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不老途

她问过许多人。

要继续吗?不继续吗?她管太多了吗?该给师兄更多空间吗?

她要插手吗?

那些人都回答了她。

……苏元、易心宿、林晃晃、乔澜起、甚至石文言本人。

问了问,说上两句话……世上许多问题,问出来后,不过和人借机说上两句话。

他们最后说,你去查吧。

她馨香祷祝地去了。

芬芳地攀登、攀登,向真相攀登,而后发觉闹错了方向,其实她在坠落、坠落,直坠向现实。

“啪”地触底,肝脑涂地、一地狼藉。

下头是烂的。

说书的带她参观这罪业。

腐烂的往昔。

一个她所熟知之人于此明知故犯,于此天理不容。

【他需复活一个人,为此,】说书的牵着她,绕过那丁零当啷的布置,【他要杀许多人,他确凿杀了许多人。】

她茫然地跟上去,没法说话。

这处处有石文言的手笔。

她没法摘师兄出去。

她没法……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他是清白的。

一盆花刮擦她的手,说书的踹它去边上。

就该有花的。

她意识到,她本来可以躲开的,他就是这么教她的。

——房子就要这么装。

这有他的影子,这处处有他的影子。

她欲哭无泪到想笑,整个心痛到有刺激性,攥起来,殷红地流出来什么,她想歇斯底里地耍赖、否认、抵死不从。

她混淆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说书的摇晃镣铐那般笑:【我不好背叛他的。】

她咽下点眼泪,好苦。

整条食道像半死不活。

“你现在……没有在…背判…吗?”她问得艰涩。

【已经不算背叛了,来,】说书的将她扶去缸子前头,【这边走,小心,他把半成品养在这边。】

药材、药炉,弥散着药香,尸体、掏出来的五脏六腑,翻出来的,说书的诗兴大发,说它【咦耶,煞类花!】

她将灵识扫过去,深浅斑驳的罪证。

仿佛跋涉在尸山血海里,举目是血流漂杵。

但这里仍旧是……美的。

她看不见,但此处穹顶灵纹流溢,墙饰花纹繁美,脚下地毯柔软非常,说书的拨开一重重薄纱样的帘,流苏吮过她肩颈。

石文言是无可救药的外观主义者。

大抵他剖着实验体的身体,也分心想着洞窟布置。

也太像师兄了……这样的这样、这样的秘辛,他只那样拦她吗?

说书的扣着她的肩,半揽半抱,迫不急待推她往最深,那深处有证据,那证据活灵活现。

【却道天降义士,沉冤得昭,您来,来。】说书的自摆弄它的口舌。

引她往缸前。

贴在她身后,哄她将手伸进去,木偶手指手铐似的箍住她,将她摁在缸沿,伸长了胳膊,拨开浮萍,摸那软烂冰凉的孩尸。

她摸到那腐坏真相。

震惊得恍惚起来,真相的酒太烈了,又灌得太急,她不知所措。

觉得很像梦了。

是梦的话,为什么还不醒呢。

还不醒吗?

【您有什么话说?】说书的不用她反应,自顾自转述那水中孩尸,讲得是绘声绘色,演得是惟妙惟肖。

“……”她只是沉默。

手指跟着说书的动作,抚过那孩童尸身——小小的手、细细的脖颈、薄薄的眼睑,仿佛会睁开一样。

但死了,不会睁开了。

水挤到她手指缝里,潺潺流着,摸着她、捏着她,像那青灰稚童伸出手来,与她十指相扣了。

喘息声近于哽咽。

说书的死死扣着她的手。

她手指冰凉,凉意圈住她手指、攀上她小臂、咬上她脖颈,她的头和她的心都发了昏地冷。

【您得为他做主啊。】说书的哀切高喝,像真怕她跑了,怕她被这众叛亲离的正义吓住。

她一言不发。

尸体、人、木偶,叠在这缸子前头。

她终于出声:“师兄为什么这样?”

【可叹——】说书的唱起来,仿佛抛出两团水袖,【痴情——】

“告诉我吧。”她说。

【他不和我说,】说书的悻悻然,【不如你替我打听,加个好动机、来个好结局,这就是个好故事了。】

“……不。”她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惨伤,一无所有的苦痛。

前程云遮雾罩。

说书的将她往缸上逼了逼:【你有什么打算吗?包庇他、揭露他、杀了他?】

陈西又:“要看他的。”

【你要包庇!】说书的叫得振振,极痛心,只往前挤,要将她压扁在受害者尸身前头谢罪。

“……有活人吗?”

