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迈入刀阵。
刀在嗡鸣。
乐剑跟着震颤,她踩进去,不知死活地一脚迈进,那山木蓊郁、由尖刀与食欲铺就的陷阱。
乐声蛀空她。
那感觉像一脚踩空,她掉进去。
嘘。
进来。
来歌,来舞,来挥霍一空,来虚度此生。
来不负今朝。来尽负明朝。
“都这么熟了,就不要来这套了。”她自言自语,对这循环往复的“引诱、施恩、谢主隆恩但敬受不敏”的游戏感到厌烦。
随手占问,径直往前。
碧蓝的天,玩赏着人头,抚摩着肌肤。
她听见歌声——古典直白的小调,单板往复的旋律。
在唱歌。
有什么在唱歌。
……刀在唱歌,人在唱歌,闭了眼,张开嘴,石榴皮的舌碰了石榴籽的齿,皮啊肉啊骨啊血,都在唱歌。
疼痛。焦灼。绝望……纷至沓来的烦恼,踏破门槛的沉痛,于歌中肆无忌惮地生长,变得更重。
沉沉地、沉沉地压下来,压破了。破的是皮囊,它们摔出去,人轻了。
和消失了一样。
……和死了一样。
轻得无聊,静得可憎,想抓挠自己,想投井,想悬梁,想掰开自己的骨头听声音,想无所不用其极地证明自己活着。
……想死。
“恶毒欸。”她仿佛是斥责,出了口反像抱怨。
就真的,恶毒。
于神而言。
他们什么也不是。
于此间彳亍百年,于神不过了了。
眼看他们降生、癫狂、死去,其实不算看见,其实可笑也不会有,只是庞然的、渺小的,不幸共同一张眠床。
神是难产妇人,他们是血泊里的虱子,意识到身处何处就会溺死。
“……为什么要杀我们?”她踩进碎瓷样的阳光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彷徨,于世上走失。
虱子也会走失吗?
她不是很痛苦,甚至也不困惑。
歌声还在起,摇曳着舒展开,她的悲喜打着旋走开,人不沉溺于自怜和自傲,思考便不那么困难。
没有为什么。
神的角度没有他们,自然也没有杀,更没有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李三郎?
李三郎是谁?
李家门前地里,左数第三行田垄第五株土豆下头掘出来的第八枚土豆,怎么,忘了?
……然而,究竟是既不知道李三郎,也不在乎土豆,更无所谓杀不杀。
无法沟通的东西,惨叫也是动听的。
过于弱小的一方,手无缚鸡之力的一方,再怎么对着庞然之物叫嚣、指天誓日地咒骂,都无从挽回或排解什么,正如平民议论政治,怎样愤慨,于政客也是娇嗔。
比那再绝望点。
对面不是人,无可名状,无法用言语动摇,无法用武力伤害,高声低声大小声,一切的一切,对着神,通通也没意义。
恨之入骨,不过**。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自取其辱又何必如此迂回,有的是更好的方法。
口头威胁是龇牙,付诸行动是幼稚。
成熟点,自认倒霉罢。
每次遇见,都自认倒霉,一次又一次地,自认倒霉下去。
别多想。
……不要想。
梦中人拧作一团,脑袋在脖子上挤着,圆胖的粗红脖子,九头蛇般狞笑着,眼中流眼泪——你也不想变成我们这样,对不对?
事情也许可以这样讲。
她遇害。
侥幸活下来。
他们遇害。
活下来,不曾活下来。
或者活下来是种不幸,颈上平添碗口大的疤,头和身体连得并不那么牢靠,头颅成了顶在颈骨上的球。
她顶着球,很担心。
担心某个晴好午后,她的头颅于茶香中滚落,于欢笑间跌落,碌碌滚去阳光下,死得像个标本。
“为什么要这样?”
她还是问,顺着歌声直走,仿佛顺路,诘问自己或神——反正眼里没有他们,为什么还要毁灭他们?
还是她想岔了。
不是为什么要,是为什么不呢?
直走也许踩死虫豸,绕路也许少踩死些,那么,为什么不直走呢?
她揣摩得总不对,或许不揣摩在对,但路太长了。
不胡思乱想一番,她就要跟着唱歌了。
她已经学会啦。
脱掉鞋,扔掉发钗,摇摇晃晃,发出脆嫩的、从未想过未来的声音。
就是这样的调子。
神觅得这样的薄弱逗弄他们,有谁清白吗?
“所以就,很恶毒,很败坏,死不足惜的,”她喃喃,“偏生又不死。”
【嘻&……*——嘻)(#!】
开水似的浇。
在笑吗?哪头神在笑呢?
啊,说错了……说错了说是。
她低笑起来,病得不怎么轻——敢问,究竟哪位尊神、何方神圣在笑呢?
神没有回应她,或神回应得太吵了,亲密无间与同甘共苦满了整杯的疾苦,吵闹着抱她,依偎过来,很冷。
——发了热而看护人将手放上额头,仅仅是暖手的冷。
——肠穿肚破而祂伸手进来的冷。
“你们是坏的呢。”她只得道。
他们连得太紧了,紧密到在会晤之前,她就知晓她要付出的筹码,比她想的简单,但不好表露出来,显得帮着对面还价似的。
歌声蛛网般绵密。
一身黏,不好摘,她憋了气扎进去,终于撞上人——滑坐在地的、哭个不休的雨山弟子……她略迷茫。
“师姐,师姐……”那弟子哭道。
“师姐怎么了?”
