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半路逃

也许是不虔诚。

心不诚。

所以遭报应,所以得天谴。

所以事与愿违,所以…那什么来着……急转直下?

……

后悔…?

不后悔。

……

后悔有用就好了。

*

十全祝仪需走刀阵。

三长老人虽未至,场地却已预备起来——千柄宝刀开了刃,寒光烁烁地戳在地上,风从里头走一圈,出来就锋利了。

嗅着咸的风张望,陈西又问:“要在刀上跳?”

“是。”石文言应。

“刀开了刃。”她道。

“是。”

“刀上还淬了术法,一步跳错,人会被活剖的。”她回头,按了石文言的肩,强调道。

“……也对,”石文言肯定,清癯的脸浸在珠灰天色里,整张给浸得润亮,他笑得便宜放荡,“又又慧眼。”

她登时要从他怀里出来。

他按住她,拍拍她后背权做安抚。

安抚不住。

她难按地拉开距离,背了手,神态像压平耳朵贴墙站小动物,不高兴地蹙了眉,底下压对不高兴眼睛。

“我不要看了。”她道。

小孩小口背课文一样。

“……”

石文言些许困扰、些许了然地笑。

他不知她是为了什么这样,也许她还怕,也许她真的不想看,也许她只是觉得还不清,不过是寻个逃开的借口。

“你本就不用看,买三层雅座就为这个,你大可背身不去看,”他牵了她一缕头发,怕她真的逃,“没人看得见,就伤不到谁的心,失不了谁的礼。”

“听就够了吗……?”

她在他怀里,捧了脸,往外靠,笑作一团如云的雾。

石文言摊手:“反正,雨斯默是这么说。”

于是她也不说话。

眼中星点的湿。

石文言被那泪光诱惑了。

他撞进一团迷雾,迷雾由湿冷的眼、浅丹的唇、流丽冶艳的朱紫裙衫织就,他侧身敛息从那绫罗珠玉中穿过,觉珠翠冰凉地抚过他。

那触碰也是美丽的。

他迷了路。

徘徊,也许是找路,也许仅仅是扯了找路的旗更深地迷路。

他听见她声音。

像风。

有风摔进来。

飘飘地拨开雾,来得鲁莽,反给雾抓住,活捉,活鱼般蹦跳,甩他一脸水,晕染的胭脂色。

雾合拢了。

乳白的纱拢了他。

他想起万万舍接到她,一个过于芬芳的形,朦朦头纱下薄淡的影,浅淡到再多绝代意象泼向她,也没法留住。

诸如花容月貌的馥郁字眼,饮着前人的美生了骨肉,又于她睫下成批死去,虔诚而苍白地死去,蜷缩起尸身,于语言的缸浮游,留她孤身一人。

词不达意。

石文言浅酌一口无用之想。

人与人孤寂非常,生于孤、死于独,徒劳地鸡同鸭讲上百年千年,留一句注定被过度解读的墓志铭。

感同身受白日梦一般。

使用同一种语言给了个体人可以互相理解的错觉。

至于语言多粗糙、感受多含糊,若不能一无所知或听之任之,便只能绝望地扣那传情达意的门。

愈扣愈心灰。

迁移想象类比,千种技巧上阵,使劲浑身解数,说话依然苍白,无法用语言阐明的部分堆在那。

思考也是语言式的。

不成排的字蛇行而过,于脑中盘桓——红字、黑字,柳楷、瘦金、狂草……字句狂乱地挥开。

抛掉这些。抛掉。于是甚至没法思考。

她说完了话。

他拽了句最先浮出来的话,舀了出来,红口白牙念出去,一翻腕把话倒了出去,以飨天地。

不知他说出几分,不知她听去几分。

她只伏去栏杆,愁愁叹息一声。

他想原路擦去那雾气,掩住她的唇,将那叹气抵赖掉。

她侧头,找他的脸,他亦偏了头寻她。

她找到了他的脸,他这才想起忘了躲。

“——?”

浅樱的唇动了动,底下是润红的舌,她语调上挑,摇着天真的尾巴,亦扬了眉梢。

疑问句。

石文言心沉神聚,深缓地吐了口气,尔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看住他,细细体察他,那视线纤细得仿佛神经质,石文言从中觉出安慰,像她的手在他心上偎了一下,不烫,遂手足并用起来,忙于离席。

他们坐得很近,或少些避讳,他是她的座位,临栏杆的座位,他背对那刀山,她坐在他腿间,她同他腿叠了腿,手碰了腰,衣裳款款地抱着。

她若不扭腰寻栏杆,合该撑了他的肩瞧出去。

……对了。

他快乐地、鄙薄地高兴起来。

——他于她,还是把高脚椅。

他等她走开,略呼吸两声,耐心见底,站起身,斜看眼天色,离天亮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不过一刻钟。

看破三处障眼法,锚定她气息。

外间抱手靠了窗,于她出逃的必经之窗等。

她毛毛撞过来。

“师兄?”圆了清润瞳仁,惊诧。

他拦住她,亦或接住她。

“你去哪?”他淡声问。

她支吾,顾盼着,遭他捉手腕,肉连带了骨地服帖下来:“找你呀。”

石文言笑:“我在窗外么?”

