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没反对。
少年带路,殷勤地指出条错的路。
虽走错路,却也不是一走错就看出来,在错道上恣意胡走一通,拐了几个弯,终于对自己的信誓旦旦狐疑起来。
对识途自信的人,往往要较路痴迷更长一段路,才好忿忿捶墙,倒我竟不知这少了条巷子。
他不那么逞强,也只不那么逞强。
闷头掐算过,掐出个大错特错,抬头,声气欲哭不哭:“对对对不起,我很没用,我记不住路。”
“往回走吗?”她问。
她总也淡然,安之若素得些许可恶,但那可恶又依稀可恋。
他说不清。
每每惶恐,就想起那浸在如水流光里的、妙润的眼。
也疑心她,大约有个什么护身法器,不消多言,必有无端端惑人心神的功效,为防那法器真给他下咒,她特特露脸凑过来,叫法器记住他,认清她——法器记下,遂不敢造次。
流畅。
他信了,便不向她讨说法。
他们在缄默中冷却疑虑,绕着无关紧要处试探,仍不时踩着对面脚,想说对不起却没立场。
终于捱到这,她主动和他说话。
“好。”他说这个。
一览无余的呆板,矜持得丑陋,精准得无趣,没一点多余的成分,他说完在心底唾弃自己。
几乎是种贼喊捉贼的矫枉过正。
若他不是这么心虚,他不会说得这样死板,最爱装模作样的,往往最不敢面对那赤条条的心。
他们掉头。
他在暗中啜泣,身体颤栗。
她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他希冀沉默能让她明白:“……”
她牵起了他的手。
她问:“我可以向你施术吗?”
他期待她与他的默然心意相通:“……”
她予他宁神术法。
她问:“你需要其他肢体接触稳定情绪吗?譬如拥抱?”
他不声不响,仍在希求一份不配的温情。
她温了声重复:“你需要吗?”像热一碗过了气的粥。
他知道她看上去耐心但她也许只问这一次,于是将一条手臂环过她,生疏地整个抱住她,她柔软得他绝望。
什么也没说,说不来那羞耻话,像经了唇舌剐蹭后羞耻会放大到有害尊严,他不忍受这个。
那对自己太坏了。
只含胸敛目,听自己如雷心跳,热络惶恐的脉搏里流淌有恐惧,他鼓囊囊心跳于她大抵是打扰。
他给羞耻心炮烙得跳起来,再装不得傻,陡然起身,大口喘气,竖起两条手臂,松垮的黑流过他,他在暗中瞪大眼,拼力扮无辜。
她说:“没关系。”
他说:“什么?”
“……”
“你、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他不可思议声气,虽是问句,却是肯定语气,手腕一个用力,轻易将质疑投掷过来。
她出了神——
我的错?……也确实是?
不清楚呀。
她不是将神关起来了?她状态奇差,祂们逃出来了吗?逃出来后,对他做了多少,她解决了吗?
总是这样,拿恋恋对冲痴癫,负不起责、负不了责,前头惹了怀宙兔妖伤情,这下又蹈覆辙。
又错了。
接下来怎么对他比较好?冷一些,热一些,亦或不冷不热?
“……”
两道巢居的呼吸俱是按捺。
少年一刻比一刻绝望。
——她不说话了,停了许久,他的心像给挂起来,一刀刀上刑,终于听见她道:“如若出去后,还是见了面,就试试讲给你听。”
谈不上约定的约定。
留了前提和太多余地。一派孩气的戏言,像捉对玩了一下午的孩童,裹在热腾腾汗里喊明儿我还找你玩,然而不过来避暑一天,往后一辈子也不见面了。
他如获至宝:“你说的!”
她不应,站在岔路口问:“哪边——?”
话未尽,兀地收了声。
令人不快的探查扫过他们,像林间野兽阴鸷的嗅闻,远远瞥见条竖起的尾巴。
‘魔?’少年的嘴张了张,未及出声。
他的舌头整条瘫软了。
她已如临大敌,脚下急转向,猛扑向他,抄起他便跑,少年晕头转向,听得身后轰隆一响,漆黑里泛起彤红的光,晚霞似的,血似的。
她急掠出去。
风窜过来,揪扯她。
少年扒了她肩头盯那头。
那红色先还干净,很快肮脏泥泞了,脏腑的脏颜色,像往倒掉的人正中砍上一刀,劈开腹胸,五脏倾倒而出的、那种红颜色。
他大张着眼,瞳仁缩得很小,上头凝着一粒红色,像命运拿了针过来,拿针尖刺破他眼球。
“倒出来了……”他讷讷。
“嗯?”她争分夺秒,挤出个音回他。
“内脏,倒出来了。”他讲。
“先别看。”她暗自咬牙,抱紧了他,撞进片往斜上开的小道,踩了剑弯身,一路疾驰,“也先别怕。”
害怕?他几乎笑起来。
内脏就是倾倒的。
拿小桶装。
桶沿油腻腻一层膏脂。
——猪下水,腌臜,您避着些。
叫卖的小贩讪笑。
他顿足观赏,一圈圈的肠子堆在红桶里,如若整桶买下,小贩会殷勤洗到发白。
腌臜?冲撞?
