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被留下

她多送了他一程。

他想挽留。

他很想…特别想挽留她。

那么话不会少。

他说了很多,说着自己亦恍惚,他有这么不想她死?

……有。

他不想回去她坟前,他不想往她的坟精装修,他不想坟里住着她的衣裳然后他装作她在里头然后他说话。

他不想。

他啰嗦不少话。

狗屁倒灶事,讲他从前爱她好强,陆陆续续将一身杂学倾囊相授,乱七八糟教她一身杂乱本领。

讲他后悔过。

适合板着脸兴师长威风的年岁光顾着不务正业,回头再要补,师门之软肋已筋骨俱全,趴桌玩砚台,无从下手,无从补起。

“这么后悔嘛?”她扶他下山,笑声摇摇晃晃。

“特别。”

他语气痛得她额外多看他一眼,拍他手臂:“没事,没事啦。”

安慰。

陈西又薄浅地笑着,偶尔脚下趔趄,但心意已决,照旧扶了他、拽了他往下走,他知道她是去丢他的。

“没事吗?我看怎么全是事?”

——你的事,我的事,你我的事。

落去你那,总是“没事”两个字打发。

石文言欲笑而笑不出。

心狡猾地皱缩起来,伪装老者核桃状的脸,一种俗滥的想当然,总觉得老人既已见老,心便跟着老朽,吝于悲伤甚至……不再悲伤。

虽未入土,已被盼望着做具颐养天年的尸体,提前享受死后的洪福齐天。

但活人享不到死人的福。

石文言享不了这清福,他不能在事情点滴坏下去的当下隔岸观火,心皱起来,叫不出木已成舟的麻木从容哄骗自己,只榨出泪来,将整个人泡咸。

灵力走过一个大周天,脑中乐声凄怆,啼血般哀艳,要他拿血来陪,血便从内府漫出来,红津津抱了他内脏。

他不那么清醒。

他的剑在她手里,与她嫌长了,不时磕碰树枝草丛,沙啦,沙啦,像山间蛰有头饥饿的兽,踩了脚印,蹑在他们身后。

他也许犯了什么不知名的病也说不定,他问:“有东西跟着我们吗?”

“没有——”

话未说完,余下音节囫囵了,他几乎栽下阶梯,摔他个大白于天下,她紧紧拽住他,溺水之人抱浮木、痴心之人抱情人尸体,二人兵荒马乱一阵,堪堪站稳。

【扑哧——】

有东西出了声。

【啊呀,这……】

有什么古老的东西,从远古的篝火旁转着圈过来了。

“谁?”

“?”她困惑,反应过来什么,贴过来,“不要听,祂们是很坏、很毒的……恶棍,师兄……师兄?”她有点昏沉得没了清醒,像魂不那么贴她的身,“师兄一个字也不要听。”

她吐字湿软,像粥。

里头每粒米都死掉了,一碗稠甜尸水,她宣称这碗粥爱他。

也许她宣布的是她爱他。

像倒地母亲捂着伤,面颊磨蹭襁褓婴孩无知恸哭的脸,活下去,我爱你,活下去,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说得爱贬值,爱得没力气,爱得短了寿,于是怨天尤人地横死。

多糟、多么糟的联想,她在他这.这么像尸体么?

“总归,是我没用。”石文言想推开她,在石阶上把头撞烂,可惜浑身上下,只剩自嘲的力气。

她似乎是捏了他的手:“不许。”

“不许?”他挑衅性地苦笑,“我说不许,你听了吗?到我这,我就偏要听你的不许?”

言语快要摔死了。

无力活埋了他。

“……”

她不响,架着他,一步步往下,台阶走不完一样。

他无端心疼,说无端,亦不过是不想心疼得具体,显得他多轻率、多轻佻一样。但他常觉得,人在脸对脸的关系里,多半就是轻佻的——骨头缝里吹起泡泡的轻。

亲密者共患同一种荒唐的痴症。

勾兑同一份轻佻。

梦一样轻,疯了一样笑,无缘由摸对方脸,仅仅为那人望过来,蹙眉啧的那一声。轻佻得无根,跟没有过根一样,跟不需要有根一样。

石文言这会儿希望自己有根。扎进地里,长进她胳膊,叫她摆脱不掉他,叫她再无顾虑,时时处处带着他。

不像现下,扶他到角亭,说声到了,便要放手。

石文言自然不肯,牢牢攥住她,死活不许,像在沸水里煮了个半死,心中执拗焖了个全熟,磕破壳也不流心:“你去哪?”

