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一条命。
醒在地底,彷徨两息,捞起肩头披帛,靠了墙左右顾盼,不见人,松松倚上石壁,痛感烧着骨头。
不杀人?图一乐?
手腕坠痛,低头,望见腕上一对明晃晃手铐,叮铃当地响。
捏起来,嗤笑一声:“要把人困死?”
真的假的?
这样杀生未免太慢……一转念,就这么自大?
徐徐图之是胜券在握之人的姿态,傲慢到拿捏姿态,不肯自堕身份。
她在地下走,仍是黑,但这回点了盏亮,很有杯弓蛇影之嫌,亮光跟着她,飘飞的斑驳光点。
只身一人,影子投在黑冷的洞壁上。
走下去,走下去。
一点一滴地老下去。
走了三个时辰,不再走了,终于知道不论怎样走,不论原地打转多少圈,都是走不出的。
站定解术,瞪了眼去看烂墙壁,摸了三个时辰的法阵,全无头绪,只觉走线极乱,存心与人捣蛋,不让人出去。
乱七八糟浪费不少设计,布阵者仗着修为深厚胡来,大约自己也不信自己布得下,遂硬着头皮昏招百出,拿拙劣技俩弥补更拙劣的错误,补丁撂补丁地胡乱用功下去,居然天道酬勤,“登”一下豁达,跑通了术法。
她解得头痛欲裂。
没有薄弱点,布阵者灵力用饱,每一处也充盈,按下去,也许什么术法都跳出来打她一通。
虽有靠山——虽然并靠不住,刨掉这个,她区区一介筑基初期,不动点劳心劳力的歪主意,也等闲撼动不了这坚实壁垒。
用传送卷轴?
没那第二回运气不给撕烂。
再请神?
……那恐怕就是死期了,她不剩多少东西。
闲闲抵墙,凉凉一哂。
走过旁门左道,果真就很难回去,从前贫弱得彻底,从来也不想邪术祭天等有的没的,只喊“呔小贼,纳命来”。
师兄还好么?遇上多少敌人了?可曾受伤?雨山虽应付不及,总不能给几只魔掀翻?帮帮师兄。
会有人来找她吗?
……会吗?
她不眠不休地拆那术法,听得远处动静,分神瞟一眼,兔子?
她一动,那黑兔子就惊慌地跳起来,后腿蹬地,气势汹汹地踩着硕大步子突过去,又恐怖地隆隆突回来。
一来一回奔逃不休,尘土飞扬。
终究累倒,圆咕隆咚地倒在地上,抽着腿,装起死来。
她见它尚精神,收回注意,继续解析这术法,拆出个哭笑不得的办法,不是办法的办法,似乎要找全八样信物,再凑齐三人闯半截死门,而后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解那么一道谜。
“……没戏。”她喃喃着,撂了手,手撑着地,无甚指望地往上看,除掉一点灵光,四周只肯无止尽地黑。
又是白做工。
好在不是头一回,也不至于沮丧得哭天抢地。
索性想一想后头怎么办?
多久了?那赤魔在想什么?杀也不杀,影子也不见……她缺几顿药了?
外头还好么?
没法不焦灼,正焦心,那兔子挤过来,饿得仿佛凄怆了,拿头一味拱她,啃食她袖子,正如嗷嗷大哭的婴儿,砸吧嘴吮手指,借此祈求怜爱——婴儿祈求的怜爱约等于有求必应,约等于食水与舒适。
这群小小的、自觉应当的国王,要等到五六岁,才能于阔气横行之外知晓,因他摔了跤而遭践踏的地面全然是无辜,完全是收了他的连累。
而这黑兔子一辈子也不会知晓。
辟谷丸兔子是吃不得的,陈西又将储物符翻到底,搜出包宠物饲料,撕开来,供它大嚼。
也许该找找兔子的来处?
她站起身。
那黑兔子留在原地,埋头嚼食草料,已然忘了她而兀自沉迷于久违的快乐之中,它是如此沉迷于此,以至忘了恐惧。
她顺着兔子的气息找过去。
绕了一圈又一圈远路,在七步内转三个弯,几乎以为是原地打转,但柳暗花明,或说,山穷水尽。
一具骨架躺在那,灵光瘫倒了,无数纯黑而没有一根杂毛的兔子正在骨架上爬上爬下,猩红的鼻耸动着。
她愣了愣。
“魔兔?”她翻出从前读书掉的书袋,魔域章里挤出一行讲,配了三张图,正面一张侧面一张剖开一张,说魔兔是魔族的化尸水,性温顺,鲜有开智。
魔兔吃尸体,那么,尸体从哪来?
灵识扫过那骨架,人类男性,六十七岁上下……正思索,遥遥一连几声闷响,一时间地动山摇,她抬手掐了光,背了墙警惕。
周遭雷鸣般响亮,沉闷地戳开她耳朵。魔兔四散而逃,不忘拖走骨头,耙子在软地上磨的沙沙声。
无来由想:虽然堪比化尸水,但这兔子明显挑食,比起骨头,它显然更青睐死人血肉。
跟着魔兔找下一具尸?
