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逃无可逃

乐声。

内脏般倾倒。

丝竹管弦,瑟笛箫琴,鼓吹起来,将乐章肢解,腥膻地剖肠破肚,赤.裸示众,洋洋洒洒浇人一脸。

忍辱负重听。

那乐声蛰了人的皮。

刺痛。

沿指尖吃到脑干,疼得他烦躁起来,烦躁到耳畔嗡鸣,以为没听清她说什么,然而其实听清了。

于是退而求其次,装没听懂。

“你说什么?”

他掩耳盗铃样子大概天下一等一的蠢,但他铁了心蠢下去。

“……祝仪这便起头了?天还未亮呢。”

她扯开话题。

似乎是痛的,却没有吃痛意思。

就是面色白下去。

她在乐声里掉色,苍白得要化在他手里,要柔软地淌进阴惨惨的黑土里,消逝掉:“好歹付过钱的,放我下来?”

她喊他抛弃她。

似乎约等于她要去土里,随即约等于她要去死,她要一个人去死。

不可思议写在石文言脸上,一瞬怒不可遏怒发冲冠,想拽下什么拔出什么掀掉什么而后顿足大吵。

但来不及。

他便闭上嘴,遽然俯身将陈西又捞起,弃了台阶,径直望下跳,以为会撞上护山大阵,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们仍是回雨山。

眼前刀阵雪亮,泛着凛凛寒光,但没人,空无一人。

乐声通天彻地的亮。

大音妙曲,轰然倒塌,崩溅一地玉珠,那声响暴烈,骑.乘了他们耳朵,逼女干了他们的脑,砰砰咚咚地震耳欲聋。

石文言拔剑。

他清素地立着,面色淡寡,等着敌血增艳,可是没有人——既往者、新来者、敌人……没有人,除了他和她,再无人。

他仍是斩了一剑。

刀阵劈里啪啦地响,像竹林,狂风中稀里哗啦地倾倒了。

陈西又没有揽住他。

她明澈的眼倒映那剑阵,浅了呼吸。

她不像跟着刀阵倾倒了,像被剑劈开了。

石文言俯身,按着她后脑,贴近她,人与人如此逼仄:“又又。”

“?”

她疑惑。

像给戳得慌乱,声音将她顶得更退一步,不得不抱膝蜷缩去墙角,拿披帛蒙了头。

“你看见什么了?”石文言捏着她耳廓,将她从披帛下拎出来,像拎了小儿耳朵,圆滚滚脑袋只这一个弱点。

“分头跑。”她讲。

字咬得匆忙。

“你看见什么了?”石文言绝计不跑,捉住她的脸,彷徨徒劳望进她两眼,只看见两汪寥落泉水,见他来,漫出点泪来,紧巴巴的。

他揩那眼泪:“哭也没用。”

“十全祝仪开了,要落单才生效,”她低声,脸上柔怯的醺红,天将明未明,黄昏却提前降临了,“他们在找我们了。”

“说清楚,哪个他们。”他厉声逼问。

她拨下他的手,要往地上跳,他抓住她,像网住一尾跳水的鱼,怕它溺死。

她却急起来:“来不及了,别拦我。”

“说清楚。”他吝啬蹦了三个字,以为慷慨得不成样子。

她浸了泪的脸有种惘然,亦茵茵有自投罗网的空茫,但总之她眼中光是坚定:“求你松开。”

一扭身同石文言对打,胳膊拧得一塌糊涂,硬顶着过两招,输得狼狈。

论输赢也可笑,气喘着白了脸,眼睫湿漉漉,恹恹解释:“被神抓去另一头,所以看不见,我去带他们回来。”

“你这样,带得回来谁?”石文言自颅顶升起麻冷,反剪了她在怀里,咬了牙,几乎是冰凉地暴怒起来。

“回头说。”她抿唇。

“回头?”他哂笑,“你拿什么保你的头?嗯?”

他不依不饶。

“……”她沉默着冥顽不灵。

他绑架她下山:“我就算劈了这山,那也算下山的路,你不要犯傻。”

“师兄。”她脆生生叫。

揪住他领子,就像抱住他脖颈。

——没区别。

就主观地骗下去,就痴缠地强求下去,也不曾往脸上贴金,也不曾说是为了她……太自吹自擂。

还是一己私欲多些。

非要说,只能是为了自己。

但她不是,她不是为了自己去做。

那不行。

他将她教得这样坏,他养她养得这样失败,譬如抛了衣裳援救溺水者而自己淹死在水里的义士,亲属跪在岸上啼哭时是想不起骄傲的。

痛心疾首罢了。

恨不能溺水者另寻个时间段淹死,恨不能从未教孩子见义勇为,恨不能孩子根本没学过游泳。

恨不能指着溺水者问你怎么不去死。

他非圣贤,他有亲疏远近,说直白点说痛切点说赤.裸点,他几乎……只有亲疏远近,俗得彻底。

他安抚她,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说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待我们脱了身出去,出去再求援不迟。”

她咬了他。

隔了红的肉、黄的脂,叼了他骨头,石文言一刹间仿佛滑了一跤,直直滑向早先年的嬉闹。

那沉甸甸的所有包裹了他。

那些轻飘飘的,最后都沉甸甸的,恍惚有种宿命在里头。

晌午的明光,太阳亮得要诞下佛陀。

他喂她吃食,一点一点喂,喂得太阳焖红她两颊,他碰了下她的脸,松懒懈怠极了,便让她咬到他手指。

上牙膛只两颗牙,石榴籽一样单薄,下牙膛软得他困惑,脆弱得他犹疑了好一会儿怎么拔。

总共两颗,碰掉一颗就是失掉一半,她拢共只这么点,要哭多久才缓得过来?

