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合

“你……哎?”陈西又怔忪。

两眼睁圆了。

易心宿像他们儿时小话那样贴过来,闻言道:“听个脉,可以吗?”

他声音像皱着眉。

“……”她把袖子挽起来。

“你肯告诉我,”易心宿问,囫囵咽下去“具体是怎样……变这样的呢?”

处处避谶。

……指代不明的问话,几乎像念咒了。

她倒没装傻。

两手放在桌上,头垫在手上,恳切宣布道:“接了宗卧底任务,辗转进了妖王宫,不得已,同前妖王打起来,剑走偏锋遭了反噬,幸得归虚道人救济捡回半条命,简单来讲,就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这样。”

易心宿听过她的脉,心底钻过阵寂寂凉风。

听她劝道你别难过,那像煽风点火。身子豁开个口子,打肋骨缝呼呼灌入料峭的风。

在真摸清之前,他是心存侥幸。

如今像天降横祸,喉头发堵,泪水栓塞,于耳鸣与头昏的逼仄处出声:“你有缺的东西没有?”

声音那样紧,哽咽插不进去。

“嗯?”她略捧起脑袋,蓝天下微弯了眼睛,“你是预备好了?方子,还是药?”

易心宿不语。

她从他呼吸听出端倪:“是药哦,你订了什么药?”

易心宿促急换了口气。

“和我说呀。”她倾向他,讨他课业垫补的声气。

“你的病,你却问我么?”易心宿抬手摁眼,觉睫毛一点点重起来,沾了水汽的蜻蜓翅膀,简直要低去水里。

“是哦,我在问你的主意。”她道。

“问出来,然后?”他哽出声。

“等下,等一下,”她犹且是仿佛愉快的嗓,但眉尾撇下来,“我没想让你这样的,你在哭吗?”

“……问出我寻的药,而后你便恰好、为我——”易心宿咬着牙,“生个对症的病?”

“换个想法好不好,”她低声轻语,仿似哄骗,顺手扶上他的肩,“别气,别气,气伤身体谁来替?”

只听见易心宿的呼吸……她心下愁闷,铅灰地压了脏颜色。

“我的伤势你知道了,什么药也算对症,我问你,只是想夸你……未卜先知,”她低了头,乌鸦鸦的发下头,蓊郁的浓眼睫,“我不愿、不肯也不想你…为难的,抱歉。”

易心宿想杀了自己。

自责和自厌钻着他皮.肉。

一万个娱亲者身披彩衣转着圈,簇拥着他,只恨他钻进彩衣也笨嘴拙舌,并说不出俏皮话。

“好了,不聊不开心的了,”她撑着他拉开距离,正色问,“那药很贵么?”

“很贵,又要怎样?”易心宿问。

“很贵我就不按药方生病了,这位修士烦请退掉。”她按着他,虽是玩笑,却也煞有介事地透出点认真。

易心宿发心地笑,那笑真空,他能沿着那笑的筋络伸手进去,撑开它,看清下头的空洞,他道:“我不退。”

他话声也空落落。

“易心宿,别花冤枉钱啦,”她叫着他名字,站起身,摁着他两肩,像小时候那样,“退掉。”

易心宿道:“不是说总能用得上。”

“不一样,”她讲,“花小钱是买个心安,花大钱便成冤大头了,我劝你速速交待。”

易心宿赖皮道:“随便你了,陈大人,不必留我全尸了。”

倒也大义凛然。

她绷着脸,一瞬,两瞬,随即笑意跌出来,她低了脸轻笑:“你还记得啊。”

易心宿依恋她笑脸,道:“忘不掉。”

语气依稀见怅惘,不知说的是一宗事实还是一宗旧案。

心有不甘绞着另外的什么,滋味杂陈,拧得他恍惚是要掉眼泪。

她幼时也这样,演一些游戏,课上学的、书里看的,她知道高个显得气势高,为突显力度,有时要求他坐下。

和眼下一样。

他坐着,她站着,便好趁便发表高个对矮个的讲话了。

具体讲了什么,不大记得起,但记得坐着那个总是“仙人”“大人”“陛下”地浑叫,叫得站着那个喜笑颜开,颇昏聩地放他一马。

陈西又风采依旧,摆手不追究,这回也是轻拿轻放他:“你自己要有数啊。”

易心宿只觉一阵阵酸苦。

他的心也许在顺着喉咙往外爬,干呕的冲动那样显著。

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那样像小时候,为什么就不是小时候了?

星点彷徨叮在他肉里,他像站在堤坝回头,看见故乡那头一点点满水,她浸在里头,带着流溢的童年沉没了。

“我有数的。”他呕吐般道。

“那……退掉?不然,”她不死心,诈唬道,“我在底下会不安?”

“……别说丧气话,”他打断她,那眼泪终究满出来,蒙了他眼睛,他不那么看得清她,“也别死。”

不要死。

“我还好啦,现在,”她牵他手去颈侧,“你看,呶,热的。”

易心宿想谁是这么摸人活不活的,又颤栗,血肉在皮囊下起义般躁动,强压了,听见自己道:“我明日好来看你吗?”

“好哦。”

他默一默,不知急什么地:“后日呢?”

“……可以的。”她也是一口应下。

“大后日?”