抬脚,被个毛茸茸东西扑上鞋。
她一顿,将那东西提起来,果不其然是兔子,有股草味,约是同她讨了草料的兔子:“你也是魔兔?”
这只黑兔子鼻头是粉色,较魔兔少个显性表征。
“粉色?”
她问出来,指代不明,开放题。
黑兔子抬腿挠挠耳朵,羞赧:“嗯,那个……我是食素的兔子。”
她笑起来。
漆黑里,这头素食魔兔攀上她胳膊,裹了身子窝进去,借住她怀里,带得她手上镣铐哗啦啦响:“你怎么不死呢?”
不觉是冒犯。
“死了很多人了吗?”她低声。
“很多,那群那群还有这群,都吃撑了。”
“你的主人不怕被追究、被报复、被生生世世地追讨吗?”她刨根究底地追下去。
……永远如此。
总是加害者说做就做,闲闲造孽,受害方半点不得解脱,总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一个说法,找许多理由问,挡了你的路吗碍了你的事吗,为什么不这样不那样不放他一马?
每个答案都否掉。
哆嗦着将所有讲得通讲不通的通通否掉,终于目眦欲裂扑上前去扭打。
偿命来,偿命来……偿命来!
青肿而头破血流地退下来,怨毒地窥视着,早该如此的,早该如此的,同加害方的联系仅仅是血淋淋的尸首。
旁人总劝,再生一个再找一个忘了这个,受害方说好的好的我清楚,其实最清楚的只一个——他永远也不能释怀了。
她也不为了释怀。
“他…他们有好处吗?”
兔子甩了甩脑袋,满不在乎:“好处就是打发时间,喝得醺醉,听路边幺大人喊雨山涨价,说愿为幺大人分忧,就来了。”
“同我说这么多,可以吗?”她试探。
她关怀起奸细来。
“大人们也不在乎,”兔子甩甩头,耳朵蹭一蹭她,“你死不死?”
脚下仍是地动山摇,陈西又说,“这塌了便死了,”又说,“你不是食素吗?”
“您就是素的。”兔子脆脆地、嫩嫩地说。
她莞尔:“已定出去了,没得谈。”
黑兔子大失所望:“那你还有饲料没有,地底下一根草也没有。”
“可以有,带我去找其他人,”她停一停,说下去,将漏洞补上,“任何喘着气的、和那魔不是一伙的、不拘妖魔精怪人。”
“倒地上就好,”兔子舔舔她的手,“除了你,没有了。”
“?”
“你是最后一个,”兔子踩踩她,揶揄,“你当我为什么跑去找你?”
她将羊饲料也倒干净。
黑兔子嚼两下,咕哝:“新口味,我不讨厌。”
陈西又问:“这里要塌了?”
“我吃东西不爱说话。”兔子讲。
她不讲了。
默了许久,觉得便是真有偷袭,这会儿也是掠过了她们,便抬手,将术法点亮了。
“我吃东西不爱有亮。”兔子道。
她睨它,半明半昧的光下头,朦胧而湿的艳色,凄然地弯在那,尽是水润润的蓝。
兔子仰个脑袋,她将光灭了。
“魔尊啊,”兔子跺着脚,嘴里嚼着萝卜片,“我爱发号施令!”
她抬脚便走,自然,兔子没有追上去——羊饲料还堆在地上,小山似的。
她脱离了发号施令的兔子,想着注定达成不了的破阵条件,觉七上八下,有种凄迷的惘然,虽说不见得一定就,但很有份困死地下的可能性。
将地下整个逛一遍,全无破绽,到底有伤在身,忧思劳神,疲敝不堪,寻了个角落,倒头大睡一场,长梦不绝。
蒲晨入梦与她叙旧,鬼灵不老不灭,永远永远地翻着那几样震悚之物耍玩,将她吓软吓倒。
这一觉长得出乎意料,索性梦外无变数,她便得过且过地梦下去。
蒲晨喜形于色,翻来翻去地拜访,花样百出。
吓得她壮起胆来,木了脸。
着实懒于应付,干脆在梦里寻了个角落,和衣而眠。
凉稠的腥贴着她,她醒过来,蒲晨贴在她怀里,凄惨死相,脑汤四溢,见她并不一把推开他,颇懊丧:“我想念仙子被一具浮尸吓倒的日子。”
“……”她将放上他后颈的手收回来,“抱歉。”
“嗯?”
“我是不是……差点杀了你?”她低着眼,抿唇。
“快杀呀,”鬼灵霍然笑开,两颗虎牙尖尖的,将整个脑袋塞给她,“我就要这个!!!”
“你要点好东西罢!”她恼。
“那个,仙子,你遇到麻烦了吗?”蒲晨有一回问。
她在窗的那头,坐在红的地毯上头,仰了净白的颈点头,衣衫是宝蓝色:“嗯。”
“那我帮帮你。”蒲晨打窗里跳进来,立着,笑。
他身上披了四月的风。
*上穷碧落下黄泉:白居易《长恨歌》
听歌听晕了……有点想干呕。
哎我看到个好可爱的颜文字(??????(??????(??????*)
很可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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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偏偏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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