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仰卧起坐

烛映珠帘,依稀是招摇的红。

怀宙靠了床守。

低了头,垂了脸,一条弯的脊背。

“……”

床上人不言,她便也默然,静默地、静默地悄然下去,静听师姐体内缺水的潮,呜咽的脉像她没能流的泪。

她听着。

手指点着膝盖。

穷极无聊,穷极绝望,想呜咽着撕咬着捶打胸口,遂漫天神佛地求起来,大罗神仙到飞升道人,混乱地求过一遍。

求无可求。

抬头找活干。

但见烛火晃眼,有风?

这屋破,常漏风,章则提过一句,那时他们还达观,章则说她补过,补不了一刻钟便往万万舍卖身。

要么——

章则彼时倚门框,不甚自在。

等她回来再看?

她那时……没说什么,但也没管就是了。

这漏风的屋,爱漏就漏。

但她……她……

她吃力地想,像想喝水但水在阁楼,没有楼梯,劈了竹子做直梯,脚滑跌下去,鼻青脸肿上去,一脚踢翻了水。

想用个和水有关的成语描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沉舟侧畔千帆过……不…………覆水难收,对了。

这个对了。

就是,覆水难收。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和她息息相关,像肠子天然就要挤在一起,她没法装作她什么也不清楚。

她之于她,或比唇亡齿寒更紧密。

如若安儿没能活下来,她会觉得自己也没能活下来。

她会觉得她抛下了她,她生命的某个不可分割的部分被她落在那深殿,而她不觉得那是幸存。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安儿不能一个人在那。

那念头既不健康,亦不理性,是她黔驴技穷下的不得已为之,但说来说去,事到如今还扯着不放,大抵是她上了瘾。

那么多日夜她将妖王妖魔化或正当化,在死路抓阄。

直到她们于雨幕相遇。

她救星一样来,她灾星一样来。

怀宙虔诚踩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界,将她看了又看,拧了拧脑中疯狂,理性并不比疯狂少些狰狞。

而后你有意我有情,扑作一团。

她在那火刑中,听着皮脂焦黑流溢的声响,像要勒死她一样爱她,因为不这样,妖王的缰绳就会割掉她脑袋。

安儿在绝境里驯狗一样训她。

她学得那样快,那样好,记忆丢了也硬找,她要的直面过去她都给,事到如今,她没理由松开手不是吗。

她为什么不起来?

怎么还不醒?

她总不是专程来一趟,死她前头、喊她死心的?

“……”

呼吸促热,抬手撑头,眉间竖痕深。头的质量不那么均匀,拽着额角神经抽痛,怀宙按着鼻梁,深而长吐气。

因不是没可能。

她荒唐成这样也是有,她就有这么荒唐。

和那时一样。

来得轻巧,帮得轻盈尽兴,几乎有自轻自贱意味。

假若尸体帮得上什么,她大抵是高兴。

来是这么来,走又何必有花头。

淤积的泪在皮下涌动,将皮肤泡皱,怀宙头痛得厉害,遂支使她的舌——做点什么,随便说什么,管他是什么……别这么静,只别这么静,安静教人发疯。

“你醒醒,”她唇齿干涩,喉舌爬了锈,嘎吱嘎吱,像老旧的门,“你不能一句真话也没有……不好一个字也不算数。”

她知道是强人所难。

勉强一个垂死之人算虐待吗?

怀宙俯身。

指尖抚了她纸白的脸,停在她病白的唇,乌软发丝蹭了她两腮,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不见红颜色。

和丹若殿不大一样了。

死也会是这么一张脸吗?

怀宙凝着她眼睫,失了控地想下去。

感觉像酗酒。

敞开唇关齿关迎呛而辣的发酵汁,先醉的是舌头和鼻子,而后才是脑。

酩酊里吸食上瘾之物。

戒断作废。

克制是一张废纸,深换气,疼痛顶着她的胸,她抵得更近些。

若安儿醒着,她离她这么近,她早寻了蹩脚借口走远了,一会儿是灯暗了一会儿是窗开了一会儿是衣服皱了。

总之,不好再让她熬鹰似地盯着了。

原是有迹可循,怀宙压了眉,竟也是笑。

原来,那时她就为离别埋伏笔呢。

而今安儿倒在这——命若残烛,毕啵地往下烧。

怀宙捏了安儿的脉寻安慰,那安慰稀泥般软弱,她自那安慰中读到山穷水尽的凄楚。

便越发暴食地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私逃般的日子。

她们牵手碰头,理想消瘦的骨架挨在一处。

交换许多有毒的诺言。

唇齿间咀嚼糖果般的幻梦,大把大把嗜不会来的甜,成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必然。她不曾对她口中愿景心动,她为她入魔障。

妖王不及她分明。

她决然地闯进来,灼灼面旁晃着她,鲜烈地压了她,剜开腐肉,挤干脓血,她于是老下去,像生命要于三次眨眼间走向溃烂。

第一次眨眼。

望见她焦急如焚,伏在她身上。

第二眼。

她像拉开拉链一样拉开胸膛,新血如石榴籽滚落,滴进她开放的创,忽觉热和困。

第三眼。

她引荐了“神”,愚昧如她,在“神”的辉光下看清了她,直坠向她。

重获新生,换了种法子腐烂。

这才发觉体表体内煨着低麻痛感。

她的血流经的地方泛着玫瑰红,隐隐作痛,仿佛跳着一排密密麻麻小心脏,她低了头,把唇贴上。

吮了吮,柔软的、迟钝的,感官是温吞的……是低温烫伤。

是这样的事吗?

