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屋漏逢夜雨

“什么……怎么办?”她钝钝的。

不只,她也笨笨的、呆呆的,他想揣了她跑,他想带了她死。

爱到后头自私透顶。

石文言有点哀怜,或者怜惜、忧伤……之类的,薄淡的,不肯有太多,太沉了,她背不动的。

“夜半闯你房门,怎么罚还要我教?”石文言束手就擒了。

“那——”她一壁想,一壁拥了薄被坐起身,浅淡的白裙,逶迤的孔雀蓝衾被,她眼睫低敛,颤了颤,“你坐下。”

石文言抵着床沿坐,他仰视她,听她号令。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道。

“可以。”他说。

“你有事瞒我。”她道。

肯定句,但他答了:“很多。”

“你知道我央人——”她不急着撬他的嘴,反而先剖自己的罪。

“我知道,”石文言没有等她说完,柔声打断她,道,“我允许了。”

陈西又一愣。

师兄知道,但仍旧藏着,似有若无的拒绝着,线索勾连,她有了定论。

“你不想告诉我吗?”她抿唇。

“我确实不想告诉你。”石文言道。

“你隐瞒的事,和我有关吗?”她迟疑。

“无关。”石文言干脆道。

陈西又一时默然,左右是幽微、嘈切的月夜,暑气摸过她背脊,她似乎红了眼眶,也许不是,仅仅是热。

“那,师兄会告诉我吗?”她再三思忖过,如是问。

石文言顿了一顿,抬头凝睇她。

陈西又向前倾身,拨开稠黑的夜,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有求于他,就又叫师兄了。

石文言撑着头笑一声。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温和地将话说死了,“任何一个石文言说他要向你和盘托出,你都不要信。”

“你不想我知道吗?”她咬唇。

“是,我不想。”他施施然点头。

“我知道了会怎样?”她追问。

“会很糟糕的,你还是不要知道好。”

“你做了错事吗?”

“许多,”石文言呵出一口气,仰望她无机的眼、滟滟的脸,像自首,像赎罪,“我做了许多错事。”

“我做了错事吗?”她似乎哽住。

“没有,”石文言笑,他伸长了手摸她的脸,“你没有。”

“我变成现在这样,却没有做错事吗?”她剖出个笑,自嘲道。

“你觉得那些是你的报应吗?”石文言笑声清淡,声线湿沉,又问她一回,“你觉得是你做了错事,因而遭了天罚?”

荒唐捏皱他喉咙。

“……”她不作声。

石文言捏皱她的脸。

“你没有做错事,你没有对不起谁,又又,你甚至对得起自己,”他叹息着说话,声线柔缓,但冷淡,“不要为了伤害他人自责,那是圣人的工作,凡夫从来不肖想这个。”

她问:“师兄做得到吗?”

石文言松开手,她侧脸熟热一点红晕,笑道:“我做得到,你就做的到了吗?”

屋内沉默套了沉默。

她终于是下定决心:“我会去查的。”

“我不支持。”

“就是这样,”她将被子拽上来,拢住肩,簇着脸,“我通知到了。”

“我也不欢迎。”石文言道。

“可以的,而且师兄不只能做这些。”流水纹锦衾流溢有凉润的蓝,湿哒哒托了她莹润面庞。

“嗯?”

“师兄,”她叫他,柔软的声,形容安之若素,建议道,“你还可以打断我的手脚,拧裂我的脊梁。”

“……”石文言心头一跳。

他往上望了去。

陈西又发丝披落,往前是她生白的脸、淡红的唇,往下是那被面的淙淙水纹,她裹在其中,如水中菡萏,小小一枚花苞,拥着晚风转一圈,迷路似的。

“但——”

那湖面皴开,他坠下去,她口吻中依稀窥得见决绝,孔雀蓝为她塑了金身。

师妹浅浅吸了口气,讲下去。

石文言莫名知道,她会说什么。

一刹通了灵一般,话语黏着她的声跟上去,二重唱一般缠上去。

“我还是会去的。”

“你还是会去的。”

同一时起,同一时落,话语阴惨惨地缀着她的,像冤鬼,又仿佛两条缠绕着的、狂笑不休的蛇。

她被道破,不免恍惚怔忡,侧过脸来:“?”

“我知道,”石文言无可奈何地注视她,发觉心中静水一样冷,“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孩子了。”

“……对不起。”

“你很对得起我,”石文言笑一笑,他这夜笑太多,牙齿要给月亮染成蓝色,“所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但没人会看见,所以他还是笑。

石文言提前回来,灵起山之行不得已推迟。

话说开、至少是说个半开后,陈西又反而不再急躁,余下只是等而已。

石文言巡视半日,问她:“山下那些,就是照应你的人?”

