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思过

再不停就会哭了。

雨没停。

但也没能哭。

到底,还是有长进。

*

雨斯默打理她。

像鸟类替同族打理羽毛。

唱了支和缓简单的调子,手的动作像弹拨,摸上她的脸,哼着什么,乐声渐缓,拉着她下去。

往身体里去。

沉进去。

她听见久违的心跳,遭一副内脏遗落的一副躯壳喧闹着,像肉.身忘了失去。

略强壮地两块肉抱在一起,掐着对方有序地鼓跳着,拟心肌地躁动起来。

于体内空旷地跳动着,俨然忘了失却、失了体统、丢了身份。

陈西又觉茫茫的。

一时不知该不该多造些血,至少——好让它不白忙。

还是狠心掐死它。

别跳了。

也不是心脏,无需做这份徒劳的功。

胸中像有香在烧,三柱烧错了的香,长长短短地烧下去,香灰烫出三个洞,积在里头,苍灰的荒凉。

“好些了吗?”雨斯默问,像伸了两根手指,掐灭那炉香。

祝者的手指按在她脉上,像扎了不合时宜的根。

“…好些了吧。”她恍惚地答。

绝非实情。

无关真实、真诚,无关好品质,好似也并非谎言。

感觉怎样?——不错。

好些了吗?——好些了。

心情怎么样?——还可以。

天和地因此运转,太阳因这对答如流升起……说这些就像谜面之后楔上谜底,没有说谎的故意。

只有说谎的事实。

雨斯默俯身,勾了手扯下面具,摘去的面具戴去她脸上。

陈西又困惑地呛出声。

眼前漆黑一片,这面具不透光。

不透光?

那么仪式里看见的,面具下猩红生冷的动物眼睛,究竟是谁的眼睛?

乐声豁然散去。

和气和暴烈一哄而散。

抚摸人的雨成了砸人的雨,她被砸得蜷起来,祝师掰开她手臂检查肋下的伤,流溢的血由温转冷,贴附在身上,如案上放凉了的粥——烫了不喝,温了泛苦,凉了何必喝。

终究是遭了抛弃。

暗中感官过敏。

过激得歇斯底里。

她在雨斯默寻常触诊下起栗,衣衫下肌肤隐隐感知那只手,似要凹瘪般四散逃逸,不曾犯罪便逃之夭夭。

软弱得她咬牙。

雨斯默闲谈一样,装作看不见她溺水老鼠一样蹬腿过呼吸呛水,举着爪子**爬排水沟。

“你打扮得很好,重视得刚好,”雨斯默掰她手臂,试探她躯体灵活度,“仪式的效果也好。”

陈西又:“……”

她倦倦地、恹恹地想:夸师兄去哦。

是师兄拉她起了大早,忙前忙后大包大揽,从头到脚地拾掇,才有了这通身艳色。

湿在水里,粼粼一圈艳光。

面具下黑透。

她掐了掌心,仍在面具下瞌睡,漆黑一片……雨斯默仿佛是疗伤,将她从水中**抱去膝头。

术法洗过她。

雨斯默絮絮地夸,好像她残疾得光活下去就需要鼓掌,好想她没了掌声就绝计活不下去。

“你也不叫呢,”话罢遽然捞起她两膝,一手托她背将她从积水里提起,她身上竹篮般滴沥沥地湿,“很能忍痛?”

手臂趴在雨斯默后颈,真的像竹篮挎在她颈上。

“真厉害。”雨斯默道。

陈西又不知她夸的什么,不知面具下脸有没有红,只将指尖一枚枚嵌入掌心,好不睡过去。

“石道友讲,你怕这个,”雨斯默碎碎念着,每口也带了细细的笑,“怕飞沙走石我喊出个黑山老妖,将所有人都嘎吱嘎吱吃干净——”

她仰脸。

面具稍偏,雨斯默扣紧了面具。

说下去。

“他讲,你怕旁的就算了,怕这个却不行,非要我如期办,我起时还操心……

“如今看,其实也没什么不是?

“晚些日子,去三长老那蹭个十全祝仪,你便大好了,不说五脏六腑重长,单单骗过肉.身,叫它断供亦活却不难。

“你方才脸也吓白了,倒不跑,多难得,高兴些。”

“……”

想说话,想说话。

嗓子糙得厉害,粗粝字眼孵在里头,怎么也出不来,绝望间敲碎蛋壳,教那字词汤汤水水地死出来:“…多谢。”

“嘿。”

雨斯默有些吃惊的,悄悄低了声,连悄悄也是悄悄的:“我的仪式怎么样?”

她一刹幻听。

——我做得怎么样?

大人、孩童、一张张溺在熙攘里的脸,泅游间仰了脸,一瞬裸.露出岁月里的孩子面,问,争了先地问,我做得好吗,我厉害吗。

等不来称心如意,遂焦躁,跺脚撅嘴不耐烦地等。

她知道正确答案。

她……以为她知道。

她拿着自以为就可以说话,不担心险恶搭了她肩膀发出奸笑。

-我的仪式怎么样?