被谁拯救而后爱上谁,是这样一种感受吗?

抓挠爱人肝脏是这样一种且爱且走且恨且杀的感受吗?

怀宙不意外她拿安儿当依靠。

她不意外自己沦陷至此,亦不认为这是种沦落。

安儿是贴了她的耳朵说“我替你杀了她”的人,是明知她自弃自怜做派而仍旧搀扶她的人,她像枚石子投下去,砸出安儿脸上涟漪——心疼难过悲伤焦虑强撑唯独没有怜悯,她真怕她可怜她。

那听上去太可怜了。

但——

怀宙盯着安儿,小小的脸,小小的人,浅浅的呼吸……她倾下去,近些,再近些,她望住她凝白面容。

好可怜。

左手压在绣了牡丹的薄被下头好可怜,像透不过气。

头发散着可怜,她从前从不这么披发。

怎么看也可怜,怎样都可怜。

怀宙垂眼,将安儿左手捏住,摘花似的取出来,搁去被面上。

秾丽牡丹于安儿掌下盛开,蜿蜒,像手腕开了细的缝,流出丛丛水晶质地的、多彩的血。

她将她发丝拨了拨,编个侧麻花辫。

烛火来回晃,她心惊胆战。

不知怎么能杯弓蛇影成这样,苦主不曾抓女干,她已在衣橱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活活吓死了。

……哈。

听上去像天灾,附骨之疽般紧靠。

怀宙想起从前。

药炉里袅袅飘着烟,记忆给绕得氤氲。

泛着清苦的良药尸臭。

她拨开床帘,望见安儿。

温温站在黑洞洞丹若殿前厅,留她一剪纤薄的影,她趿着软鞋踩过去,见清她绾发,手上卷了发带,正将垂鬟分肖髻燕尾束上。

见她便笑。

推了她镜前坐。

“大人起得这样早。”安儿语中有松快的懒散,像破了的碗,于是痛苦留不住,逍遥也留不住。

她对镜中影子厌憎得厉害。

瞥一眼便撂下不管:“随便怎么样。”

安儿沉吟片刻,将镜子遮上了。

怀宙:“……做什么?”

安儿:“镜子晃得奴眼睛疼。”

怀宙:“我虽不乐意看自己,但看你是乐意的。”

安儿笑起来,声音沾湿了她:“那不行呀,我会难为情。”

怀宙:“我从前不这样。”

安儿先不应,轻手轻脚理好她头发,仿佛给鸟儿梳毛,而后绕来她跟前,于她两膝间仰头:“大人现在就很好。”

佞臣德性。

怀宙不惯她:“你从前不认识我才这样觉得。”

安儿正待辩,怀宙摁住她。

她愤懑得太哀伤了。

像她的眼泪在她心中漾动。

怀宙一时怔忪:“你要是认识从前的我……”

没能说下去。

要是以前的我认识你……那我们会怎样?会更好还是更糟,在这境地重逢,我会惨叫喊你别过来还是其他什么。

妄想而已,但现状凄惨,不知怎么就当了真,一刹庄生梦蝶,编了伯牙子期、闻弦歌而知雅意,以致回了现实,怅然若失。

居然是抱歉。

你来得不巧,不是我最好的时候了。

如今是……半死不活、满地狼藉。

不过是、残羹冷炙。

安儿蹭蹭她的手,眼里泪光碎了,亮晶晶的、明晃晃的,像脆了一地的琉璃盏:“等我们出去,重新认识好不好?”

她那时擦擦她眼下,指腹眼睑薄而软,她敛了眸,不置可否。

太装了。

早知一口应下了,反正她说话不算数。

多得很。

这样说话不算话的甜言蜜语,她们多得是。

她实在不想像寡妇,叼着那旧情念念不忘,一日梦一日。

屋内还是那么静,静得像高氵朝后的不应期。

“大人怎么在这?”安儿倾了身,回忆老旧的黄昏色调熏染她眼睫,金灿灿。

“啊?”

怀宙迟钝地抬起头。

“你不躲起来吗?”

安儿问。

“……啊?”

怀宙茫然地找了找,找到安儿剔透眼睛,恋恋不舍地纠缠了,好像这两秒就是一生。

……桩桩件件,桩桩件件,俱是历历在目。

桩桩件件,掐着她脖子。

“醒过来,”她用了冷硬的宣布语气,像横刀上她脖颈,“不然我殉情,我不独活。”

依然静。

大幕落下,演员汗流浃背,倾力演出,从那纸醉金迷的浮夸名利梦里醒来,看清台下空无一人。

几乎长满荒草。

怀宙闷了声笑,笑得哑了起来。

忽住了声,望向床。

那大丛牡丹裹了削薄少女,人不胜衣,脉脉春水绕了三弯,终于走出她盈盈眼波。

“我一直不醒,你便一直守着吗?”

她笑了问。

怀宙:……

怀宙:不然呢?

昨天忘记打工会战,急赤白脸打完,没时间更新了呜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3章 仰卧起坐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