,只求从宽。
“师妹,”石文言语气是高深莫测,“我还是喜欢你在台上的不羁样子。”
“……您听了多久?”陈西又颤声问。
心虚。
反倒胖了声音,高了语调。
“不多,大半夜,”石文言语气复杂,扣了她的脉读过,冷笑一声,打了陈西又蜷起五指,“一塌糊涂。”
“……”
她要把地挖出洞,她要把心挖出来。
她要逃得精彩逃出风采,逃得师兄刮目相看。
石文言:“你甩我们倒利索,就那么嫌命长?”
她饮恨:“勿怪,勿怪。”
石文言呵笑:“以为你长了出息混得多好,却是跑来唱曲儿?”
只差一天。
她恨恨:“不是故意,不是故意。”
石文言逼问:“搞得这副样子,还想跑吗?”
恨恨恨:“不——”
石文言:“实话。”
恨恨恨恨!她含恨道:“对的,对的。”
“干嘛说两遍?”石文言疑惑。
“卖乖呀。”她糯声给态度。
“哪有明着卖的。”石文言千里迢迢百般周折找着她,不吃这套。
“怕您拿了不付。”她破罐破摔,埋个软钉子。
“偏不付。”他道。
“呜呜。”她先假哭,而后真哭。
干嘛这会儿来抓她?明明再迟上个一天半天,就不是人赃俱获,就有得狡辩了的。
“呜呜呜……”遂真情实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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