【……】

“有啊,”她露出见到它的第一个笑,“带我去。”

【你要灭口,我不会带你去的。】说书的道。

“我不灭口,”她削瘦地贴在那,笑也很浅,手指顺过来捏上它下颌,“带我去。”

【没救了。】

“带我去。”她卸了它下颌,不想听诡辩。

木偶抱着她,上阁楼,进地道,再上阁楼。

在一片软枕里寻见那活人。

陈西又按着满是刺绣的小圆枕头,问了他几句话。

但,那是个旁若无人的小男孩,自娱自乐地玩着九连环,陈西又心底的悲伤低低地沸腾起来——他不会说话。

她对说书的道:“你留在这保护他,我去和师兄周旋。”

【我死了怎么办?】说书的抓住她,“喀”一下推回下巴,急切道。

“你不会死的。”

【万一呢?】它耿耿于怀。

“那我一定死在你前头。”她挣开它,在小圆门上留下禁制,原路回去,绊倒几个小物件,坐去那尸身边上等。

也许不该……等,理智勒住她咽喉,她困难地想,同室操戈比她想得要残忍,她不该等,她要……为什么想一想也像吞匕首?

总之她要……埋伏他。

她藏起来。

等石文言回到他的功业里来,做他从天而降的报应。

一招不中的话,她要说什么。

-想不到吧,报应从天而降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再掉不好拔剑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快结束吧,她抱住脑袋,快结束好不好?

她真要疯了。

石文言到底躲过那一剑,笑着应道:“怎么会是从天而降?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样,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报应。”

“为什么?”她问。

“发现多少了?”石文言寻常口吻,如果方便,他会摸着她脑袋问。

“为什么这样?”她提着剑,面色苍白。

“原来是都发现了。”他笑。

她险些将唇咬出血来:“所以是为什么?”

怎么还在问为什么。

不骂他个狗血淋头吗?石文言含了笑道:“太久了,我其实不大记得,但我想,我想让她活过来。”

“她是谁?”

“你不会认识的,”他抽出剑,阻了陈西又攻势,剑芒撕裂绢帛、织金地毯吐出金的瓤,“我入道前,她就死了。”

“你为什么——”

“又又,人为什么作恶?”

陈西又一怔。

因为,目的比手段重要,我比他们重要。

石文言辨出她面色,笑一声:“我不例外。”

-别对我有期待了,除恶卫道罢,我没苦衷。

她脸上尽是疼痛,太疼了,疼到忘记在疼,依稀有向疼痛认祖归宗的神色。

“你要不要……自首。”她颤抖着问。

“你要放了我吗?”石文言笑,如此如此地解释道,“我扎根多年,说消灭证据,就一点证据留不下,我不会认罪的。”

-别心软,该下死手了。

明明是来清算他的,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给了解释会不哭吗?

杀了他会笑吗?

石文言避过几招,见她咬牙要透支自己,一步贴上前去,捏住陈西又脉门,压她去墙边:“别急,等我把话说完。”

“那是我十一二岁时的恋人,入宗修行前约好了再见,一年而已,回去却死了,上树摘果子,摔下来折了脖子。”

“你——”

“听我讲完,”石文言摸上她的脉,习惯成自然了,脑内增删几样药,嘴上继续道,“我不是很受得了她那样死,太像笑话了。”

好滑稽。

“但——”

他捏住她的嘴,低低咳嗽着,轻声道:“但不是她毁了我,我是故意的,我放任她毁了我,不,我放任我毁了我。”

他不是什么痴妄狂人,他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代价、对一切都接受良好。

“但里面没有你,又又。”

我接受良好的一切里没有你。

“师兄,他们……是人啊。”她涩声。

“我故意挑了没我就不会出生的小孩,不教他们说话,不教他们吃喝睡外的一切,”石文言恶人那样,虚伪地与她耳语,“他们看起来也还是很像人吗?”

不·思·悔·改。

无·可·救·药。

“……”

“我以为你进不来。”

“…………”

“可是又又,”石文言倚上墙壁和她,身上滴沥沥下血,噙了笑,眼中深黯,鬼气森森,“原来你这样了解我吗?”

“我恨你。”她说。

“我爱你,”石文言笑道,想起那模糊的童年恋人,回补一句,“也许我也爱她。”

我那样厌恶死,厌恶到百年如一日地丧心病狂、底线尽抛,也许我爱她也许我只是拿她做旗帜。

也许那是爱。

也许那只是借口。

也许我们那时相恋是因为我们相似——因为你看,我也这样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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