他终于是笑起来。
怎么会?
——人下水他们是亲手掏的。
“死到临头了都,”他笑得疯狂起来,精神上有种绝情的逃避感,拿了疯狂砌肉和灵的隔阂,“如何不怕?”
她裹了他逃,竟还抽空安抚他:“地道可以随便进?”
藏了急躁,口吻寻常,像闲聊。
他一怔,喏喏应了:“要、要信物的。”旧疾复发,又犹豫着结巴起来。
“信物多么?”她追问。
“几几几乎人人手一个,抢了也有用,多,很多。”他一通乱答,心头木木的。
“能指个出口,或稍太平的地方么?”
他哽咽了。
“修地道不是为了避难?”她疑惑。
他连连摇头:“不不不是,只是做做给主顾的,表个态度……”
她叹气。
全无干的,他却一下发作了,知道是借题发挥,于是发挥得更厉害。
“你你你嫌我是结巴?!”他的自尊在这当口烧他屁股。
“不是,”她浅笑着,稍侧了脸,盈盈的、烛火样的洋红色光在她身上流溢,她道,“不是啦,我担心你跑不快。”
“什——”少年大骇,已被她整个抡出去。
落地是及膝的水,腿打弯卸了力,倒不疼。
“跑。”
她在他身后,音节咬得短促。
便听金石相击。
少年跌撞出去,狼狈地且喘且避,匆匆掠一眼,那女修拔了剑,同那追来的高大夜魔对打,砰咣射出一地灿明的光。
他喘息着跑出去,掉了也许一碗眼泪,渐渐不跑了,扶了墙闷头走,啜泣着。
不知过去多久,体感上久得要命,泪汪汪想她必是死了上百回,死得不能再死,死绝了。
此处正宜痛苦,他慷慨地哭出来,眼泪泼出来,丁点不吝啬,更与薄情寡义沾不上,很为自己骄傲。
“?”
她站在他对面,气息浅浅,声息微微:“你也……迷路了么?”
乍听见她的声音,少年险些跳起来,以为死人回了魂:“谁?什么?!”
感觉白舍了眼泪。
“跑得这么慢……不行的呀……”她声气低低的,徘徊着,沉沉沉下去。
少年略想了想,搓亮一团亮。
她失神眼睛在光下亦涣散,只畏光似的避了避,口气梦一样的浮:“…你不怕光了么?”
“哦,”少年一呆,“都这样了,怕也没用了。”
她身上都是红。
湿红软烂的伤,乱糟糟横一身,她给伤口包着,像给襁褓裹死了呼吸,饶是如此,血气也淡。
幽渺的活气,他想她来雨山就是治这活死人病症的,又想她从前肯定做过尸体。
“这回跑快点罢。”
扔了残破卷轴,睇他一眼,低了眼睫,眼眸幽然的黑,都这样了,眼睛还是清白得漂亮,叫人自形残秽,或叫这蓬荜生辉。
而后提剑回头。
她要为他开几回路,争取几回时间?
他想。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并大概率没有第二面?他们不是对此明明白白连名姓也不曾互通吗?
少年不想这样。
他走向她。
剑光一闪,她将那夜魔震退一步,地动山摇的巨响,她说:“走。”
“我不走。”他说。
像她对他恩重如山而他感激涕零。
她睁大眼睛,整个倒塌了。
他偷袭了她,捏这她要害,将她勒得奄奄一息:“你放心,我不必走,也不必跑得快。”
“……你?”
她千辛万苦也要问句废话,连这废话也问不完。
少年快意地大笑起来,仰了身子,体态放诞:“是魔哦,没想错,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嗯,那话怎么说?”
他绽出个带泪的笑,先前哭悲的眼泪还没擦掉,一眼望去,甚可怜:“哦,今日无事,杀人放火玩玩,有缘者来。”
“就为了……无聊?”
她奋力地掰她,怒火将她烧得炽盛。
“是哦,被低等赤魔骗了,”少年咧嘴,“感想如何?”
她低笑了声,忽失了力气,恹恹垂了眼,语气倦而冷的:“演技…不错……装结巴、咳、好玩吗?”
“你误会了,我没演的,”他想到什么,击股大笑不止,“做结巴好玩极了,我爱结巴,求饶的话结巴来说,要磕磕巴巴说上几十回才说得顺,多动听。”
“■种。”她最后说。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被心爱的作者太太放鸽子了,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写文的一大初心就是——
一改网文坑人之风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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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大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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