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逼宫

易心宿担当主力,苏元嘀嘀咕咕地搭手,兼有陈西又里应外合做内应,终于将石文言哄得肯离山十二时辰。

事成那日,陈西又热泪盈眶。

苏元:“要不要这么夸张?”

“肯定要,”陈西又攥手,疼,疑心极重,又去掐胳膊,“我在做梦没有?”

苏元捏住她手指:“没有,少折磨自己。好不容易给人支开,你要去哪?”

陈西又:“哪都可以,带路带路,我们先下常青峰。”

苏元:“?不清楚去哪?”

陈西又:“对呀不知道,反正先逛。”

她推他过门槛。

苏元:“行不行啊这?”

陈西又:“行的行的,信我嘛。”

有易心宿盯梢,二人只管下峰、离宗,直取剑宗周遭热闹城区逛,悠哉游哉逛得夕阳斜照。

易心宿传信来:安。

陈西又回信去:耶!

苏元揣着店家硬塞来的酒壶,无事可做,喝一口,喝完凝睇陈西又侧脸:“嘿,我们然后去哪?”

陈西又:“有什么新的好去处吗?”

苏元略想上一想:“不知道,但有人往我怀里塞这个。”

他掏出来。

摊开,皱巴巴一张花花绿绿广告纸。

她歪过头:“是什么?”

苏元:“左不过广告,上书‘野趣盎然、佳肴美膳自取’,怎么样,走一程?”

“走。”她当即拍板,语声清脆。

结果是坐船,还是自己划。

小河渠里放出去,再前河便宽了,是个湖一般的开阔处,店家嘱咐他们往中间划,不容易撞上别的贵客。

苏元哑笑:“哪有自己划船的过客。”

陈西又拐他一下,招呼道:“贵客请坐。”

苏元连喊“慢”。

她只猫一般跃上船,拾起桨来,回头笑得狡黠顽皮:“不要。”

苏元不得已,提了店家未能搬上船的食盒跟上去。

她当即下桨,但听哗啦一声,水推了水,船荡出去,竟也是像模像样。

苏元那头摆盘,不想跟着“咚”的一声,船上一阵人仰马翻,他护住菜品,定睛看去,却是撞了河道。

陈西又:“失误,抱歉。”

便将船桨旋过一个角度,小心地挪了向。

苏元揶揄道:“船家您这,手生啊。”

陈西又回身,粼粼水面前头,她笑得清透朦胧:“那客人请坐稳扶好。”

苏元观她动态,静待她撞第二回,这回索性不撂手,只将碗碟护着。

果然撞了第二回。

她低低叹气:“这河不大直。”

河冤不冤不清楚,不在乎,苏元施术安抚菜品,笑着绕过去,将船的这头压沉了,那头压翘了。

握住她手心的桨,含笑道:“这位贵客,咱们没冲撞其他贵客,却要折在这小河道了?”

陈西又微笑:“这里灵气杂嘛。”

苏元乐了:“可不是嘛贵客大人,昨儿他们还划龙舟呢。”

“龙舟?”她面上有与世隔绝的恍然,却又安然,仿佛不是她捉摸不定世事,是世事对她捉摸不定,“端午不是过了吗?”

“过了又有什么,”苏元拿第二只桨,“料想屈原不嫌他们再救他一回,欸,我那天原想偷你出来的。”

“?”她一愣,随即笑得眉也弯、眼也弯,“今天偷出来也不迟。”

笑声滚去甲板上,弹两下,掉水里了。

梦一样短。

有点可惜,想捞起来收着。

也不知是谁的可惜。

苏元遗憾道:“可惜石文言看你看得忒紧,可惜我也只见着后半程。”

“很热闹吗?”她问。

“特别热闹,我担心你嫌吵闹。”他道。

他捏船桨上半段,她也仍捏着船桨:“最后一次?”

“行的。”苏元宠溺道。

她痛快领他又撞一回河道。

“小瞎子,”他呼噜她脑袋,将人护至身后,吆喝道,“上座享福去。”

“唉唉。”她坐过去,整个地不压秤,船仍是这头低,那头高。

苏元道:“那会儿体修将船划得飞起来,‘嗖’地从舞修头上飞过去,好玩极了,我简直扼腕你不在。”

陈西又捧了脸:“飞得那么高?”

苏元:“倒也没有,舞修身子软,俯的俯,仰的仰,将龙舟趴扁,体修才飙过去的。”

陈西又:“哇。”

苏元:“但后头就太闹了,站也站不住,我又庆幸你不在,担心耽误你耳朵。”

陈西又神往,夸张道:“聋掉也行啊。”

“那你那师姐师兄师父,整座山都要追着我杀了。”苏元觳觫道。

“我肯定会保护你的。”

“只怕他们不肯当你面动我,”苏元一面绘声绘色,一面将船荡去湖里,施术,搁下桨,蹑手蹑脚回来,“只悄悄将我埋了,楔进地里,我直将地哭湿哭肥,哭声也进不去你耳朵。”

随着动作,话音渐轻,最后一句贴着她耳朵。

“不许。”她讲。

苏元打了个响指,歪去船板上:“对咯,真可靠。”

二人且吃起菜来,苏元点了点,摸出挂了半天的酒葫芦,捏着鼻子喝下去。

“怎么当着病号喝这个?”她状似谴责。

苏元晃晃葫芦:“分你点?”

