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歌舞歇,远天翻了鱼肚白。
跟了舞者俯身,如团团鱼群摆尾散场。
后台赏赐摆得流水席一般,珠光映了她眼中柔旎的亮。
提了流金溢彩裙摆目不斜视过,想歇,哪能事事如意。
被熟客拦下。
左也拦,右也拦。
熟客踢着脚一步一步近。
错把冷淡当拿乔。
她侧了身避,倚廊柱垂眸,启唇,没想好叫谁的名。
熟客乜斜一双眼,合了折扇来挑脸。
陈西又凝这恶客。
恶客道:“你歌唱得好。”
她像听错,回头见身后无人,方如遇知音般微笑,骄矜点头:“……我也觉得好。”
恶客一愣,显绝望的倾倒态。
上下嘴皮翻飞,唧唧呱呱一串搭讪词,只包不住“漂亮、想上”的直截了当,当即屠戮了一切矜持和用心。
陈西又神色为难,挪了重心站,好似委身于此,神思不属。
恶客凄楚地咧开嘴:“你太美了……”
她像学生时代罚站。
贴了墙看那光滑标语,油亮闪着要背的光。
觉那恶客的食色图谋给整只剖开,拉出斑斓肠子公之于众,发着生鲜的腥膻冷气。
茫然地看着。
在万个考点里找合称的一个……哪个也不合称,不在考纲里,不是她的题。
纠结过,喊:“花婆——”
话音未落。
一只手臂勒了恶客脑袋走,懒散将恶客头颅埋入前胸:“您找错地方了,我带您回去。”
同僚赶早不如赶巧。
斜睨来得瑟一眼,随即扭腰摆臀,大步走开,袖子大摇大摆荡。
“……谢谢。”陈西又绽个笑。
尚不及再说什么。
羊妖冒出来,抢了那恶客抛落扇子,刷拉打开,前推,抵上她脖颈,上移,陈西又遂顺了扇面仰颈昂脸,抬眸望羊妖横瞳。
“怎的不拔剑?”羊妖调笑。
“动手是另外的价钱。”她道。
月色下连笑也不那么简明。
羊妖读她面色。
像翻一张无注释外文书。
扇面蛇行几行狂草,安儿漂亮面庞如盛装其上,透着鲜的粉嫩的白,羊妖想起那为她上妆的妖,颤个瞳孔说此生无憾。
样子更像往后余生整个都成了遗憾。
多一次呼吸,便多一次尾大不掉的鞭笞。
也许她们前脚走,后脚她便抹了脖子走。
上台前人修捧了那妖脸,低声呢喃如诗梦话,那妖跪地抱了她腿说一定,人修便摸她头,讲:约好了。
正如她树了木牌写她是坏人,人字一撇一捺筋骨险峻,没谁赏字。
——失色,与活色生香一个她比那些黯然失色。
哪怕后头是灾殃。
像来客满身仓惶汗撞门,一下歪在地上,不及挑什么,就近拽了红倌走,急色到被■□前说不出整话。
亢且激昂地卖自己。
将祸患带她带皮津津有味嚼咽下去。
只赞她甘甜如许,像甜红的果拴枝头,未落便酿出酒水。
迷醉烟气漫过一进进屋子,淹了整栋莺歌燕舞的小楼。
屋里尽是醉生梦死的梦想家。
活在梦里就好,梦里好就好,好就好在是梦。
多的是知情者自诩深情或聪明,如花婆,殷殷请来这尊佛,以为是活佛财神,完了请的是阎王。
浓情蜜意摁倒谁,耳鬓厮磨说话。
嘁嘁喳喳间索了命走,判官下头问有无冤屈,哪条命也心甘情愿。
乱了套。
何妨再乱些,羊妖覥颜凑近她,逼视她清水似的眸,直直看,直要凿出底下欲求来:“这什么都有,既要走,可有要的物件,我们张罗了给你凑?”
“多谢,不必。”陈西又道。
“你将这搞得一团糟了,这便走?”羊妖道。
“……还好,”她恍惚一瞬,低了声,像羞恼伸手挠了下空气,留下抓痕来,“比我想得好。”
旋即她倾身。
向她倾身。
她忙忙收折扇,恐这扇面扇骨铡了她的头。
她将头依偎去她怀里,闷闷笑两身,手臂在她身后合围:“你会好起来的,你们都会好起来的。”
羊妖醉在她怀里。
忘了问那是怎么种蹩脚祝福。
而后醉生梦死。
万万舍名头一传十十传百,不夜城四下张灯,遍地结彩,万万舍成就此城最亮那颗明珠,众星捧月地托起个人。
像经营这么久就为了这么个人。
花婆财迷心窍,合不拢嘴每日点钱。
听巷尾论起:“下一个田夫人?”
