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舍。
门庭寥落,落的几只雀儿倒不怕生,偏头将二人瞧了又瞧。
章则上前叩门。
陈西又伸出手,麻雀落去她掌心,啄她掌中米粒。
章则低头:“哪来的米?”
“客人送的。”
“客人?”变调嗓音挤出紧和急,恨意在齿间嘎吱响,咯牙,不待说什么,门板一响,一小妖探出脑袋。
“花婆不在,姑娘不在,郎君也不在,白天不——接——客——劳您晚上再——”
陈西又探出头:“婆婆真不在?”
章则一滞。
“吓!”小妖一愣,跳起来,“安儿姑娘!”
一下点头哈腰,让出条道:“在在在,只懒得应酬,姑娘可算回来了,姑娘定是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章则:“……”
小妖几乎是手舞足蹈。,连蹦带跳
不想她白开心,陈西又道:“这回是来赎身的。”
小妖:“姑娘这便攒够钱了?”
陈西又点头。
小妖左右看看,悄悄走过来,就着陈西又环抱她的手臂上了她的肩,附在她耳畔,零散讲了还价事。
小妖偷听偷看来的。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陈西又点头复点头:“学会了。”
小妖便贴了她脸笑。
“那,你要赎身吗?”陈西又牵了小妖的手上下晃,像拉钩,“我有一点点闲钱,可以借你。”
小妖扎扎实实傻几秒,摇头又摇头,又恐惹反感,耷拉了眼觑过来。
“没关系呀,”陈西又笑,“是我唐突。”
小妖用四条胳膊紧抱她。
章则在边上,有与有荣焉的溺死之感。
他有时不清楚,她那致病后致死的、教人前赴后继的秉赋,是因她这样才找上她,还是生在谁身上,谁便只能这样。
不认识以前的她,于是无从追究。
无处论起。
他也不想提了她衣领质问要说法,只望那天际狗一样滚滚跑过去的云。
花婆还是老样子,倒在贵妃榻上,翘着腿:“什么事?”
小妖弯腰:“安儿姑娘回来了。”
花婆背手将头垫高:“哟,稀客。”
章则上前,硬气道,要赎身要出妖域要老死不相往来。
花婆摊手:“我这的损失怎么算?”
章则咬牙说没有道理。
花婆扶额说小本生意。
绣了福禄寿的衣角牵起拭眼泪,裤脚卷起露破了洞的袜子,跌足说年轻人欺负老年妖。
章则拿剑鞘指她。
妖王殿异象早早远扬,播得远了,变了味道。
不时有妖贩那迷醉的叶,章则问师妹是否每一个迷途者她都要拽出来,她不说是和不是却说不麻烦。
劳心劳肺。
花婆有恃无恐:“这样说不清,不若让让,让我和安儿谈谈。”
章则:“你——”
陈西又叹气,“我来谈,”她捧章则脸的手像冰玉,全了破烂不堪的往昔恩爱戏,“别担心。”
花婆遂噙了笑看章则走开,扭头踩了榻牵陈西又手:“可算和你说上话。”
“花婆要生意?”她问。
“哎,哎,”花婆点她脸,颊肉凹陷一点,微微泛了红,“你聪明。”
“上几日台?”她又问。
“宝贝、心肝,只要两晚。”花婆搓搓手指,是个招财手势。
“我白日要出门。”
陈西又冻了脸谈条件。
“都依你。”花婆甜蜜道,眼里也嵌甜蜜的枣。
“四人出妖域要几多钱?”陈西又问。
花婆眼都不眨:“七晚。”
“……不论台下怎么样,上了台就行?”
花婆抹眼泪:“可不兴打砸坏老婆子生意啊。”
“不砸,您别嫌我上台折了本就好。”
如此便算谈定。
章则听罢,简直要嘶叫。
陈西又抱了他胳膊拦,好说歹说将章则哄回,笑得丁点矜持不见,章则一步三回头,貌似真的舍不得。
她像无阴霾地笑。
深吸气回排演厅,老东家的老行当,却不似从前热闹,零星几个小精怪敷衍敲小鼓,懒散唱小曲,仿佛没落。
正疑心万万舍似乎萧条。
仅剩的几位乐师舞者围了来,同她厮见说话,消息传得飞出去,入夜前陆陆续续回来不少清倌红倌,不约而同来见。
一句话或十句话,或迷恋或遗憾。
陈西又心道这神真是饿了,怎就闹到这一步,遂树块牌子,上书“这是坏人,这人控不住先天禀赋”。
同僚愈发笑嘻嘻,嬉皮笑脸簇过来,搓她脸:“那你好不好负责的?”