装傻,装无止尽的傻。

“师兄分明知道的呀。”她耐心掰他手指,一根,两根。

石文言哑声:“我都被放倒,你去——”

“但我没倒耶,”她抬了脸仿佛得意,轻快得不合时宜,像挑了晴好日踏青去,“所以——我还是要去的。”

“……”

她见他默然,以为是默许,一面卯足劲解他的手,一面解释些光风霁月与天经地义。

“不、不对……”

他哑得像逃兵,像个卑劣得光明正大、寻死得正大光明的叛徒。

“什么?”她一愣。

“所以!你!要!逃!才!对!”他猝然高了声。

猛地暴起,发了疯。

像一家人稳坐进餐时,兀地飞出去的桌,不见铺垫,桌板拍着翅膀飞过去,碗碟跟着发达,腾飞出去,菜色扣一地。

石文言大喘气,呼吸得太紧太深,绝望捏了他舌吻。

他将血整口咽下去,仿佛渴,耳鸣阵阵,方觉将才弯腰驼背,恰倒向她,如今完全地倾倒在她身上。

适才对她发了火,当下又偎了她。

他恨得咬舌——早年旧习,他其实脾气不好,也曾横眉冷对、愤世嫉俗过,转性不因受谁点化,只是……伤了,只是病太久,病得对自己的心力愈发珍视,待人接事便日复一日地惫懒下去,笑笑就能敷衍过去的,没必要较真论对错。

却破功,真的在乎,极在乎,在乎得顾不得体面、想不起脸面。

她要死几回才明白,她的命不比她要救的人命贱。

恨啊,恨。

恨铁不成钢。

恨她水性杨花。

恨慈悲天然入了她的怀。

这下阵前斗嘴窝里斗了,开了个多么坏的头!要是她一去不回,他要花几个百年往她坟头哭?

“我在逃了呀。”陈西又乃一等一的避重就轻高手,撬开他的手,抽身欲走。

石文言拉拽她。

她抱怨,不得已留步,师兄妹方寸间过了几招,她胜一筹,石文言微嗽,低了头,手指如钳抓着她——擒了她手腕,拧了她胳膊。

在抖。气的。

输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她拆他的手,他望着。

倏忽笑出声。

狼藉里垂了眼,想他大抵青筋暴突、丑态毕露,头发肯定乱了,鸡窝比他好见人,他没想这么狰狞的。

他没想吓她。

她没被吓住,只埋头摆脱他。

他的手被卸下来,根根手指像折了骨。

他的想象在跑马。

她痛吗?痛的罢。不说话……这又为了什么?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死了吗他就看着她玩命送死?没死就要拦她啊,没死就要拦啊。

他不讲道理地,复抓住她。

手心发烫,胸口翻搅膻绿的腥涩,约是伸了红的铁进去,滋啦散出焦糊的烫——字面意思的心急如焚。

她挣扎,拆他紧锁的手。

他也许是瞪着她,用目光上第二重锁。

她适应了这诡谲祝仪下的孱弱,撕下了他,推开他,他险些摔。

“倒?”她睁了双妙丽的眼。

他站定了,两眼发干。

“不倒?”她懊丧。

像个他□的、操□的、孩子。

哈……

他听见有人笑,他发觉他在笑——为什么这样了,还是会笑?

“不倒,”他气喘吁吁地捏住她,她的手泛白,骨头吱扭响,压了笑,“偏不倒。”

她拂开他的手,轻笑下:“笑就笑呀,别忍。”

话毕背了手噔噔几步,跑开了。

他玩命追,不知自己怎么追上去的,也许几步也许几十步里,山在颠鸾倒凤,风在四面八方,呕吐欲来势汹汹。

乐声莽荒,像念咒,他摇晃站不稳,恨自己站不稳,抓了她足踝跪下去。

下意识弓身防她踹肚腹,但脸露出来。

她睇他,忽而伸手,他想伸了手去牵。

“师兄,”她蹲下来,摸他后颈,威慑抚慰亦或关切?他听她道,“我不想拿剑指着你。”

“拔剑。”他涩声。

“……?”

“拿剑指着我。”

不能同生共死,就你死我活罢。偏激点罢混蛋点罢不清醒罢,痛痛快快地恩断义绝好不好?

他在无能里醺醉了,啜自欺欺人的、谎言的毒酒,吃得酩酊大醉。

索性破罐破摔。

她用了术,谁知她怎么用出来的,这十全祝仪邪了门了,不吐骨头地生吃人,石文言觉他从未如此孱弱。

汗水濡湿发根,虚得发冷,他们打得亲热,掐得庄严,那轻佻却阴魂不散地附上来。

太近了,想起玩闹了。

像玩闹。

他被她蹬开,解开他拽她脚腕的手,足踝上红粉的指印,蹬了他。连滚带爬地逃了,灰溜溜窜出去。

这样也要凑救人热闹。

……

不只他对她有计较不起、庄重不了的轻佻,她对他也轻佻。

有种他一定原谅的笃定。

石文言扒着地,爬了两级台阶,给术法压趴了。

阴惨笑着,锤了地。

……这回,肯定,必然,没有下此……我一定不原谅你。

我绝不饶你。

敲敲敲,更新更新更新……外面好吵,发生什么了,不管了,敲敲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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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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