犹豫着,失掉时机。

是她吐掉的手指,扁了嘴,欲哭不哭,就着他的手凑近,吃完最后一星点。

她动作不稳,孩子的头重脚轻。

——本来呀。

她那时就是。

她那时就是孩子。

低了头,软绵绵脑袋于脖颈存不住,要他拿手去托;含了泪,滴溜溜眼泪于眼眶存不住,他用指腹擦。

他任劳任怨,也许有点烦地做这些琐碎事。

真的烦吗?

也不走开,因修炼也并不重要到要丢下她,也不懂陈南却,撒手不管一年十个月,勤练不辍,不见飞升。

比之陈南却,至少他在看。

于是不烦了。

殷殷地看了她,她抹眼泪也生,手抬了,够不大到,笨笨的可怜,做不到、办不成,于是还要掉眼泪。

她不能边哭边咽下那最后一口,于是吞得碎碎的,哭得簌簌的。

两边都没做好。

他看着,先觉得可爱,然后觉得可怜。

重梳她乱糟糟的头发,发丝在指尖软得困惑,他总要看着,才好确认那软棕的发丝确凿都在。

她摸着山核桃,虽尚在啜泣,但已完全高兴起来。

喜欢她。嫌她。爱她。讨厌她。

乱七八糟的。

盯了她杏红两腮,似乎有泪痕,想小孩的眼泪也咸么,仿佛孩子有不染尘埃的选项,最后发懵地想:她哭,是否因为难吃?

硬了、咸了、没吃过,云云,抱了这么个问题如获珍宝,胡思乱想,又是一下午。

那个下午漫过来,浅塘的池水,新绿色水草晃漾着,将他浅浅地吞进去,吐出来,见他不反应,便把他拖拽回去。

石文言低头,她咬他咬得很深了。

他想按了她的头,叫她吮着他的血咬穿肉、咬进骨头,活生生咬掉他手一只。

又想,着了魔地想:

又又——

血好喝么?

……到底为什么不哭了?长大了便不哭了吗?到底为什么不依赖我们了?我们加起来,也是这般没用吗?

她松开嘴。

“抱歉。”/“别说。”

前后脚,他没来得及拦住,她没来得及傲慢。

她抿了唇。

咸涩一抹膻红,点在她唇间。

“无碍。”他道,并不急着治,任手上血肉模糊,也许哄骗得她负疚,心也倾向他,脚步不停,一手捏了她下颌。

“吃进去没?吐掉,”试着捏开她的嘴,低了眼解释,“我的血药性重,介时同你用的药冲撞起来,你要遭罪。”

她没听,或装没听:“肯定来不及的。”

她一双眼正痛哭。

“我真的想问,”他诚心实意,不耻下问语气,“就算,果真,这天塌了下来,但为什么是你顶?”

“……”

她缄默不语。

他自寻烦恼:“喂,师妹,为什么是你顶?”

他颇头疼,脚下拐个弯,语气烦恼之极。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还是怎样,但,那个因我而来。”她呢喃,像嘶哑了的求饶,像不明不白领了家法、跪在灵牌前的愣。

清白的蠢钝。

多事的笨。

乐声没完没了,当下恶意地幽咽起来,像多情二胡拉了二泉映月,像他多不容情,犯下棒打鸳鸯之类的、多么大的封建罪过。

拆的至少是对白蛇许仙。

他微哂,抬手劈这无序灵力接缝处,而后天塌地陷,两人向下坠落,拦腰扣死她,踩了剑直下。

波诡云谲,前路不明。

但有那么一刹,有那么以为自己强求得逞的一刹,他确实愉快得忘乎所以。

未能脱身。

仍是刀阵,乐声刺心钻耳。

针砭棍打般痛楚,鼻青脸肿。

“师兄?”陈西又搀着他,他呛咳出血,眼见袖口猩红,这才知自己方才踉跄,险些摔死。

雨山的仪式、雨山不散的雾、雨山那些见不着影的修士——尽皆困住了他们。

乐声依旧,裹着他,裹着他们,贴身棺椁般。

催着他们泥足不前,切莫自拔,请他们就此长眠,浓睡不醒。

她松开他的手。

他反手,紧紧抓住,执迷不悟就执迷不悟了,不识大局就不识大局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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