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气若游丝。
……
………呼……
半晌,她提了剑,仿佛恨恨。
“你却要杀我了?”石文言凝她眼泪,笑得呛出来,血滴滴沥沥下来,染了衣襟。
“我试试看。”她梦一样的声气,如早春融雪时分、碎了满池的浮冰。
石文言奄奄:“慢着,我有话说。”
她眼眶红得仿佛酸:“你说。”
像揪了他头发叫“你说啊”。
石文言叮嘱:“你回去,就把我揭发了。”
陈西又:“嗯。”
“我会把这处理干净,只说打斗下尽毁了,”石文言吸着气,断续道,“放心……没谁会越过我尸身审你。”
她的脸湿漉了,惨白和倔强都也雪亮的。
“不,”她总有许多聪明,光顾着吃亏,她道,“我不会动六十三号,我要带他走。”
石文言气喘着:“…我来,好么?”
“不好。”她断然道。
石文言叹息道:“……那是…破绽。”
“人无完人,多个破绽又怎样?”她道,垂了眼,掐着他的脉,架势好似送他一程,但在救他。
石文言低声笑,脊椎里钉着本命剑,丹田龟裂,血从舌底漫出来,吞下去,满了,满了……便从眼里流出来。
他笑得低哑疯狂:“然而……你已经是个筛子了。”
那样柔软、脆弱。
一身的软肋,捏一捏,全身俱是软肋塌下去的声音。
他劝道:“你不能再心——”软。
话未完,大团的血块撕开喉咙,从他喉头挤出来,他分娩般呕吐。
内脏打了结,活活逃出他身子。
陈西又压了他平躺,生灌进药来,不容抵抗。
石文言咯血,灵力进来,出去,他是个一滴水不留的漏水篮子,什么也留不住,嘶声道:“别…费心了。”
“我偏要,”她拔了剑,钉在他颈侧,“少说丧气话。”
三两滴湿的泪,滴进他眼睛,眼花了,看不清什么,石文言侧了头,肺腑拧转着,血腥味窜出来。
甜蜜蜜。
师妹圆睁了眼,愤怒,意外?
她愤怒得这样可爱,他愿意为此去死的。
命若残烛,活着的每一瞬都是受火刑,他在火里笑,那什么——唇焦口敝。
“折磨我?”石文言道。
“你就不能……”她将灵力泼进来,是远水与近火,是杯水和车薪,她哭也没地哭。
她不该为他哭的。
那怎么,这还是下雨?
石文言放松地躺开了,松软地渡冥河,温声道:“再不走,我会告发你的。”
“告发我吧,”她撕开手腕静脉,俯身喂他血,“我有罪。”
血沿了腕骨淌落,如同半个玛瑙红的镯子。
她受神福泽,保下命来,万一师兄也…万一……她似乎要放干了身上的血,望去有无望的决绝。
石文言胸脯耸着,人摊开来,喘息着,肋骨凸出来,瘪下去,每下也像骨折,他呸两声,给滑稽笑了:“算我求你。”
他劝下去。
“我不是惹你厌烦……”
-师兄真讨厌。
“叫你心烦……”
-师兄好烦。
“得寸进尺得你忍无可忍吗?”
-师兄,你一直在得寸进尺。
“而今得了机会,又又,又又?……别想了,速速动手。”他轻声催促。
“你惯会哄我。”眼泪刮花她的声。
“我瞒你,你很生气么?”石文言声息近无,“真生气?……别…别为我生气。”
“你…少得了便宜……卖乖了。”她在哭。
他知道她在哭吗?他宁愿她不知道,太不值了。
哭得这么凶,一会儿要头疼的。
……他很抱歉。
没想她哭成这样。
想的是几十年后,她在他坟前坐坐,掉两滴不解的眼泪也就罢了。
搞得她这样难过。
“——”
她抽噎着说什么,他耳鸣,一句也听不清。
怎么这么多眼泪?搞得他忘了畏死。
“对…不起,忘了……吧,”石文言笑起来,血倒流回喉管,他的肌肉很柔软,“别难…过,不值得……”
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
眼泪砸下去,砸下去,大滴大滴砸下去:“你凭什么——”
石文言想,真有轮回路的话,他肯定深一脚浅一脚,需在泪沼里泥足不前、不得安生了。
好在没有。
她不用自责的。
没事了,后路留给师妹了。
可以,可以了。
够了。
许是死到临头了,纵使他撑着不合眼,走马灯也咚咚叮叮地转起来,他看见她。
——眼前,与从前。
湿凉的夜里,发丝流溢有月色,她附过来,问可不可以查——那是死路一条,她的或他的,他对她多半下不了手,于是总是他的,他的死路。
她摆出撞南墙的坚决,他答应。
有许多挽回的招,一样也没用,他默认了,仿似提前默哀,啊,他盼着这个吗?
