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眼珠

阵法消融后,地形破坏得彻底。

她在其中行走。

人一盲,中途遭离间了,和走路也生疏。

沙沙、沙。

她拨开高个植物尸体,踩着矮个植物尸体走出去,植物散发出新鲜而干燥的、死去的味道。

地不平,趔趄便很容易。

她踩错几回,灵识中周遭空蒙,一片无起无终的旷野,灵力于中洄游,气息斑驳,难消受,整片暗下去。

摸到一堵墙,正在墙上摸可靠些的藤。

死藤全无灵力,在灵识下空无一物,嗅觉却勤恳,嗅出一面驳杂的、如蟒交缠的网。

拽住一根,扯了扯,藤掉下来。

拽住另一根,扯一扯,似乎牢靠,但心生疑虑,低头闻了闻,像动物,有种徒劳的可笑。

她先笑起来。

狼狈到底了,连嘲笑也变得可爱起来,似乎嘲笑也是种热闹,但又隐有种凄凉。

拽了藤蔓要翻墙。

“仙子!”蒲晨的声,明亮轻快,兴高采烈得像绝望过。

常于梦中流离的鬼灵先找到了她。

“蒲晨?”

“在这!”蒲晨贴她近近的,毫无气息,灵气浅淡,她觉他大抵在上在下在左在右,说不出具体位置,仿佛给他圈住,不由后退一步。

蒲晨可怜巴巴地跟上来:“您认不出小人了吗,您,啊…您瞎了?”

他一下小声了。

“唔,吓人吗?”她闭着眼,眼上囫囵缠了条发带,俨然乖觉样子。

“倒吓不到我,”鬼灵插起腰来,原地转两圈,又推心置腹地为她操心起来,“您就要……这么出去?”

“储物符里仿佛有义眼,但安上也是看不见。”她道。

“义眼有什么用处么?”他问。

“镇痛、宁神、清洁、保持外观正常,进而保护心。”

“我帮您安,”鬼灵举手自荐,知她看不见,颠颠握住她的手,颇热心,“虽说看不着,但。”

她思索过,觉怎样也比空着眼眶见师兄好些,遂点了头。

将储物符抽出来,捧出一方雕镂蝶恋花图样的金银木匣子:“这盒子里都是。”

蒲晨看看,问:“您从前伤过眼睛?”

陈西又道:“伤过的,但那次是自己划的,不算严重,养养就好了,后来又想起,就添置了一匣子,以防万一。”

蒲晨捧起一粒剔透的紫眼睛:“仙子真是神机妙算。”

陈西又:“拐杖、担架、义肢、轮椅、绷带、伤符、药……我这都有,这样也叫神机妙算么?”

蒲晨摆手:“那不能了,神机妙算配不上仙子了,至少得是算无遗策。”

他兴冲冲拨拉义眼:“仙子喜欢什么颜色?”

陈西又:“都喜欢。”

蒲晨踮脚摘她脑后系带,笑吟吟问:“两边不一个颜色也行?”

“可以啊,随你。”陈西又道。

“那我得给您露一手了。”他像是摩拳擦掌。

蒙眼的绸带落下,她闭着眼,唇色浅淡,眼周泛红,有点困乏的样子,眼睫微微颤着。

他凑近,吹了口寒凉鬼气:“睁眼。”

“你会怕吗?”她仰起的脸裹了刀的艳,埋了人的秾,她问。

只话声和气质是淡润的。

伤了眼的缘故,她的面容从她那柔旖烂漫的春的气质里挣出来,跌在她纸白皮肤上,湿水般漫开。

蒲晨眨眨眼,再眨眨眼:“我要是怕了,那不是自砸招牌吗?”

“你还打了招牌吗?”她笑。

伴着话音,她将眼睑打开来,像精怪晾晒它怪诞而美丽的翅膀,空了的眼窝乱.伦了粉与红,灵力将眼眶照顾得很好,像一粒粒的石榴,像含苞的血玫瑰,也像锈红的宝石,她踩在迷乱意象上,自顾自美得凄迷。

他一时屏息。

被逼得没活路一样。

缓缓托住她后脑,让手心做她头颅的容器,略晃过神,方回话:“打了的,仙子觉得我无本生意,连个招牌也没有么?”

“没……”她笑,他无端端地盯着她看,喜欢她这样笑,脸是残缺的,而笑是完全的,她说,“我想如果你挂了招牌,我就去捧你的场。”

“仙子客气哎,”他荣幸非常笑,“您已是大主顾啦。”

他将眼球送进她眼眶。

先是左眼,指腹贴着她柔软肌肤,凝着她滥红眼眶,她抱着惊慌站着,将怀中惊慌掐肿——忍着恐惧的信任,空气中似有温存。

响着绵绵萨克斯。

他多少懂点乐器。

烟火众那阵,一男人梦中总响着这乐器的缠绵动静,某一日终于梦壮怂人胆,男人破了邻居门,将那萨克斯掼去地上,摔门而去。

坐去室外楼梯上,擦干眼泪,终于还是捂脸痛哭起来。

蒲晨想:不好,总不好人鬼情未了。

又跃跃欲试,为什么不行?

