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映珠帘,依稀是招摇的红。
怀宙靠了床守。
低了头,垂了脸,一条弯的脊背。
“……”
床上人不言,她便也默然,静默地、静默地悄然下去,静听师姐体内缺水的潮,呜咽的脉像她没能流的泪。
她听着。
手指点着膝盖。
穷极无聊,穷极绝望,想呜咽着撕咬着捶打胸口,遂漫天神佛地求起来,大罗神仙到飞升道人,混乱地求过一遍。
求无可求。
抬头找活干。
但见烛火晃眼,有风?
这屋破,常漏风,章则提过一句,那时他们还达观,章则说她补过,补不了一刻钟便往万万舍卖身。
要么——
章则彼时倚门框,不甚自在。
等她回来再看?
她那时……没说什么,但也没管就是了。
这漏风的屋,爱漏就漏。
但她……她……
她吃力地想,像想喝水但水在阁楼,没有楼梯,劈了竹子做直梯,脚滑跌下去,鼻青脸肿上去,一脚踢翻了水。
想用个和水有关的成语描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沉舟侧畔千帆过……不…………覆水难收,对了。
这个对了。
就是,覆水难收。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和她息息相关,像肠子天然就要挤在一起,她没法装作她什么也不清楚。
她之于她,或比唇亡齿寒更紧密。
如若安儿没能活下来,她会觉得自己也没能活下来。
她会觉得她抛下了她,她生命的某个不可分割的部分被她落在那深殿,而她不觉得那是幸存。
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安儿不能一个人在那。
那念头既不健康,亦不理性,是她黔驴技穷下的不得已为之,但说来说去,事到如今还扯着不放,大抵是她上了瘾。
那么多日夜她将妖王妖魔化或正当化,在死路抓阄。
直到她们于雨幕相遇。
她救星一样来,她灾星一样来。
怀宙虔诚踩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界,将她看了又看,拧了拧脑中疯狂,理性并不比疯狂少些狰狞。
而后你有意我有情,扑作一团。
她在那火刑中,听着皮脂焦黑流溢的声响,像要勒死她一样爱她,因为不这样,妖王的缰绳就会割掉她脑袋。
安儿在绝境里驯狗一样训她。
她学得那样快,那样好,记忆丢了也硬找,她要的直面过去她都给,事到如今,她没理由松开手不是吗。
她为什么不起来?
怎么还不醒?
她总不是专程来一趟,死她前头、喊她死心的?
“……”
呼吸促热,抬手撑头,眉间竖痕深。头的质量不那么均匀,拽着额角神经抽痛,怀宙按着鼻梁,深而长吐气。
因不是没可能。
她荒唐成这样也是有,她就有这么荒唐。
和那时一样。
来得轻巧,帮得轻盈尽兴,几乎有自轻自贱意味。
假若尸体帮得上什么,她大抵是高兴。
来是这么来,走又何必有花头。
淤积的泪在皮下涌动,将皮肤泡皱,怀宙头痛得厉害,遂支使她的舌——做点什么,随便说什么,管他是什么……别这么静,只别这么静,安静教人发疯。
“你醒醒,”她唇齿干涩,喉舌爬了锈,嘎吱嘎吱,像老旧的门,“你不能一句真话也没有……不好一个字也不算数。”
她知道是强人所难。
勉强一个垂死之人算虐待吗?
怀宙俯身。
指尖抚了她纸白的脸,停在她病白的唇,乌软发丝蹭了她两腮,黑的愈黑、白的愈白,不见红颜色。
和丹若殿不大一样了。
死也会是这么一张脸吗?
怀宙凝着她眼睫,失了控地想下去。
感觉像酗酒。
敞开唇关齿关迎呛而辣的发酵汁,先醉的是舌头和鼻子,而后才是脑。
酩酊里吸食上瘾之物。
戒断作废。
克制是一张废纸,深换气,疼痛顶着她的胸,她抵得更近些。
若安儿醒着,她离她这么近,她早寻了蹩脚借口走远了,一会儿是灯暗了一会儿是窗开了一会儿是衣服皱了。
总之,不好再让她熬鹰似地盯着了。
原是有迹可循,怀宙压了眉,竟也是笑。
原来,那时她就为离别埋伏笔呢。
而今安儿倒在这——命若残烛,毕啵地往下烧。
怀宙捏了安儿的脉寻安慰,那安慰稀泥般软弱,她自那安慰中读到山穷水尽的凄楚。
便越发暴食地想起那些相依为命的、私逃般的日子。
她们牵手碰头,理想消瘦的骨架挨在一处。
交换许多有毒的诺言。
唇齿间咀嚼糖果般的幻梦,大把大把嗜不会来的甜,成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必然。她不曾对她口中愿景心动,她为她入魔障。
妖王不及她分明。
她决然地闯进来,灼灼面旁晃着她,鲜烈地压了她,剜开腐肉,挤干脓血,她于是老下去,像生命要于三次眨眼间走向溃烂。
第一次眨眼。
望见她焦急如焚,伏在她身上。
第二眼。
她像拉开拉链一样拉开胸膛,新血如石榴籽滚落,滴进她开放的创,忽觉热和困。
第三眼。
她引荐了“神”,愚昧如她,在“神”的辉光下看清了她,直坠向她。
重获新生,换了种法子腐烂。
这才发觉体表体内煨着低麻痛感。
她的血流经的地方泛着玫瑰红,隐隐作痛,仿佛跳着一排密密麻麻小心脏,她低了头,把唇贴上。
吮了吮,柔软的、迟钝的,感官是温吞的……是低温烫伤。
是这样的事吗?