“师姐苦也!苦也!!”弟子嚎啕。
“我去寻?”
“甚好,善,好极!”弟子抬头,脸上两行泪筷子似的,将整张脸搅烂了。
她在茫茫天光下往前。
如于大雪般亮的大白天里走夜路,走进一条河。她迈入那河后,河中泛出血色,岸对面看去是寒光烁烁,听去却一派欢歌晏舞。
她游着水,渐觉一切剥离,眼前酒池肉林、高朋满座、位高权重、亲友欢笑,世俗所汲汲营营的所有,此处俯首即是。
等上岸后,她快乐得有点不像样子。
有那么一点,手和手捏起来,忘乎所以了。
身后河水红得鬼气森然。
她走向对岸,听清了在唱的歌。
“神明途经此地。
“宝马香车,人皆拜服。
“神明于此盘踞。
“铭感五内,无一生还。
“神明洒然而去。
“车轮辘辘,尸骨盈车。”
神钻入她,捏了她的皮用力,像掀起殷红盖头,像捅出好洒满新房的血。
非要说的话:“恶心。”
说罢走过去。
彼岸有迷离乐声、翻飞裙摆,柔韧腰肢款动,腿摆臀翘,嫣然笑着掐起手指,纤细指尖柔美如花。
雨斯默站在旁观的人堆里,两手预备鼓掌般粘连,她靠过去,站得和她在一边:“在等什么?”
“等五长老。”
“等五长老做什么?”她问。
“等五长老跳舞,等五长老成仙。”天上忽而下起雨,雨斯默忽而用力鼓掌,两眼暴突,往上看,狂热非常。
陈西又顿了顿,跟着抬头,噙着笑,快乐得惨伤起来,远方高处,刀刀刀刀人刀刀刀刀,五长老在跳舞。
“跳完她就成仙吗?”陈西又问。
“嘘,噤声。”雨斯默呵斥,两眼睁得很开,开得眼裂像要真的裂开并撕开整张脸,她没有在呼吸。
神予她狂热,予她最炙热的疯狂,予她永不干涸的欣悦。
陈西又微笑着,混在攒攒人头里做微不足道一个点,扬声说:“放他们走,想要什么自己拿。”
“真没礼貌,”雨斯默忽道,她的嗓音开裂,像留声机上一卡一卡的唱片,“自傲也有个自知之明,好歹看完。”
“我不要。”她微笑了讲。
“什么?”雨斯默的头歪斜了,墙上的肖像画哐啷掉下来,祖宗的眼球在旋转。
“我说我不要。”她一字一顿讲,小鸟一般跳,雀跃,轻盈得仿佛有翅膀。
五长老在刀锋上旋转。
踩着歌声、乐声,于刀锋上起舞。
五长老举起手臂,平圆弧线套索般,圈住观众笑嘻嘻脑袋。
神贴过来,拱蹭了她,她好悬没站稳。神笑着、哭着,滴着血、滴着泪、滴着涎水,将她的肉取走了。
五长老踩上一柄新的刀,猛然抬腿,下腰,洒然一轮满月。
神埋进她皮囊,抽她骨头,逐条抽,她听见祂们在分。
肋骨,锁骨,胫骨……你的我的祂的,都有,别抢。
她深呼吸。
因为呼吸不了所以深呼吸。
骨之不存,肉将焉附?肉之不存,皮将焉附?
她恍若赴死,仿如新生。
雨下的浓了。
雨斯默回头看她:“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轻声,她有没有笑出来?
五长老跳了起来,腰望后甩,头向后仰,仰,仰,忙着断掉。
“你知道吗?我最怕这幕。”
雨斯默道。
神散去了,迷境要醒了,她也要醒来。
雪亮的刀锋上女子轻巧地舞蹈,足尖绷起,轻俏踩上轻易将人洞穿的尖锐。
“我的师姐当年也这么跳,一错眼就掉下去了。”
五长老不动了,只喘息,淋漓一身汗,眼中掉泪,眨不干净。
雨斯默透过五长老,望见昔日影子——
师姐一下就掉下去了。
洁白的腿被刀锋穿透,自足尖直到大腿,鲜血顺着雪亮刀光汩汩淌下,手部动作痉挛走样,攀上刀尖。
她想将自己扶起来。
红色,红色,全是红色。
淌到她脚下来。
雨斯默笑起来,鼓掌,吹口哨,欢呼,大笑:“原来做得到。”
陈西又:“等……”
迷境碎了。
滴答,滴答,涟漪一圈又一圈。
雨山依然下雨,下三月芳菲般的、粉润的雨。
陈西又迟疑地,抬眸。
刀阵喝饱水分,亮的、湿的、红的。
——五长老穿在上头。
*改自《左传》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头好疼……但因为头疼就不写作,这是——
弱者的心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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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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