在乐趣里醉生梦死的生灵,啜饮这口稀奇古怪的信任,恋着这奇形怪状的当下,有一口闷下的豪情。

送第二颗眼球时,她往后躲,整个后脑往下坠,他掌心拢住她脑袋,笑道:“您躲什么?仙子要做独眼龙么?”

“不做,”她脆卜卜道,“反正已经是无眼龙了。”

“仙子倒达观,”蒲晨捧住她,不许她大动,她却往后躺,要倒去地上似的,他哭笑不得地掌住她,“怎么还是躲?”

“我…躲了吗?”她梗着脖子问。

“您躲了,”蒲晨回话里掺了笑,就着她的紧张,将第二粒眼睛填进去,“大功告成,如何?”

“好凉。”她眨眼。

蒲晨松了手,规规矩矩往后站,两手过了肩,哭爹喊娘了:“我的不是,我——”

“我喜欢凉的,”她轻声,再度肯定表强调,“嗯,我喜欢凉的。”

“哦,原来。”鬼灵蓦地咬唇,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字开始笑的。

“你专程来找我吗?”她攀了那藤蔓,踩着墙上到地面,扔了枚铜钱卜算。

“哎呀,怪不好意思,但确实是啦。”鬼灵语气薄得兜不住市井气,花哨玩弄着语调,蹲在她边上。

她站起来,往西走,自信、笃定,几乎宿命地摔在他身上,蒲晨说:“对不起。”

“我的错。”她闷声。

蒲晨:“小的转来转去,没个定性,给仙子转晕了。”

陈西又:“好,唉,打住不许讲了。”

像戏里咿呀呀乐声捧起的、受了窘的旦角,睁了鹿眼睛同台下面面相觑,骄傲浮起来,怎样也压不下,遂甩了裙摆,扭头便跑。

背影也是可爱的。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看看您。”他像那戏里的呆头鹅小生,叫台下拍红大腿。

“……然后?”

“多看您几眼。”他说。

真有人看的话,恐怕要把腿拍断了。

“你以为…我死了是吗?”她有种自然而然的活泼住在骨头里,说森寒的话,却也轻,羽毛似的落下来。

“小的想过,”蒲晨寂寂地笑,道,“但我不是来给您收尸的。”

“嗯?”她回头寻他,也不专心致志寻路了,她是真不怕下一步摔个跟头。

她的盲态少迷惘,透着对世界的迷信。

……我盲目的、盲信的友人啊。

“有人来找您了,”蒲晨站定了,“我就送您到这里。”

“?”

“梦里见。”他道。

她叫一声蒲晨,又走了两步,心底瑟瑟发毛,渐走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瑟。

“又又,你在这里。”石文言的声音。

似乎想笑,但整句话给冻死了。

她一个激灵:“师兄?”

石文言拎着肋骨罗盘,站在树丛那头,一身魔血腥气,强笑,掐诀去了满身肃杀,一步跨到她跟前。

按了她的脉,锁了她胳膊,动作冷静却强硬,口头温声问:“你眼睛呢。”

“被拿走了。”她低声,愿意缩下去,钻下去,拿了讼书一路躲到十八层地狱的铁钩上。

反正,她就有这么罪过。

教仇者击节,亲者掩面,她周全不过来,三天两头,便有呕心沥血、削骨还亲的荒唐念头,攥着手算,事无巨细、滚瓜烂熟……真还得清就好了。

真算得了就好了。

她捏起手,低下头:“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石文言捏紧她手臂,捏得她中空骨头几乎实心:“……越治越少了。”

“对不起。”玻璃珠质地的假眼珠子,一眼为假,拟态而非求真,为的是不吓着别人,也不骗过别人。

她泪腺倒好端端,如今犹且湿眼眶。

水湿了她面上歉疚。

石文言低低笑出声:“你都看不见了,怎么还是你道歉?”

“……我辜负了师兄好心。”

“你都不要了,你都说了不要了,不要的好心算什么好心,”石文言恨声,咬住齿间潺潺的愤怒,仿佛啃断一条动脉,“你扔得好,扔得对。”

辜负得漂亮。

他说冷静,说一千道一万地吆喝冷静,仍给森然怒火烧得口不择言,陡地咬住牙,怕说出更恶毒的东西。

“师兄?”她道。

“……嗯。”他半晌才应。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要……生自己的气。”她背了手,惆怅浅浅的,忧伤混进去,搅浑那池水。

水绿的左眼睛、水蓝的右眼睛,一水的荒颜色。掉进去,也许旷得起风。

他抱她下山,中途问:“又又有怪我吗?”

“我为何怪师兄?”

“我来得这样迟。”

“不会怪。”

“你怪下我罢,”石文言道,神色极伤情,声极喑哑,拢过她的脸,低着眼,面色是敷雪的白,“我有点太难受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出自诗歌《易水歌》

迟了八分钟昨天,失去我完美的八连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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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想不起昨晚睡前想的大纲了,疯狂挠头思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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