拿的是田文心作比,以为跟掀无情道热似的,也能掀起轮热潮。
花婆懒散翻个白眼:田文心不比她会赚钱。
摇钱树~摇呀摇钱树~
陶陶然哼小曲儿。
小妖慌张张来报,摊手洗耳听。
听闻舍人失控,休沐日不休,痴痴守在她房外,一双挨一双眼睛苦守,自发服苦役,眼珠一转,便也赶去财主床前守。
财主病得厉害,睡得昏沉。
睁眼见阵法外矗道矮小影子,拔了道雪亮剑锋指她。
花婆只搓手:“误会一场。”
陈西又鼻音浓,声气软,语气倒干脆:“我看没误会。”
花婆要把手搓掉:“你总不能把我捅死在这——”
陈西又收了剑:“对,我不能。”
便往窗子走。
花婆追她跳窗身影:“您这是去哪,歇不回去歇,如今醒了,却要回么?”
她倒洒然,懒洋洋坐窗沿,低了眼睇望她,模样不甚谐谑:“要戒断的不止他们。”
便扣了面具,上街闲逛。
消磨过一个白天。
趁黄昏回万万舍,端坐上了新的妆,捉了新装束穿戴上,上台装模作样拨琴弦,唱下十余首曲子。
歌舞乐声起,十指扫弦,底下向日葵地晃。
“神”捉了她的手摆弄他们的心。
一会儿叫“堪比红拂,堪比红拂!”,一会儿叫嚣起“远甚红拂,远甚红拂!”
夸张地挤入远超这小楼能容纳的贵客。
平静地任由她往他们灵魂拉口子。
倒入美艳的惨伤,凝出一道道可爱烂漫腐烂生蛆的疤。
师兄师妹兔妖挤在里面,万个点里三个略特殊的点。
凝睇的眼散了光,寻不见落点。
只数着日子,一,然后二,于是这是第二夜。
数过就琢磨着将神收进小匣子,苦想着落幕,苦思冥想着善后。
又是一夜过去。
万众瞩目下弯身谢幕,身上珠饰碰出清冽流光。
出门,复归。
万万舍花香袭人。
花婆摆平一地失控凶徒,龙门阵一样等她。
陈西又踩了窗台,犹疑。
怕脏了脚的猫。
“我回来了,”终究扬了眉,露出半张今个天气真个好的、晴好的脸,“好久不见,这是?”
花婆不响,阴了脸像要算账。
“?”她歪了头,即刻扶窗要走,“我走错了。”
花婆一把抓住她:“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我刚杀人回来耶,花婆婆,”她笑道,“问了不惹麻烦吗?”
日色为之倾倒一样,跪伏她脚下,星点撒下星月般的金,她侧了脸,那华光遂吻上她面颊。
花婆想,便没那让人趋之若鹜、动辄扑火的禀赋,她也断无让她埋没的道理。
因她生就一副裙下之臣有如过江之鲫的糊涂样子。
那是一种折磨。
迷上她的不知迷上的是什么,她亦不知何处下手以规避,似乎从头到尾都有罪,都要割掉抛掷去六尺下。
两边俱是鼠窜。
两下里逃得乱七八糟,背道而驰却碰了个结实,撞得亲密亵昵。
于那黏稠情意、浮浪虔诚下,于这狂蜂乱蝶的扑猎下,陈西又侥幸习得一二窍门。
便在一个寻常白日,当着兔妖面——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合上了那扇门。
嗡鸣的所有一刹宁静。
静得太过分,她脑中起耳鸣。
兔妖凝她,吞吐道:“陈姑娘,我似乎、是好上那么一些了。”
她虚弱笑:“那太好了。”
总算。
闭了眼想流眼泪。
谢天谢地。
她真怕她成了那团诱蛾的火,成了座高耸的、杀生的碑,最后堆成座巍峨京冠,成了神的伥和豺。
“我不那么想死了,”兔妖表忠心,“但我还是想跟你走。”
“不可以,不好,不行。”陈西又道。
……我活太短了。
她想。
兔妖扎进她怀里哭。
哭得她累睡着,兔妖抱了她回里屋,瘦骨嶙峋的一把,骨肉绝不匀亭,供奉神供得后天残疾,术法一停就悬命。
她便睡再沉也留份心在续命上,不是长久之计,有损寿数。
怀宙接手她,灵力没入她体内,泥牛入海般填那天大窟窿。
陈西又醒时她亦忙。
“师妹?”病患哑了声。
怀宙见她面色如常,神态温和,唐突溃败。
“发发善心罢,我求你发发善心罢。”
她咬牙,像啼血。
胸脯上下起伏,气得不轻。
她愤恨地憎恶世界,毒火曾熊燃她的一切,她曾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斥个狗血淋头,以为平生不会再历那般刻骨的无力。
不想还能再大啖一口命运喂予她的绝望。
“你活不了多久了,你别折腾了行吗?”李怀宙冷淡容色裂开来,恳求得哀切,“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
“……”
陈西又愣了下,像苍白落日下一个激灵,拂去掩面折扇,自长梦醒来,终于有空看她。
许久。
她终于是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摸摸师妹发丝。
“我真的把门关上了吗?”怀宙这痴症样子,着实不像,陈西又苦恼过,方道,“我很乐意,但如果没办到,你也不要怪自己。”
在这个退一步早夭,进一步暴死的命运里。
论没用。
自然是我论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体虚选手谨慎给风扇清灰……清完后风变得好大,吹得人好冷、眼睛好干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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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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