“可以。”她巴巴过来了。

苏元手指抵着她脑袋,笑得他自己也纳闷:“钓你呢,怎么这么经不起钓?下回不许上当了。”

她端起茶饮:“因为永远是养生……明知没治了的。”

苏元:“嘘,这话不能说。”

陈西又:“总可以在你面前提一提罢,你都肯提‘瞎’字,师兄那边,别说瞎了,他连‘眼睛’和‘目’都想从辞典上扣掉。”

“那没办法,他们对你太宝贝了。”苏元付之一笑。

“呜呜。”她佯哭。

苏元哄她:“我也心痛的呀。”

陈西又眼中碧水粼粼,蓝的那只又蓝得人困惑,她摸着茶杯偏头道:“但是苏元可控嘛。”

“嘘,嘘,”苏元大嘘,摊开手,“怎么着,因着我乐观,你就肆意伤我心?我可不肯。”

“我加钱!”她举起手。

“你喝茶也会醉么?”苏元闻言笑开,又温声道,“这回免费,下回再开张。”

船靠了岸。

“今天就这样了?”苏元问。

“差不多。”她在月亮下头走直线,足跟接在足尖前头,踩实了,再去接又一个脚尖。

“合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义气事?”苏元翘起唇笑,“我还以为——”

“知道还来吗?”她倒着走。

苏元喝得鼻音颇重:“那怎么办?总不好放着你一个。”

“……多谢。”她笑得像丰收,贴过来,轻轻撞他一下。

他撞回去。

“放心好吗?”她胜利地笑,“我是非常可靠的。”

可靠之人于凌晨撞见石文言抽烟。

他似乎背着她酗烟酗很凶,像他背着她做许多事。

陈西又轻手轻脚走过去。

前脚甫定,石文言已掐了烟,施术吹散烟,赶蚊子一样拂身上没有的灰。

“师兄现在就回来了?”她轻声问。

石文言垂眼,盯着自己的手,看筋脉在皮下蚯蚓似的扭一下,终于是笑了:“师妹要我明日回来,那我就明日回来。”

“师兄?”她疑惑、讶然。

稀薄的、玻璃样的光线的里,纯洁得他想拜一拜。

“我可以给你腾地方,可以不跟着你,”石文言洞若观火,又因势顺导,“但我想回来探望你的时候,又又装不知道怎么样?”

“师兄站这,抽了多久烟?”她不睬他的话。

“……”

“多久了?”她继而问。

他踌躇了。

“我可以试试吗?”她俯身过去,伸长胳膊探。

他打掉。

“……”她一怔,缓缓轻轻地笑了。

“伤身。”石文言皱眉道,舌头凉凉的,冰着牙齿。

“师兄是没有伤,还是没有身?”她仍是捏住那烟斗细长的腰杆,慢却坚决地抽出来,将斗钵点上他。

像个温柔烙铁。

石文言一刹想跪下,想说原谅我原谅我,但欲抹脸而止步地,冲动散得莫名:“真的很伤身。”

“我对你比它伤啦,”她没收那支长烟斗,笑着看她,烦恼得不行,“劳师兄连我带烟一起戒掉哦。”

“你?”石文言重复道。

“少操心我了,师兄也管管自己一天吃几次药,吃的什么药,有什么用处,多想想自己,多顾着自己。”她道。

“……哈,”石文言笑得荒凉,每个字都冷,“那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她扶着他脖颈,姿态似掐似抱,像要踩着他脚背起舞,又像要踮脚摘下他头颅,“没那么好的事,不许死。”

霸道的小皇帝站上王座,骄纵地如此宣布。

她是认真的。

石文言事无巨细过问她的事,她便八面玲珑追究他的事。

她比他更在乎他心情,不时问他想什么。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编得出谎话。

逼去死角几轮,倒出点干瘪真话。

“想起以前了,你很小的时候。”他比划个形状,清癯的笑模样。

“但师兄在伤心?”她困惑。

“又又想起过去开心吗?”他笑。

“开心啊。”

“但我不是,”他注视着她,又说一遍,“我不是。”

那些过去,默然地,一日日、一夜夜地,过去,再过去,不回来了。

找不到了。

镶在死板的框里,只在记忆里泡着,死得像没活过。

写起日常来好舒服哇好舒服,但是,要克制。

好险,差点又没赶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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