被谁拯救而后爱上谁,是这样一种感受吗?
抓挠爱人肝脏是这样一种且爱且走且恨且杀的感受吗?
怀宙不意外她拿安儿当依靠。
她不意外自己沦陷至此,亦不认为这是种沦落。
安儿是贴了她的耳朵说“我替你杀了她”的人,是明知她自弃自怜做派而仍旧搀扶她的人,她像枚石子投下去,砸出安儿脸上涟漪——心疼难过悲伤焦虑强撑唯独没有怜悯,她真怕她可怜她。
那听上去太可怜了。
但——
怀宙盯着安儿,小小的脸,小小的人,浅浅的呼吸……她倾下去,近些,再近些,她望住她凝白面容。
好可怜。
左手压在绣了牡丹的薄被下头好可怜,像透不过气。
头发散着可怜,她从前从不这么披发。
怎么看也可怜,怎样都可怜。
怀宙垂眼,将安儿左手捏住,摘花似的取出来,搁去被面上。
秾丽牡丹于安儿掌下盛开,蜿蜒,像手腕开了细的缝,流出丛丛水晶质地的、多彩的血。
她将她发丝拨了拨,编个侧麻花辫。
烛火来回晃,她心惊胆战。
不知怎么能杯弓蛇影成这样,苦主不曾抓女干,她已在衣橱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活活吓死了。
……哈。
听上去像天灾,附骨之疽般紧靠。
怀宙想起从前。
药炉里袅袅飘着烟,记忆给绕得氤氲。
泛着清苦的良药尸臭。
她拨开床帘,望见安儿。
温温站在黑洞洞丹若殿前厅,留她一剪纤薄的影,她趿着软鞋踩过去,见清她绾发,手上卷了发带,正将垂鬟分肖髻燕尾束上。
见她便笑。
推了她镜前坐。
“大人起得这样早。”安儿语中有松快的懒散,像破了的碗,于是痛苦留不住,逍遥也留不住。
她对镜中影子厌憎得厉害。
瞥一眼便撂下不管:“随便怎么样。”
安儿沉吟片刻,将镜子遮上了。
怀宙:“……做什么?”
安儿:“镜子晃得奴眼睛疼。”
怀宙:“我虽不乐意看自己,但看你是乐意的。”
安儿笑起来,声音沾湿了她:“那不行呀,我会难为情。”
怀宙:“我从前不这样。”
安儿先不应,轻手轻脚理好她头发,仿佛给鸟儿梳毛,而后绕来她跟前,于她两膝间仰头:“大人现在就很好。”
佞臣德性。
怀宙不惯她:“你从前不认识我才这样觉得。”
安儿正待辩,怀宙摁住她。
她愤懑得太哀伤了。
像她的眼泪在她心中漾动。
怀宙一时怔忪:“你要是认识从前的我……”
没能说下去。
要是以前的我认识你……那我们会怎样?会更好还是更糟,在这境地重逢,我会惨叫喊你别过来还是其他什么。
妄想而已,但现状凄惨,不知怎么就当了真,一刹庄生梦蝶,编了伯牙子期、闻弦歌而知雅意,以致回了现实,怅然若失。
居然是抱歉。
你来得不巧,不是我最好的时候了。
如今是……半死不活、满地狼藉。
不过是、残羹冷炙。
安儿蹭蹭她的手,眼里泪光碎了,亮晶晶的、明晃晃的,像脆了一地的琉璃盏:“等我们出去,重新认识好不好?”
她那时擦擦她眼下,指腹眼睑薄而软,她敛了眸,不置可否。
太装了。
早知一口应下了,反正她说话不算数。
多得很。
这样说话不算话的甜言蜜语,她们多得是。
她实在不想像寡妇,叼着那旧情念念不忘,一日梦一日。
屋内还是那么静,静得像高氵朝后的不应期。
“大人怎么在这?”安儿倾了身,回忆老旧的黄昏色调熏染她眼睫,金灿灿。
“啊?”
怀宙迟钝地抬起头。
“你不躲起来吗?”
安儿问。
“……啊?”
怀宙茫然地找了找,找到安儿剔透眼睛,恋恋不舍地纠缠了,好像这两秒就是一生。
……桩桩件件,桩桩件件,俱是历历在目。
桩桩件件,掐着她脖子。
“醒过来,”她用了冷硬的宣布语气,像横刀上她脖颈,“不然我殉情,我不独活。”
依然静。
大幕落下,演员汗流浃背,倾力演出,从那纸醉金迷的浮夸名利梦里醒来,看清台下空无一人。
几乎长满荒草。
怀宙闷了声笑,笑得哑了起来。
忽住了声,望向床。
那大丛牡丹裹了削薄少女,人不胜衣,脉脉春水绕了三弯,终于走出她盈盈眼波。
“我一直不醒,你便一直守着吗?”
她笑了问。
怀宙:……
怀宙:不然呢?
昨天忘记打工会战,急赤白脸打完,没时间更新了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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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仰卧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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