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山沸了一炷香。
石文言角落里翻箱倒柜,咽了足一茶缸的血。
那类十全祝仪的狂热渐褪了。
像海往下缩。
他追着退下的潮,站上狰狞的海床,想从礁石下起出个陈西又来,然而仅有海风,仅仅是茫茫的空。
忽而烈风过山。
整山喧哗,而山外一道流火,谁人缩地成寸,一步到雨山。
石文言察觉了,心下困惑:来得这般及时,雨山哪位靠山,亦或搬的何方救兵么?
压着咳喘俯身,心口闷痛,和魔打了好几架,沾上迟滞的、勒着的涩痛,他弓腰屈膝想,来的这样迟,什么都晚了。
又想,师妹到哪里了。
他有那么点怨她,他开始怨她了。
另一头,靠山扫过整座雨山,并不为雨山长老弟子停留,一步下了地道。
曲折地塌了小半条,魔兔正从里头跑出来。
大长老亦知来者唐突,然心头千般苦楚酸涩,闭着眼睛,跪地哭,涕泗沾巾,觉出这不速之客,也未能支应,只嚎啕将头扎进土里。
为神迹消弭捶胸顿足。
不想那靠山逼近了他的神。
将他心心念念的神钉住了。
钉住了雨山举山之力、陈西又竭力所请来的桃源。
桃源扭动着,叫着什么。
那靠山一身发白道袍,袍子针脚粗疏,唇上红线亦缝得粗糙潦草,好似浑身颜色给那红线吸走,反落得一身清净。
这道人闭着眼,把手指伸桃源里去。
桃源笑得更厉害了,打碎了另半边地道,雨山轰隆隆塌陷一块。魔兔倾巢而出,慌不择路,踩着道人鞋子过去。
道人眉尖紧蹙。
清素脸上却正义斑驳,公道晻昧,老掉的、野山破庙的木像。
手头灵力浩瀚,一掌推得桃源瘫软。
桃源在他手下,像耍弄又像被制服,祂吃吃地,散乱而疯狂地笑起来。
滑腻腻的笑声照应叽里咕噜的绝望。
歇斯底里的狂笑对应整个生命的幻灭。
道人剖开祂。
照着祂丰腴的肚腹刺下去,拉开个细瘦的口,长长的、多多的快乐,喷出来的,动脉血一样,烟花彩带一样。
道人面色冷峻,将手直直探入,半截身体深深埋入,那喜悦飙溅到他脸上,他的嘴角抽搐着,一种滑稽要钻破他,他几乎就要笑出来。
笑了便死了。
道人唇上红线绷着,颤抖不已,像个午睡时想起高兴事,背了师长顾自抱肚子忍耐的孩子。
他一层层削除那笑声,以此切分祂的赘余。
道人的呼吸粗重起来,像月下耷拉的家犬,忽而一个激灵站起,似乎想起曾为野狼的荣光,愿意再对月亮做什么。
然而蛰伏许久,仅仅是抬腿撒了泡尿,尿时低低呜咽着,哄自己尿干净。
道人谦虚着脸,虚心跪进桃源丰沛的身体里去,愿意将他毕生所学刺入桃源不痛不痒的表象。
他盼祂在地上惨叫着滚。
动作间,道人舌尖一烫,尝到芬芳的锈红色,随即嗅到甜蜜蜜的、掩在繁庑下的腐坏,像整个道德人伦在放肆嬉笑里头碎裂了。
浩浩荡荡地血流成河。
红色,红色,闭着的眼给红色扎穿,肉做的囚笼给那红色拧开栏杆。
桃源讥笑一声。
道人一顿,决绝地放出浑身术法,无惧将雨山炸了,也无惧将这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飘出来的红印象,裹着笑搂他。
鲜红的、炽烈的,挂在树梢的柿子,风那头的红太阳,蓝得泛咸的天下头,红得淋漓的少女。
桃源甩着尾,躺正了。
道人猛喝一声,将祂完全地竖剖开来,自己七窍溢出血来亦浑然不觉。
桃源讥嘲着,先是滚落一地笑声,而后滚落一个女孩,女孩两手吊着副镣铐,气息微浅,神形俱轻,失却太多的轻。
道人:……
桃源:【……】
祂不笑了,板起一半的脸。
道人默了默,将女孩拨去他膝头,用袖子蒙住她的脸,粗糙地护住她的头,便投入他杀生的大业去。
将桃源整个肢解,然祂不死,祂到底是不死。
笑声铺开,烟花般散开。
凄怆笑声淹没了他。
道人耐心地,摸着桃源的骨和手,将桃源一厘厘切剁开。
祂如此流了一地,力量泄出去,山先是繁茂,芜杂的草顷刻生出,细长草叶挠着他的脸,根系爬向他,如同渴水的兽,要向他扎根,道人拦下它们。
花也是,树也是。
向上生长,向外扩张,对土地横眉冷对、横征暴敛,一刹蔽日遮天。
而后过了肥,一瞬完全枯萎了。
半座山也死去了。
陈西又咳嗽着醒来了,像被催生出肉的动物:“咳,我……”
‘嘘。’道人封了她的六识。
“哎?”她困顿地迷惘过,拨弄他衣袖两下,不动了。
道人恨不能将桃源咬碎。
桃源破碎地起伏着,稀里哗啦地乐着,漫不经心地摇晃着,像被按住理头而唱着歌的狂人,足尖一晃一晃着,不觉逃不出。
祂像缸中的潮,温热地窝居着,涤荡了莲叶、金鱼和沙石,一刹轻盈无匹,转念间整缸蒸发了。
道人两手按在地上。
术法升起,一重、两重……十重!汗水滴到地上,他咽下半颗碎的牙。
桃源浮起来。
打结界溢出去,散出去,轻易笑着离去。
祂将臃肿的囤积尽数抛弃了,纠集了足够的轻盈,霍然剥脱累赘,光溜溜天生地养,从道人匠气的巧夺天工里逃出去了。
祂想起什么,拽了下陈西又。
道人死死抱住她。
他的血流去少女身上,流得少女如冰种鸽血红红翡里裹着的、一尘不染的白翡,白得有种欺骗性。
【……&%答)应(我&^了】
道人梗着背。
桃源绕过他,触碰他怀中少女。
【答&*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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