他终于是后知后觉。
他原来盼着这个,盼着师妹如告死的鸟儿般落到他肩头,啄着他面庞,为他带来死亡。
微渺的欢畅兑了欣慰,他勾了唇角。
荒草地里快乐起来。
回看一眼,幽微处的打算忽地孵出来,草灰蛇线,铺了一路。
先与她形影不离。
又又心细如发,自然看得出蹊跷,往下查,到灵起山,那九道题也并不偏门,同他打听的话,也许他会说的。
哈,他就会说的。
但她自己答出来了,石文言怔了一怔,她撞破得比他计较的早。
总这样,早早饮下身遭毒酿。
她发觉端倪,远比她以为的早,只她不大记得。
他从灵起山回来,林晃晃、乔澜起尚不曾说上什么,她扒了他的腿,趴上他膝头:师兄去了哪?
他道:怎么了,忽然这么问?我怎么了么?
她梳垂挂髻,蹙细细的眉:你不大好。
她那时就嗅见了,但他强笑贪生,硬拖到今日,闹得如此境地。
这样迟。
她的眼泪珠连往下,他的心像给擂响了,空空地吵着。
“又又,”他才不管死离他多少近,他要擦她的眼泪,他忙着和她说话,“记得我们的玩笑吗?”
“什么?”她给难过掏空了。
疼痛滴答地蝎进去,皮囊一星一点地上冻,冷得她心惊肉跳。
“手拿不出手,头刚好。”他笑。
笑得像那个她趴上他膝头的午后,抵着那血刺呼啦的渥烂真相,随口一说的童言童语,他多高兴。
“……?”她哽咽。
石文言温声道:“送给你了。”
摘别人的头太冒犯了,要献只献自己的头。
本命灵剑嗡鸣着,从他体内贯出,血低矮地溅起来。
她全然空白。
像给人擦了鼻子眼睛嘴。
他的/石文言的/师兄的头掉了下来。
……
“…师兄?”颤了声。
石文言掉下去,死亡浸泡了他,她的血和他的血泡着他,他听见“神”的话语。
一万个荒诞向他敞开,一万种无稽对着他狞笑,款款褪了衣裳。
竟是血池肉林。
死亡“唰”地拍过来,排山倒海冲刷了他,完全的寂寥与伶仃——多半如此,生命亘古嶙峋,骨感得万古千秋。
他沉下去,头最重,嘎吱嘎吱地陷下去。
沼泽得偿所愿了。
笑一个吧。
一众心愿里最轻的一个,最重的一个,修士们汲汲营营抛之脑后的、凡人热热闹闹充耳不闻的——死。
他去死,正在死,就死,这便死。
头与身子只一层皮连着,那孤苦无依的脑袋歪进师妹怀里。
石文言意识昏昏,一切也且高且亮且远。
月白的纱勒了他耳目喉舌,茫茫地等着,等什么将他从皮囊里剥出来,意识一抔一抔泼出去,渐消逝了。
她端着他的头颅。
湿凉的眼睫蹭着他。
……师妹,还不松手么?
石文言渐黑了。
摸黑寻肉.身,找不到手,抱她也没办法,哄她也没办法。
他那手没留余地。
她像他脐带连着的死胎,他情愿连着她一起腐烂,但究竟他是那个死胎,他便只忙着将脐带扯断。
头离体,能有多久意识来着?
不想陈西又一剑刺进来。
石文言凝血的眼睫颤了颤,她低下来,如托付一个吻,亦如寄存一句情语。
…做什么?
——这什么?陈西又…你在、做什么?
“礼物,师兄,”她隐约是抽噎着,咬着他耳朵,声音婉冷,“你不许把我摘干净,你的苦心一定要白费。”
她披着湿的恨。
“来恨我,来揭发我吧。”
那恨将爱也濡湿了。
“师兄,”她哽咽着,埋入他颈窝,“你一定要……不得安宁啊。”
“……”
头颅不会说话,它死不瞑目地凝望她。
一地狼藉。
……我错了。
石文言瞪着眼,死前也在想——
追悔莫及。
真该找个清净地抹脖子的。
剑宗那帮子人,千万别给她判个门内相残,天地可鉴,他是畏罪自杀的,她不过年纪小,吓着了,这才慌乱下补了一剑……
哈,骗得过谁?
原谅我。
若有来世,若有黄泉,又又,请一定来见我,我完全辜负了你,我完完全全对不起你。
为所有你应有但没有的,请一定来见我。
……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石文言死后,门就敞开了。
洞开始塌。
她默了默,踉跄走过那走道,刨开木石,摸见说书的身下护住的、**岁小孩。
“跟我走吧,不,”她握着他手臂,将他牵出来,道,“我带你离开。”
石文言身上有她留的致命伤,她这么一逃,约莫坐实了以中有诈、心底有鬼,剑宗会发悬赏的。
就不耽搁他了。
她半心半意地琢磨,神思不属地想:东窗事发后,往哪逃呢。
高估自己了,连写三天这么down的剧情还是困难,等这段过去我要狠狠日常(
石文言其实蛮……嘴下留情的。
都没怎么认真游说陈西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她不会的,他也舍不得这个【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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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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