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失恋

怀宙盯她。

仿佛灵魂开裂,渗出满溢的、黄白的汤,斑驳攀上她面庞。

像活的、无从追溯的罪过。

陈西又想,像她的罪过。

是她将门打开的,是她引她走这小道,趟这浑水,走上这歧途。

为什么要怪自己呢。

受害者尽管冰清玉洁,罄竹难书、万人唾骂是施暴者的事,是她的事。

怀宙愈是抓了她的手说没关系和我愿意,她愈是痛恨那个无能到要借神的手,所谓“善意洗脑”的自己。

善意洗脑。

……哈,听上去那样谬。

像怀宙蜷在她怀里抱了她小腹,被妖王打得惨嚎过,颤抖着翕动裂开的唇:“她说人就这样爱。”

“谁?”

怀宙高高低低笑,像没能叫响亮:“嘻嘻嘻…哈……妖王啊。”

“管他去死。”

怀宙那时只笑,笑得忘了在哭。

师妹。

陈西又顺着怀宙注视绽出一个笑。

正如你不去理会那妖王,你也不该管我的。

管我去死呢。

只是帮了你又不曾许下什么今生今世,管我做什么呢,将我放心上和将“神”放心上有什么差,沸热胸膛揣一条毒蛇,真真自讨苦吃。

“何苦守着我……”陈西又凝床帐熨平的褶,不甚清楚怀宙怀着怎么一腔虔诚做这事,不便低头,觉冒犯,语音轻缓。

柔柔软软漫开来,没形状。

顶格加粗的胸无大志。

怀宙张了嘴,齿间刮愤懑的风。

似要忿忿劝她守本分,安生再安生,对自己好些。

“各人各有各缘法,”她娓娓劝,“……师妹啊师妹,大好韶华,你不鲜衣怒马剑指苍穹。却来绵绵缠缠守病榻?”

“事到如今,”怀宙冷声,她的恨蘸了眼泪,每下咬字都浓墨重彩,“你却要说我的缘法和你无关吗?”

“这也不是救赎,”陈西又似乎是拨乱反正,手伸进去,“是孽缘、副作用,是当斩不斩反受其累。”

“你说了不算。”怀宙淡道。

“你说了才算?”她笑道。

“我……也不算。”

“那谁说了算,神吗?”

“……”

怀宙没了声,陈西又极忧虑。

犹豫许久,窸窣凑近,拥抱她,发丝软热落上她肩颈:“别认祂们,别听祂们的,我和祂们不是一边的,不要站去祂们那边,站我这边好不好?”

怀宙有种难堪的哽咽。

想将计就计将狗绳往她手里塞。

又想捂了她口鼻让她再说不了话。

想说你不能……真的不能只在怕我上歪路的时候跳出来拦,你是真的没想过是吗?

——没想过拿迷恋补癫狂的空档,不对神发疯便对你发疯。

还是这个尚能忍?

能忍在哪?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黏稠地粘合了心,腿陷在泥泞里泥足深陷。

原是抬了头仰慕你但你竟要死去。

那我怎么办?

我吃你的肉你的骨熬过妖王啃我的肉和骨,喝你的血你的话活过神剥我的灵和肉,逃出生天的代价是你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宁可我死掉而你活着,你对我重要得空前绝后了。

你能理解吗?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没那样简单。

怀宙想了那许多但只好说:“我想站你,但你并不让我站。”

自己也嫌自己沉。

陈西又抿唇。

为难间稍鼓了脸,一闪而逝一个动态怀宙将手贴上去,温热面颊,柔软的,她恍惚:“只要你还好,我不会怎样的。”

“我还好。”陈西又张口来,乖觉眼睫顺下点潋滟眸光,不似台上颠倒众生,简单颠倒一个她。

杀鸡焉用牛刀。

“那我不会怎样。”怀宙道。

“要戒断哦,”她得寸进尺口气,说是顺竿爬,也不过趴在竿头有恃无恐,“要没我也好好的哦。”

“没你?”怀宙挑眉。

“不是我死掉,”卡一下,蹙眉,“就是……见不到我。”

“对我好?”哑声问。

“为了你我,再者——”温吞语调里溺一万个舔上去的怀宙,善解人意下埋一副铁石心肠,“万一我们都能好呢。”

她要走。

怀宙执意送她。

待那门扉在她身后破败,怀宙低声:“我不愿叫你师姐。”

“……啊,”陈西又负了手背过身,倒退着走,一步跟一步,裙间丝绦荡,裙摆如流云,“好呀。”

“你对兔妖也这样?”怀宙忽然笨到藏不住心思。

“嗯嗯,也。”

“你对兔妖也这样?”她声音干涩,粗粝一把沙子生吞掉。

陈西又顿下脚步。

细细望了她,轻轻笑,面若桃花,眉眼含情:“一样的。”

她听懂了。

听懂亦干脆承认。

意思是随你叫,随你歪缠,但往后不见,一别两宽。都一样,谁也没特赦。

绝情啊。

陈西又出了据点,心情意外不错,以为是浑水结果是春水,总比神的死水好。

三两步遇上章则,两肩一抖一抖,无端端对墙哭。

略思忖,走过去,拍拍他:“章、兄?”