陈西又停了笔:“是,倘若我出了意外的话。”

石文言不大信得过那些接了委托的弟子,认为多半是浑噩混一份报酬,不见得可靠,但她不觉得。

他只将常青峰装修的威风凛凛、灵光煌煌。

一日修无可修,倚了门站,“……不赶我走么?”

她说不会。

“我不走,你要如何查?”石文言不知他想听见什么。

她思忖道:“等您自首?”

石文言低了头笑,道:“猴年马月。”

“那师兄就,通融通融我嘛。”她将符一笔勾完,一沓摞好,恹恹睇他一眼。

找得不那么准,他需往右一步,才恰好在她目光下,石文言凝住她,眼神涣散,近乎懒散而百无聊赖地记忆她。

雪白的光斜穿过屋子,直扑她身后绿窗。

师妹垂了眼,五官模糊,美好得近乎糜烂。

石文言总惦记着那个剪影,于是走了,回来,走了,回来。

回马枪杀得她没脾气。

一日倒回来寻她,陈西又托腮坐在门槛上,动作自然稚气。

他靠近了笑:“干嘛?”

“等你。”她头都懒得抬,但记得牵出个笑。

石文言也蹲下了:“我这一走,还是不能随便来看你?”

“不能。”她没精打采笑着。

“我以为我们起了争执、有点龃龉,我需有点特权。”石文言将头低下去,像等她给嘉奖。

“有要事、可以来找我。”她低声道。

“什么是要事,生死攸关、飞来横祸?”石文言问。

“不只,”她犹豫着,也许她嗅出风雨欲来,也许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心软,“心情不好也可以来找我。”

“后门开成这样,还有用吗?”石文言笑出声。

“师兄都这么大了。”她道,仿佛是拿他没辙,管不来。

“还能玩笑,看来是好了。”他道。

她便站起来,气咻咻踢他一下,力道软绵绵,扭头就走。

石文言在她身后笑得咳嗽。

不想那柳青裙摆又回来,微微摇曳着,陈西又蹲身,拍拍他后背:“总问我吃没吃药歇没歇的,师兄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可能,”石文言笑两声,血在他喉咙里湿漉漉地忙活水葬,“就是因为我没有,我才一直问你吧。”

以己度人罢了。

他又同她道别。

不知这回是不是诈,陈西又惯例往易心宿处去一封信蝶,点了点身上灵符法宝,想,至少等上一天。

师兄瞒了她什么?

他想她知道,还是不想她知道?

大抵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她梦见他,床帏将夜晚圈得小了,他和她都被圈养在窄小的夜里。

温热、逼仄,无话不谈。

“可以不查吗?”石文言道。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呀。”她道。

他也许叹息也许是喘息,似乎是低下来看她,发丝倾落而下,沾了夜露寒凉,湿冷,像眼泪。

“那你查吧。”他说。

翌日早,她起身,在枕边摸见一张储物符,倚在床头怔怔翻了半天,不知前一夜是否真是梦。

如若不是梦……师兄折回来,说不想她查下去,但因她坚决就改口,他要铤而走险么?他要走到哪里去呢?

不祥一阵阵蛀咬她的心,陈西又眼眶发酸,像她还没裱好但她已经黄化了。

遂再等不及,抛了从长计议,撑头给易心宿传信,说我们尽快。

掀帘子去书房摸前几日画的符。

但一进屋子,异样感就硌着她,以为是她的焦急硌了她,快步往桌前去,忽而脚下一顿。

她在方椅前自投罗网了。

椅子上大约……有人。

敛息坐那,和环境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亦感知不到,但一团雾盘在那,屋内物件鬼一样地笑着:嘻嘻,嘻嘻。

她沉默着,仿若不觉地抄起桌上符纸。

那沉默不舒适,冬日里拧到底的一块布,湿哒哒滴着水,手心红透了,指尖冻透了,布也依旧没拧好。

太阳鞭长莫及,在云后头盹着。

只得发力去拧,心底仍是悲哀的,知道赶不上晾干了。

那人伸出只手搭在桌上,给她拦腰劫下。

陈西又身后毛毛,当即拔出剑来,很久不对人拔剑了,第一反应不是酣畅,是打砸了屋子要怎么收拾。

还有,她懊恼而沮丧地,真掀了屋顶,那师兄岂不白忙了?

而后才想起石文言将常青峰封得铁桶一样,这人谁?怎就来去自如了,除非——

那人又是一只手探来,一左一右,将她牢牢困在桌椅之间。

没一点为非作歹的气势,陈西又心下嘀咕着,忽而福至心灵,堪堪收了剑势,一时间气息未定,惊疑不定。

——熟人作案?

需要人物卡吗?

每天都是急头白脸写更新,很久没写小贴士了来着。

常青峰五杰

师父:陈南却

大弟子:石文言

二弟子:林晃晃

三弟子:乔澜起

四弟子:陈西又(old),宗门盖章的死人,rip

五弟子:陈西又(new),身陷替身谣言漩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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