“……巧夺天工哦。”

她在面具下笑,将礼赞高高抛去天上,看亮片彩片与金箔摔下来,摔眯眼笑起的自豪人怀里,心花开满身满脸。

而后功成身退,挤不出人潮。

到底被推来搡去揽住肩,雨斯默埋在她颈窝,暖乎乎呼吸浇得她失措紧张,听见她讲:“你真好…”

余下字眼给风吃掉,给她睡眼惺忪的意识就了眼前抓了瞎的黑大口吃掉。

没听清。

摇头说“感谢”和“值得”,昏沉沉捱到石文言接手,窝进师兄怀里方睡着,捉了师兄一角袖子盖脸,像冰寒冬夜千辛万苦掖好被子,安下心,直要睡去海枯石烂。

醒来不觉睡足睡满,鬼灵在梦中蹦跶,欢天喜地又唱又跳。

一番唱念作打,拽了她手声泪泣下。

头痛。

做了场自认清醒但甫一醒便消融的梦,低头看手心,以为里头也许湿热有眼泪,一道道掌纹、一枚枚指纹地查看,每道也干躁。

搓了搓脸,脑中空得怵目,几乎只剩个惊叹号,简直有沉痛之意。

三两聪明尽给睡虫蠹空了。

她继续搓脸。

石文言捏她手腕:“再搓要破皮了。”

陈西又抬眼,身子向后仰,后脑直退进石文言掌心,问:“师兄,我们还在雨山?”

石文言言简意赅:“约了十全祝仪的一等座。”

“……哇。”她道。

石文言见她吃惊一样,眼睛圆嘴也圆,不打算好声好气的:“又又有何高见?”也没能恶声恶气。

“不如,”她眸光逡巡着,试着在他身上开发出崭新弱点,“我们师兄妹二人,就此收拾了细软,星夜下山赶路罢,”她捏着手腕上换个式样的镯子,笑得像闯了祸,“师兄,我们回宗去罢。”

“你还在怕?”石文言问。

“嘘,嘘。”她怕犯忌讳似的。

“说了没事,也确是没事,”石文言摸摸她头发,先前拆了,改挽松的髻,碰一碰就要歪了散了,“时来运转不算难——”

尾音未咬全。

陈西又肃容,两手交叠虚拢在他唇上。

“晚点说,”她纸白的、微仰的脸像新下的雪,说话很低、很轻,“晚点再贺这个,最好永远不要说啦。”

不幸者对幸运很有份警惕,以为高声说自己不幸里偶尔有幸运,于命运也是种挑衅。

“迷信?”石文言问。

“小心点…不好吗?”陈西又笑。

“迷信。”石文言道。

“哎呀,”她苦恼地,有点红了脸,气恼的红颜色,自发地晕了开,湿漉漉眼睛窝在湿长眼睫下,“那随便了,”她像模像样欠身,抬了一只手,平平摊开,“师兄请便。”

“又又——”石文言拉个长音。

“嗯?”

“你看看你。”石文言在笑。

她索性低头,躲去头顶灯笼影子里头,石文言垂眼摸她脉象,霜白一截手腕,看去是霜白,摸去是冰凉。

到她贴身戴的饰品,也是捂不热的凉。

他将那些手镯手串加热了,踌躇着那不准怎么热衣裳,往她肩头添了件披风,低头正要加结界,她拦他。

“想吹风。”她道。

他压了眼觑她,眉毛沉沉地落下,不大赞成:“不缺这两天。”

“缺,”她抓住他左手先,对他笑了笑,复抓他右手,“就缺这两天哦。”

声气淡弱,垂落一线悲怜。

“还要等多久,三长老才做十全祝仪?”她问,珠玉样的漂亮眼睛映了夜色,给湿凉南风洗得朦朦的。

“天亮就做,”石文言喉咙动了动,“雨山异动,长老提前出关。”

“异动?”她问。

煞是热心。

石文言有问必答,隐约似意有所指:“雨山宗内事,关系颇多,不与外人道也。”

他这时换了作风。

宁可闭目塞听不知春秋,这才好严防死守她这边花好月圆。

他总觉得——

倘若陈西又有什么地方不尽如人意,那时他的过错。

他的责任。

他总觉得……是他教坏她。

是他在她太小时树了个坏榜样、开了个坏头,因而,因而,她的天真、轻信、热心到处处跌跤的秉性,桩桩件件,都是他的罪过。

也傲慢。

以为时间叫她跌跤,她便学得好明哲保身。

傲慢非常了。

其实她没好对吗?其实她自小到大,时至今日,路见不平,也还是两肋插刀的。

……他的错。

随便天上地上哪位,随便哪位显灵,保佑他、允准他有生之年,得以弥补这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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