话拐个弯。

章则红了眼看她:“委屈你了。”

“怎么每回都是这句?”她只笑。

章则仍是哭。

“早知我回来也是惹你哭,我就不回来了。”陈西又踮脚拍拍他脑袋,施术擦干他眼泪。

章则下了屏蔽术法:“连来两天,可是出了什么事?”

“兔姐姐流产了,同事一场,我来看她。”陈西又想了想,如实报。

章则诧异:“她几时有的身孕?”

陈西又:“假孕?我摸不清。”

总归症状差不离。

兔妖发热发.情发病,她抱抱她,再抱抱她……?兔妖含糊说胡话,一句一句回过,待兔妖好些,便摸摸她夸她。

夸软她的羞耻。

夸塌她骨头。

摸她耳朵头发说她厉害,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的,在兔妖说“大人不要走”的时候轻轻扯她头发——不可以。

等兔妖流完两小滩的血,就算小产成功。

也不是没问为什么。

兔妖痴痴看,迟迟笑,捂了苍白濡湿的脸:别问了,姑娘、大人……别问了,我…我偶尔也有廉耻心。

陈西又回想过,听章则道:“你对她太溺爱,对李师妹又太冷待。”

“剑祖在上,”陈西又闻言,靠了墙,举起两手投降,“我在妖王宫时,对师妹也是溺爱的。”

“一碗水端不平,恐惹祸端。”章则道。

“现在平了。”她道。

“……”章则默了会儿,“你和她们摊牌了?”

“该说摊牌吗?”陈西又苦恼而为难,“只是……重复了一遍共识,说来,师兄要听一遍吗?”

“我听不了,”章则断然拒绝,“我不比她们强悍,我会哭得很厉害。”

“您方才哭得就很厉害……”陈西又意犹未尽,似乎非要再说一遍伤人话不可。

“会比那更厉害的,很丢脸。”章则温声,以泪洗面日久,他不哭时,脸上亦有泪的光。

“不丢脸呀。”她仍是没放下手,娇俏活泼的投降样子。

“‘我们谁跟谁呀’,你要这么说?”章则失笑,他也举起手来,“饶了我吧,从前倒还好,如今喜欢你,再当着你的面哭个捶胸顿足,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啊。”她一怔。

“啊……我说喜欢你了?”章则迟疑,蒸红了脸,眼睫一动,寂寂一滴眼泪。

“不怪你的,”陈西又勾住他衣袖,防他拔腿就跑,“我的错。”

章则耸肩,竭力装得没什么:“喜欢你算什么错,没死就算不错,我那点修为,被卷进去还能活,不都仰赖你周旋。”

陈西又白得像纸,情状忧郁:“谈不上治本,且,祂们失控抓人,有我一份失职,抓了放却有这症状,终究——”

她眸底汪浅浅的亮。

“是我没用。”

章则一手捂胸,装出恹恹样子:“师妹没用,那我岂不没用到家?卖你两次了,弄丢你有三回罢,你却也记下别人错处?”

陈西又点头,又摇头。

她多会为难自己。

拖着自己血肉模糊地跑,恨不能背全世界的伤。

喜欢这么一个祖宗,几乎仇视全世界。

章则叹气:“你听我说,我第一次进那古怪地界,是听了小妖转述王宫怪相,我只是听见,便被那头抓进去,前脚落进去,后脚便陷了,是你救的我。”

陈西又:“……”

章则揉头:“我管那东西是借你的势还是扯你的皮,终究,你不是自愿的,你和祂不是一边,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对你只有谢。”

陈西又:“你都哭了。”

章则哭笑不得:“天啊我几时不哭?我的道就这样多愁善感。”

她执拗凝他,清白一双眼。

章则哑口无言。

天啊。

世上怎么还会有拿他眼泪当一回事的人?

他不是天天哭吗?

他不得不哑笑着解释:“获救后不是喜欢你,我天塌过,别扭过,但没怪过你,只怪过自己——”

“为何…?”她对别人的痛又敏感了。

“我那时瞥见镜子,一下就呆了,我想,我死里逃生了我突地爱上了,我撕心裂肺我那个苦啊委屈啊……可我面色怎么那样好啊,不开玩笑——”

章则手指在嘴上画了道弧。

“我满面春风。”

他笑骂,遭迫害总要有个吃苦样子,春风满面像个什么话?

听见自己音色发闷,想笑和哭也不过一回事,都是失控。

完结陈言,面色恳切:“师妹,下回再要认罪,等你真干了坏事认不迟。”

陈西又语调轻飘飘,像发梦:“好……多谢你。”

“但还是不要和我讲绝情话,”章则迟疑靠近,看她没躲,将头轻轻抵上她肩窝,“容我选个温和的失恋法子好吗?”

日光如注,心事如绵,胆气如酥化开。

“……我是第一次失恋。”

一章分手两个(

陈西又:不推荐喜欢,不推荐“神”,推荐断情!绝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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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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