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消融后,地形破坏得彻底。
她在其中行走。
人一盲,中途遭离间了,和走路也生疏。
沙沙、沙。
她拨开高个植物尸体,踩着矮个植物尸体走出去,植物散发出新鲜而干燥的、死去的味道。
地不平,趔趄便很容易。
她踩错几回,灵识中周遭空蒙,一片无起无终的旷野,灵力于中洄游,气息斑驳,难消受,整片暗下去。
摸到一堵墙,正在墙上摸可靠些的藤。
死藤全无灵力,在灵识下空无一物,嗅觉却勤恳,嗅出一面驳杂的、如蟒交缠的网。
拽住一根,扯了扯,藤掉下来。
拽住另一根,扯一扯,似乎牢靠,但心生疑虑,低头闻了闻,像动物,有种徒劳的可笑。
她先笑起来。
狼狈到底了,连嘲笑也变得可爱起来,似乎嘲笑也是种热闹,但又隐有种凄凉。
拽了藤蔓要翻墙。
“仙子!”蒲晨的声,明亮轻快,兴高采烈得像绝望过。
常于梦中流离的鬼灵先找到了她。
“蒲晨?”
“在这!”蒲晨贴她近近的,毫无气息,灵气浅淡,她觉他大抵在上在下在左在右,说不出具体位置,仿佛给他圈住,不由后退一步。
蒲晨可怜巴巴地跟上来:“您认不出小人了吗,您,啊…您瞎了?”
他一下小声了。
“唔,吓人吗?”她闭着眼,眼上囫囵缠了条发带,俨然乖觉样子。
“倒吓不到我,”鬼灵插起腰来,原地转两圈,又推心置腹地为她操心起来,“您就要……这么出去?”
“储物符里仿佛有义眼,但安上也是看不见。”她道。
“义眼有什么用处么?”他问。
“镇痛、宁神、清洁、保持外观正常,进而保护心。”
“我帮您安,”鬼灵举手自荐,知她看不见,颠颠握住她的手,颇热心,“虽说看不着,但。”
她思索过,觉怎样也比空着眼眶见师兄好些,遂点了头。
将储物符抽出来,捧出一方雕镂蝶恋花图样的金银木匣子:“这盒子里都是。”
蒲晨看看,问:“您从前伤过眼睛?”
陈西又道:“伤过的,但那次是自己划的,不算严重,养养就好了,后来又想起,就添置了一匣子,以防万一。”
蒲晨捧起一粒剔透的紫眼睛:“仙子真是神机妙算。”
陈西又:“拐杖、担架、义肢、轮椅、绷带、伤符、药……我这都有,这样也叫神机妙算么?”
蒲晨摆手:“那不能了,神机妙算配不上仙子了,至少得是算无遗策。”
他兴冲冲拨拉义眼:“仙子喜欢什么颜色?”
陈西又:“都喜欢。”
蒲晨踮脚摘她脑后系带,笑吟吟问:“两边不一个颜色也行?”
“可以啊,随你。”陈西又道。
“那我得给您露一手了。”他像是摩拳擦掌。
蒙眼的绸带落下,她闭着眼,唇色浅淡,眼周泛红,有点困乏的样子,眼睫微微颤着。
他凑近,吹了口寒凉鬼气:“睁眼。”
“你会怕吗?”她仰起的脸裹了刀的艳,埋了人的秾,她问。
只话声和气质是淡润的。
伤了眼的缘故,她的面容从她那柔旖烂漫的春的气质里挣出来,跌在她纸白皮肤上,湿水般漫开。
蒲晨眨眨眼,再眨眨眼:“我要是怕了,那不是自砸招牌吗?”
“你还打了招牌吗?”她笑。
伴着话音,她将眼睑打开来,像精怪晾晒它怪诞而美丽的翅膀,空了的眼窝乱.伦了粉与红,灵力将眼眶照顾得很好,像一粒粒的石榴,像含苞的血玫瑰,也像锈红的宝石,她踩在迷乱意象上,自顾自美得凄迷。
他一时屏息。
被逼得没活路一样。
缓缓托住她后脑,让手心做她头颅的容器,略晃过神,方回话:“打了的,仙子觉得我无本生意,连个招牌也没有么?”
“没……”她笑,他无端端地盯着她看,喜欢她这样笑,脸是残缺的,而笑是完全的,她说,“我想如果你挂了招牌,我就去捧你的场。”
“仙子客气哎,”他荣幸非常笑,“您已是大主顾啦。”
他将眼球送进她眼眶。
先是左眼,指腹贴着她柔软肌肤,凝着她滥红眼眶,她抱着惊慌站着,将怀中惊慌掐肿——忍着恐惧的信任,空气中似有温存。
响着绵绵萨克斯。
他多少懂点乐器。
烟火众那阵,一男人梦中总响着这乐器的缠绵动静,某一日终于梦壮怂人胆,男人破了邻居门,将那萨克斯掼去地上,摔门而去。
坐去室外楼梯上,擦干眼泪,终于还是捂脸痛哭起来。
蒲晨想:不好,总不好人鬼情未了。
又跃跃欲试,为什么不行?