陈西又板脸道:“……是免责声明的意思。”
小剑修冷面退狎昵。
羊妖风尘仆仆过来,提了一壶酒。
陈西又抬眸:“羊姐姐。”
羊妖“哎”地应一声,便在那“这是坏人”的牌子下将坏人抱起来了。
“哎?”
“才几日,这就生分了?”羊妖嗔她。
“是坏人来着?”陈西又道。
“当谁不知道呢,我们愿意的,”羊妖将她抱得双脚离地,深感遗憾,到底没赶上好时机给人私吞掉,“妖就这样。”
陈西又迷迷瞪瞪,静默良久,问:“哥哥姐姐们出去,难不成是寻我么?”
“哎呀。”
“这话说的~”
“同事一场,半龙拖你出去,坏了规矩,咱们不替你张罗,谁给你撑腰?”
热热闹闹的和气熏了来。
陈西又些许微醺:“?”
羊妖捧起她的脸:“你不好,我们便很好了吗?遇上这新奇事,嗅到点上瘾纯货色,想着剥皮抽髓,醉死在里头的。还抱歉呢,你该庆幸没落到我们手里。”
陈西又弯了眼笑:“何苦这么说自己?”
她有种轻飘的无畏。
羊妖倏忽有种冲动,灵魂内里咆哮着劫持她夺门而逃,有种原初的答案和蛮荒埋在人修体内。
呼唤着什么。
羊妖黄毛小子般受召,分不清示爱和效忠。
一只手搁上她额头。
那人温声道,如闻钟鼓:“下一个。”
羊妖松手,留她在木牌下。
兔妖一步拆三步磨过来,脸上细细抹上妆,扭捏凑上前,面色是羞愧难当。
陈西又捏她脸颊问为什么来。
兔妖讲:“七天太久了。”
“都知道错了,还是来。”陈西又责备。
三层粉下依旧红了眼眶,眼泪湿了柴火棍烫翘的睫毛,还是那句:“七天太久了。”
陈西又仿佛叹气。
又像没有。
踮脚抱兔妖颤抖脊背,指尖抚她起薄汗的颈,她耳后至前胸都蒸出过敏玫红色。
陈西又更想叹息了。
“一辈子更长呀。”
七天也受不了,往后怎么办。
说是忠告,听去兔妖耳朵,只让她想捂耳朵——完全、完全是威胁了。
烛泪温热地滴去手背。
一切都混淆了。
快乐牵了痛苦的手,幸和不幸长相厮守,海誓山盟是身和心,劳燕双飞是灵和肉,剥了热的烫的软的皮,新生活像只肮脏□□。
兔妖不想就那样洁净地过去。
留下点什么。
脏的痛的鲁莽的后悔的,她要拽了这些她百十年后想起仍旧要捶地的真切耻感去奔那远大前程。
不这样做不得真。
陈西又贴在她耳侧:“别卖自己,缺钱和我说。”
而后放下她,迎下一个受害者。
兔妖蒙着脸就躲起来,左脚软右脚也软,跪去角落里摸镲片,哆哆嗦嗦,牙齿抖抖抖,格哩格哩撞。
用免费做工叫花婆喜笑颜开收她,见了却后悔。
后悔过又庆幸。
嘻嘻,嘿嘿,还好来了……
同样庆幸的有花婆,接了宣传单入舍顾盼的闲客。
乐声四起。
舞者一节节下水蛇似的腰。
媚眼如丝不往台下抛,落去同台人修身上。
那人修盛装打扮过,垂眸凝了夜色里某处,艳得像只烧了翅膀的鸟,花婆散大把宣传小画,来客如云,不期仰头,跌入场不坠春夜。
这才知飞蛾扑火不烫,紧抱了火好似交尾,只恨不能抱更久。
人修将唱词婉转得一气呵成顺过,同台歌者痴迷凝注她,怜惜地用高低音搀起她清润唱腔。
一台痴迷,满场颠倒。
陈西又打着节拍,唱到满场醉倒,于无神彼世自斟自酌一杯“神”的甘酒,渡了她的口舌少了毒性,遂酣醉不知今夕何夕。
怀宙隐在台下。
从头看到尾,便知她前面任人摆布还是装,师姐只要活着,活下去,这世界只有任她摆布的份。
于是示弱是装,委屈是装,说有未来也是装。
烧成这样,米已成炊,病入膏肓。
难怪着急忙琐事,原是装的风平浪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拼了命死装呢。
装的。
……装的也够了。
哪能事事如意呢。
她想,举杯将酒咽了,灼热感一路下行,辣去胃,疼得她心烦,烫得她眼热,爹的,到头来还是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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