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传染者

缠绵病榻之人好容易醒,不去呼朋引伴,叫来济济一堂……寥寥无几的亲朋,好见一见吗?

万一是回光返照,最后一面呢。

床榻软得教人松懈,陈西又陷在锦衾堆轻笑,睁着惺忪困眼,弯着如蝶眼睫:“不叫章师兄吗?”

若非温言软语,那简直是挑衅了。

怀宙睁圆的眼里是警戒:“叫他做甚?”

好罢,这才是挑衅。

章师兄听见真要叫。

“商量呀,”陈西又笑道,“妖域乱成这样,商量下,才知怎么出去呀。”

怀宙低头,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万万舍。”

不情不愿。

“哦……万万舍。”

陈西又语中带笑,挣扎要坐,怀宙伸了手去搀,将她几乎托抱起来,叫她倚了她,听她笑盈盈的嗓。

她语气无依无靠的轻。

“我在那待过哦,报我名号,不定打折的。”

她开玩笑。

态度无法无天的轻。

怀宙不应,自觉没法应。

顺了她开玩笑么?……真别开玩笑了,和地狱一样。

陈西又便望上去,撞上怀宙浸在烛光里的、郁沉的脸,像挂在墙上的四分之三先祖像,陈旧泛黄,钉在墙上,巴着闭不上的、渴的眼,看着家族一代代、一代代衰落下去,直至自己也被摘下卖。

血缘并未将那愤怒传下来。

一切燃烧着的都于死时截然而止,于死后消亡。

陈西又叹气,像将手插.入灰烬:“你不高兴?”

“……”怀宙不语。

她挤过来,像只没正形雀儿,挤一挤她,肩头撞撞怀宙:“我都醒了,别不高兴嘛。”

她将音调拖得长,显娇也示弱。

怀宙终于耐不住:“你的身体——”

她的责备只半截。

她眼睛圆圆,插科打诨惯犯:“老毛病了,是机密呢,没这苦衷,我也不会接常青峰替身的糊涂债呀,嘘,嘘,别声张。”

怀宙蹙眉,捏紧她骨头:“什么替身?什么老毛病?”

她绵软皮囊下是支离的骨,脸上笑容是若无其事。

“疼。”陈西又顾左右而言他。

怀宙松开她。

她便倒下了,像被风吹垮,软绵绵一团,像云朵,让人不想为难的云朵:“我不想说——等师妹自己听见了,就装你早就知道了,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好拣来说。”

“……”怀宙从她脸上读出危险意味,也许是自己的心在呜哇呜哇示警,“你从前不这样撒娇。”

陈西又仰躺了,烛火铺她一身红,靡靡的黄昏色调,她吃吃笑:“那时太危险了,不好胡闹,拉了你厮混……”

说着,抬手遮眼睛,声音压在纤细手指下,伸了细的脚爬五指山:“师妹还好么?”

闲聊?

哪有闲聊余裕。

师妹?这会儿又不是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奴的时候了?

怀宙正待嗤之以鼻,出了声,却是不忍扫兴:“托你的福,除了相思成疾,一切都好。”

“相思成疾吗?”她起来,笑得正合了花枝乱颤,手指花萼般打开,捧了细白花苞似的脸,情状生动,眼睛湿漉,眼睫微湿,低敛着,“有多喜欢?”

像举高了糖块,逗黄口小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怀宙无声咋舌,索性顺了她的话胡闹,遮遮掩掩露一点羞怯的心。

“哇,”她被甜到,半跪起身,抓了怀宙手,“那,我让你等了几个秋天?很辛苦吗?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声气压得低且轻,像小孩隔了布帘牵手夜话,语声中洄游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再大些,约莫是情场得意客,因没人忍心拂她意。

怀宙一时无话。

半晌。

略扬了眉,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她。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刀两断。”怀宙轻声。

“你想要吗?”她便问。

像她要的是件礼物……实在,道是有情却无情了。

“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怀宙揽了她,近乎温存地崩溃掉,感到种陆地抛网的无望,“你到底怎么看我?……为什么那么做?”

陈西又将脸贴了她手心。

怀宙有种悚然。

想抽回手。

好似罪人赤脚上火刑的十字架。

也不是罪人,也没有判罪,她也不是什么刑场,为什么?为什么要上去?

“除了救你的本心,其他都过格,”陈西又低眸,敛下的睫、抿起的唇是虔诚忏悔的弧线,“我确实蓄意引诱,说来就来,说断就断,也真的动了你记忆,逼你就范。”

怀宙心下发紧。

想打断说不要说了。

又着迷地听下去,像病,喜欢她脸上认罚的空白表情。

“种种过错,我都认,”陈西又笑,“因而……我以为你是要打我的。”

“我打你做什么?!”怀宙压了声。

“出气?”