“你来看我,我也许只有高兴的。”她坐回去,无甚形状,歪在桌上笑道,模样乱七八糟,很可爱。

易心宿默了默,忽然道:“除了药,我还能帮你什么吗?”

他心中有什么,澎湃地饱涨起来,带着冰凉的悲伤、愤怒、无力,他不时被海浪淹没,他想戳破那东西。

她扶着桌子坐正,日光下注,映得她满身清亮,那茫然也是明湛的了:“我么?”

易心宿:“对,帮你。”

想做点什么,不然也许,愧疚能给他生吃。

也想愤怒地责问谁,但找不到原主,眼前只有一个苦主,他无从入手、拿她别无他法的苦主。

他自嘲:“或者,如若我帮不得你,你也尽管直说。”

他想他是帮不了她。

“你帮得了。”陈西又凑过来。

“什么?”他一愣。

“易心宿,你帮得了哦。”她如是道。

他坐直了,俊逸五官浸在晃眼太阳下头,黑得凄茫,凄茫到头撞了南墙,起死回生地浮出点生气:“你说。”

她略想一想:“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问什么问题?”他先问简单的。

“我命烛熄灭、死讯传回后,为什么还是用我的肋骨做了罗盘?”她手指敲着脸蛋,“寻骨问踪吗?”

易心宿一呆,仿佛她从地下起出文物给他过目,怔然道:“冒犯你了?”

“冒犯了,”陈西又想起自己被人端着罗盘连抓三回,摇了头轻笑,“但不差这一回了,我在问问什么呢。”

易心宿:“我以为很好想。”

他犹豫着,抚上陈西又发丝。

陈西又偏了头,她发顶摩挲他掌心,他不觉便笑了:“因为我不认,陈西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我不认。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西又吞吐道:“我那时不都算…殓在雾海了吗。”

易心宿是白开水口吻:“不会永远在那的,你那样爱热闹。”

陈西又软绵绵下去,像变成一团云,或者一团棉花:“谢谢你……然后,你帮我一个忙罢。”

她招招手。

易心宿一顿,顺着她动作附耳过去。

*

石文言:“你要他与我轮班?”

陈西又仰了头,插了腰:“是的啊,师兄一个人包揽我的事,都瘦了。”

石文言俯身,洗耳恭听状:“瘦在哪?脸、手、还是腰?”

陈西又推开他脑袋,一手抚心,一味长吁短叹,大演痛心疾首:“瘦在我心上了,师兄,你我师兄妹心连心十余载,见你案牍劳形,真真是累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你就这么对你累坏了的师兄?”石文言捏着她的食指指在自己。

“是分忧不是分宠,师兄何必多虑,”她反手圈住石文言细长手掌,手下掌骨形状分明,“是为你好哦。”

“小没良心的。”石文言道。

她弯了眼,一字一字复述:“是为师兄好。”

石文言无奈,掠她发丝去耳后:“行行行,为了我,不是你想放风兜风出门耍,也好,可以,别闹太过分,你吹不了风。”

“嗯嗯。”她连连点头。

他点她脑门:“别点这么凶,一会儿头疼了。”

“哦哦。”她道。

他将她打量过,扶了额:“坏东西。”

“好东西。”她咕噜。

这便谈定,她从那温吞的窒息里泅游上岸,从那关爱与呵护的茧里挣出来,也将石文言从那爱溺糖水里放出去。

他们本不是那样粘稠的关系,只他太努力了,硬生生将对方锁住了。

休息下就好了。

也许……休息下就好了。

易心宿去她洞府,带着一沓星阵去,她画了一天符,等来苏元探视,两人小狗似的蹦到一起,互相嗅了嗅,笑起来。

“怎么混成这样了?!”苏元心疼得吱哇怪叫,“过来,给我看下眼睛。”

陈西又笑眯眯给看。

左脸,右脸,睁眼,闭眼。

既视感叫她出声:“没在偷偷开贷款?”

“还说笑,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苏元没好气地敲她一记,发难道,“你竟敢在信里瞒我!?得亏我没信,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不然你要瞒我多久?”

陈西又捂脑门:“要多久有多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懂伐?”

苏元:“不懂!”

陈西又软了声调:“我担心你担心我……”

苏元冷笑:“我只担心我吃□都赶不上热的。”

他背过身。

她歪过去,哼哼唧唧的小狗一样地拱过去,靠在他背上:“我错了,哪都错了,我往后再不瞒你了。”

苏元:“你还瞒我什么了?”

陈西又眨眼:“倒不是瞒,那个,嗯……师兄看我看得什么一样,求苏兄助我!”

苏元屏息等来这么个没出息央告,朝天翻了白眼:“我他□。”

陈西又颇可怜:“不答应吗?”

苏元:“……”

“真不答应?”泫然欲泣。

“我他□答应,别在我眼前哭,你不是瞎了吗?!哪来的眼泪!”

:因为泪腺没坏嘛XD

其实大前天熬个夜就能当晚更新……但最近要早起没法再往深里熬夜,果咩内

以及男主角一栏填的是易心宿来着……读者宝宝们之前有注意过吗?(超绝明显提示中

天灵灵地灵灵

感情线一定要顺利(哭

ps.冲动消费真开心呀真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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