“在的,”她望了他,太直白的意有所指,横冲直撞,“师兄这不在这的吗。”

她强词夺理的眼睛真也清白。

石文言气笑了,扶窗笑了个弓身,身子败坏得厉害,并装不住这乱来的喜悲,遂咳嗽起来。

她踩上窗框,拍抚他背,灵力涓细,精准得秀气。

“你进益不错。”他喃喃。

“那师兄好不好行个方便?”她顺竿爬。

“你又要去哪?”

“反正不要这十全祝仪,”她右手抚心,扪心发言,话声却轻了,心虚似的颤,“我就是怕嘛。”

她承认这个。

鼻子有点酸,想按眼眶。但不会有眼泪的,泪水弃她而去,另投了明主,也许在新主处,眼泪能起妆点外的作用。

“……算了。”

石文言听见道男声——像老了十年的、他的声音。

他不知他为什么又妥协,千难万难地赶到,风刀霜剑地逼了,临门一脚,诊间外略看了一眼,又走了。

那些字上浮,上浮,自杀自灭,发起亡国灭种式的屠杀。

陈西又在那里头沉浮,是一列列自顾不暇的铅灰斜体,伶仃的细手细脚,细瘦地挤在纷扰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他筛出来捏手里,目视之亦不敢认。

也认不出。

不甘?放任?傲慢?愤怒?妥协?

——不如放她吃个教训,左右病的是她,难受的也是她。

——总有自己的主意,总是不服不信不驯,索性放了她不管。

——她害怕呢,换个法子又能如何?

——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他?为什么瞒他?究竟要瞒多久?

——难得晴天,带她散心去。

念头庞杂……以上皆是,以上皆非,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说得清就好了。

他昏了头地找借口,找不到一个只差临门一脚,临了却打退堂鼓的借口——到底为什么图什么要做什么?

说不清。

表达像在曲解的路上迈了一大步,梳理像往真实的另一头狂奔。

一锅善粥硬生生数出红豆薏米糙米花生黑米小米,哪个也有,哪个也不对。

理得清楚就错了,所谓雄辩者沾沾自喜,沾沾自喜于自己竟将自己曲解得这样合乎逻辑,所谓心心相印者喜不自胜,喜不自胜世上竟有人和自己错到一处。

语言好在框住人的孤独,不使人在自我拷问里发疯,语言坏在切割人的感受,使人在鸡同鸭讲里隔靴搔痒,痒到入土才安生。

不能怎么样了,衣服穿久了就旧,言语说多了就滥,用着用着就走形,和心不相干了,和脑不大通了。

两张嘴独立出来,千万张嘴独立出来,叽里呱啦地复读、寒暄、撕扯、交换、争吵、达不成共识。

制式对话列队成伍,一对一对拎出来,用处是说了上句要接的上下句,抛接球一样,不以交流为要旨,不比狗对着龇牙高明。

语言所无法概览的、粘连暧昧的部分被拦腰折断,收藏到面目全非、对面不识。

再提起,后来者攥着浩浩汤汤千万年文史,问什么东西是说不出来的,问什么东西敢不被说不来,恨不能将人性讳莫如深之处连根拔起。

将人按进话里,人人都活得范例般标准。

“算啦,不凑这热闹了,”石文言不按自己了,他呛水得厉害,受不住,他朝陈西又笑,“我们家去。”

“为什么?”她问。

“别问我,”他没出息地笑笑,没本事地低了声,“我也不知道,赶着我糊涂尽早走,回头,又又要是想明白了,你告诉我罢。”

他退一步。

陈西又觑他,试探地迈过窗框,他接住她,两人亲密无间地依偎到一处,呼吸在相拥中粘连。

含糊的、狐疑的、蒙了眼跳下去的暧昧语境,半推半就的共识接住他们,得过且过的同谋与共犯,一拍即合的临阵脱逃者。

他放过了她。

放过了他。

他们放过了彼此。

但是命运呀命运,它并不肯闭上眼。

“放我下来…师兄…然后……”呼吸像抽噎,面色像猝死,疼痛来得至爱一般,“……离我远点。”

她阖眸笑了声,居然笑得出的。

她也好惊奇。

卡得以为写得出独立宣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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