“……我不是牲口。”

“打了我,便是牲口吗?”陈西又恍惚。

怀宙道:“如若一个人承了朋友的恩才捡回一条命,扭头还要算朋友救她是不曾轻拿轻放,不够恭敬有礼,那她一定是个疯子。”

“也许……不算拯救,”陈西又艰涩道,难过又歉疚,“你看见了那些,你被祂们看到了,那些张开的眼睛,往后也许也看着你。”

“就像看着你一样。”怀宙道。

“就像看着我,”陈西又笑了下,有点欲哭无泪的声气,有点精疲力竭的倦沓,“但这不是好事。”

她将那些副作用,加加减减告诉她。

晚期对早期作忠告,梦般口气,宛如赎罪。

她讲述。

那些语无伦次的梦、僭越人.伦的见闻、鼓动的谗言、身心受腐蚀的空洞……她熟练地一一道来。

怀宙听着,觉粘稠的黑暗附在她身后窃笑。

【都记着…好……嘻嘻…聪明的…乖的…好的……】

颠来倒去,污秽、眷恋、痴缠、颠簸……混乱不净的、爱?扭曲地环抱她,头颅搁在她发顶,手臂环住她腰肢。

她在那秽浪之爱中倾身,凑上前来。

怀宙那么一瞬想躲,似乎她乌沉的发困了不见光的春,湿润的潮经由她涌向她,骨头不经意患上风湿,生出藓。

但……没事,别退,安儿不会害她的。

怀宙如是想,终于是没躲。

任由她 “师妹”“师妹”叫,小鸟啾鸣似的,扳过她的脸,望进她双眼:“听见什么了?”

怀宙有点头痛,避重就轻:“你。”

“说谎。”

陈西又没信,愧疚将她压半死。

“别想了,”怀宙稀奇,她这边一头雾水,安儿处却更是愁云惨淡,“没你,我那时就死了。”

“但,”陈西又略闭了眼,“我没问过你意见。”

而事到如今,身体败坏至此,她也不清楚强求她活对不对。

“我说没关系,”怀宙掬起她的脸,烛光下安儿面容水洗的净,“我原谅你了。”

怀宙凝视她,她爱这张天真柔软的面庞——命运皴皱她,她漾起一个笑的虚弱,凶恶比善良难太多的脸。

便要去信喊章则。

“啊,对了。”陈西又叫住她。

怀宙停了动作,指尖信蝶展开翅膀,纤长触足缠绕她手指,望过去,她们的目光撞在一处,她的目光一下孟浪,绞住那目光往这边拖。

“还不曾自我介绍,”陈西又笑吟吟道,在烛光裹着的珠光宝气牡丹丛里,鲜活生气扑出来,像下一眼就要死去一样,“剑宗常青峰行五弟子,陈西又,幸会。”

“不幸会。”怀宙呢喃。

“?”

她偏头,脸上现出被踢了还要抱人腿的委屈呜咽。

“……算了,李怀宙。”

深呼口气,勉强敞开一个笑,好比抠开肉露出乳黄脂肪颗粒,于伤口是背叛,于世俗却是取悦。

章则进来,师兄妹三人耳语一番,议定章程:由陈西又重回万万舍,打听一番万万舍能出几个偷渡名额。

“易容术法回得来么?”章则摸摸陈西又头发。

“回得来,容我缓缓。”她抬手,回想片刻,抬手放手,便是那张娇艳冶丽的安儿面庞。

章则叹息:“不若还是我去闹?”

“商量好了呀,”陈西又道,“我虽不济,却有些自保本领,再不济,摔杯为号,师兄一定记得来救我。”

怀宙:“……”

陈西又望她,莞尔:“师妹也来呀。”

章则掉豆大眼泪。

陈西又伸手去接,絮絮劝他,背了一段清心咒与他,章则要跳脚,她塞他一张符,铁画银钩画了尾凝神的鱼儿。

次日章则送。

怀宙隐于廊下暗处窥。

那兔妖一下扑进她怀里,泪涟涟说委屈想念,踮脚将她抱得扎实。

她摸兔妖脑袋说长大了厉害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兔妖便用羞赧脑袋拱她肩窝,像那浅浅的窝是巢。

怀宙想起那时她也弯脊背躲进她的怀,像三丈高孩童偎三寸高母亲,无限小气而自欺欺人地鸵鸟起来。

不觉得惭愧。

她小心摘下兔妖紧抱如榫卯的手臂,嘱她在这留好,又说妖域还会乱几日,一定要小心。

兔妖头点如捣蒜。

红眼睛扒门框,依依不舍看章则牵了她往外。

陈西又迈门槛前侧身回眸,对兔妖说很看回,再一抬眼瞧见她,善睐明眸点绛唇,讲回见。

日光洒在她奶白的手和脸和肉和灵,像只扑簌簌过天空的新雪白的鸟。

恍惚好几下才想起呼吸。

*道是无情却有情:刘禹锡《竹枝词》

终于回到主角视角了(泪

她的思考方式现在离人很远了,稍微写点就会剧透www

超级难处理!

但是人外感……病弱少女感……爱具体的人抽象的人唯独不爱自己……好吃好吃好吃,好喜欢(??),我写长篇就是为了这个!

逛街归来!努力努力,吭哧吭哧!再写三四五六个本就完结了!??连数都不敢数清楚的胆小鬼belik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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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传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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