在乐趣里醉生梦死的生灵,啜饮这口稀奇古怪的信任,恋着这奇形怪状的当下,有一口闷下的豪情。
送第二颗眼球时,她往后躲,整个后脑往下坠,他掌心拢住她脑袋,笑道:“您躲什么?仙子要做独眼龙么?”
“不做,”她脆卜卜道,“反正已经是无眼龙了。”
“仙子倒达观,”蒲晨捧住她,不许她大动,她却往后躺,要倒去地上似的,他哭笑不得地掌住她,“怎么还是躲?”
“我…躲了吗?”她梗着脖子问。
“您躲了,”蒲晨回话里掺了笑,就着她的紧张,将第二粒眼睛填进去,“大功告成,如何?”
“好凉。”她眨眼。
蒲晨松了手,规规矩矩往后站,两手过了肩,哭爹喊娘了:“我的不是,我——”
“我喜欢凉的,”她轻声,再度肯定表强调,“嗯,我喜欢凉的。”
“哦,原来。”鬼灵蓦地咬唇,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字开始笑的。
“你专程来找我吗?”她攀了那藤蔓,踩着墙上到地面,扔了枚铜钱卜算。
“哎呀,怪不好意思,但确实是啦。”鬼灵语气薄得兜不住市井气,花哨玩弄着语调,蹲在她边上。
她站起来,往西走,自信、笃定,几乎宿命地摔在他身上,蒲晨说:“对不起。”
“我的错。”她闷声。
蒲晨:“小的转来转去,没个定性,给仙子转晕了。”
陈西又:“好,唉,打住不许讲了。”
像戏里咿呀呀乐声捧起的、受了窘的旦角,睁了鹿眼睛同台下面面相觑,骄傲浮起来,怎样也压不下,遂甩了裙摆,扭头便跑。
背影也是可爱的。
“所以,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看看您。”他像那戏里的呆头鹅小生,叫台下拍红大腿。
“……然后?”
“多看您几眼。”他说。
真有人看的话,恐怕要把腿拍断了。
“你以为…我死了是吗?”她有种自然而然的活泼住在骨头里,说森寒的话,却也轻,羽毛似的落下来。
“小的想过,”蒲晨寂寂地笑,道,“但我不是来给您收尸的。”
“嗯?”她回头寻他,也不专心致志寻路了,她是真不怕下一步摔个跟头。
她的盲态少迷惘,透着对世界的迷信。
……我盲目的、盲信的友人啊。
“有人来找您了,”蒲晨站定了,“我就送您到这里。”
“?”
“梦里见。”他道。
她叫一声蒲晨,又走了两步,心底瑟瑟发毛,渐走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萧瑟。
“又又,你在这里。”石文言的声音。
似乎想笑,但整句话给冻死了。
她一个激灵:“师兄?”
石文言拎着肋骨罗盘,站在树丛那头,一身魔血腥气,强笑,掐诀去了满身肃杀,一步跨到她跟前。
按了她的脉,锁了她胳膊,动作冷静却强硬,口头温声问:“你眼睛呢。”
“被拿走了。”她低声,愿意缩下去,钻下去,拿了讼书一路躲到十八层地狱的铁钩上。
反正,她就有这么罪过。
教仇者击节,亲者掩面,她周全不过来,三天两头,便有呕心沥血、削骨还亲的荒唐念头,攥着手算,事无巨细、滚瓜烂熟……真还得清就好了。
真算得了就好了。
她捏起手,低下头:“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石文言捏紧她手臂,捏得她中空骨头几乎实心:“……越治越少了。”
“对不起。”玻璃珠质地的假眼珠子,一眼为假,拟态而非求真,为的是不吓着别人,也不骗过别人。
她泪腺倒好端端,如今犹且湿眼眶。
水湿了她面上歉疚。
石文言低低笑出声:“你都看不见了,怎么还是你道歉?”
“……我辜负了师兄好心。”
“你都不要了,你都说了不要了,不要的好心算什么好心,”石文言恨声,咬住齿间潺潺的愤怒,仿佛啃断一条动脉,“你扔得好,扔得对。”
辜负得漂亮。
他说冷静,说一千道一万地吆喝冷静,仍给森然怒火烧得口不择言,陡地咬住牙,怕说出更恶毒的东西。
“师兄?”她道。
“……嗯。”他半晌才应。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要……生自己的气。”她背了手,惆怅浅浅的,忧伤混进去,搅浑那池水。
水绿的左眼睛、水蓝的右眼睛,一水的荒颜色。掉进去,也许旷得起风。
他抱她下山,中途问:“又又有怪我吗?”
“我为何怪师兄?”
“我来得这样迟。”
“不会怪。”
“你怪下我罢,”石文言道,神色极伤情,声极喑哑,拢过她的脸,低着眼,面色是敷雪的白,“我有点太难受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出自诗歌《易水歌》
迟了八分钟昨天,失去我完美的八连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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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想不起昨晚睡前想的大纲了,疯狂挠头思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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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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