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师兄

他似乎气若游丝。

……

………呼……

半晌,她提了剑,仿佛恨恨。

“你却要杀我了?”石文言凝她眼泪,笑得呛出来,血滴滴沥沥下来,染了衣襟。

“我试试看。”她梦一样的声气,如早春融雪时分、碎了满池的浮冰。

石文言奄奄:“慢着,我有话说。”

她眼眶红得仿佛酸:“你说。”

像揪了他头发叫“你说啊”。

石文言叮嘱:“你回去,就把我揭发了。”

陈西又:“嗯。”

“我会把这处理干净,只说打斗下尽毁了,”石文言吸着气,断续道,“放心……没谁会越过我尸身审你。”

她的脸湿漉了,惨白和倔强都也雪亮的。

“不,”她总有许多聪明,光顾着吃亏,她道,“我不会动六十三号,我要带他走。”

石文言气喘着:“…我来,好么?”

“不好。”她断然道。

石文言叹息道:“……那是…破绽。”

“人无完人,多个破绽又怎样?”她道,垂了眼,掐着他的脉,架势好似送他一程,但在救他。

石文言低声笑,脊椎里钉着本命剑,丹田龟裂,血从舌底漫出来,吞下去,满了,满了……便从眼里流出来。

他笑得低哑疯狂:“然而……你已经是个筛子了。”

那样柔软、脆弱。

一身的软肋,捏一捏,全身俱是软肋塌下去的声音。

他劝道:“你不能再心——”软。

话未完,大团的血块撕开喉咙,从他喉头挤出来,他分娩般呕吐。

内脏打了结,活活逃出他身子。

陈西又压了他平躺,生灌进药来,不容抵抗。

石文言咯血,灵力进来,出去,他是个一滴水不留的漏水篮子,什么也留不住,嘶声道:“别…费心了。”

“我偏要,”她拔了剑,钉在他颈侧,“少说丧气话。”

三两滴湿的泪,滴进他眼睛,眼花了,看不清什么,石文言侧了头,肺腑拧转着,血腥味窜出来。

甜蜜蜜。

师妹圆睁了眼,愤怒,意外?

她愤怒得这样可爱,他愿意为此去死的。

命若残烛,活着的每一瞬都是受火刑,他在火里笑,那什么——唇焦口敝。

“折磨我?”石文言道。

“你就不能……”她将灵力泼进来,是远水与近火,是杯水和车薪,她哭也没地哭。

她不该为他哭的。

那怎么,这还是下雨?

石文言放松地躺开了,松软地渡冥河,温声道:“再不走,我会告发你的。”

“告发我吧,”她撕开手腕静脉,俯身喂他血,“我有罪。”

血沿了腕骨淌落,如同半个玛瑙红的镯子。

她受神福泽,保下命来,万一师兄也…万一……她似乎要放干了身上的血,望去有无望的决绝。

石文言胸脯耸着,人摊开来,喘息着,肋骨凸出来,瘪下去,每下也像骨折,他呸两声,给滑稽笑了:“算我求你。”

他劝下去。

“我不是惹你厌烦……”

-师兄真讨厌。

“叫你心烦……”

-师兄好烦。

“得寸进尺得你忍无可忍吗?”

-师兄,你一直在得寸进尺。

“而今得了机会,又又,又又?……别想了,速速动手。”他轻声催促。

“你惯会哄我。”眼泪刮花她的声。

“我瞒你,你很生气么?”石文言声息近无,“真生气?……别…别为我生气。”

“你…少得了便宜……卖乖了。”她在哭。

他知道她在哭吗?他宁愿她不知道,太不值了。

哭得这么凶,一会儿要头疼的。

……他很抱歉。

没想她哭成这样。

想的是几十年后,她在他坟前坐坐,掉两滴不解的眼泪也就罢了。

搞得她这样难过。

“——”

她抽噎着说什么,他耳鸣,一句也听不清。

怎么这么多眼泪?搞得他忘了畏死。

“对…不起,忘了……吧,”石文言笑起来,血倒流回喉管,他的肌肉很柔软,“别难…过,不值得……”

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

眼泪砸下去,砸下去,大滴大滴砸下去:“你凭什么——”

石文言想,真有轮回路的话,他肯定深一脚浅一脚,需在泪沼里泥足不前、不得安生了。

好在没有。

她不用自责的。

没事了,后路留给师妹了。

可以,可以了。

够了。

许是死到临头了,纵使他撑着不合眼,走马灯也咚咚叮叮地转起来,他看见她。

——眼前,与从前。

湿凉的夜里,发丝流溢有月色,她附过来,问可不可以查——那是死路一条,她的或他的,他对她多半下不了手,于是总是他的,他的死路。

她摆出撞南墙的坚决,他答应。

有许多挽回的招,一样也没用,他默认了,仿似提前默哀,啊,他盼着这个吗?

他终于是后知后觉。

他原来盼着这个,盼着师妹如告死的鸟儿般落到他肩头,啄着他面庞,为他带来死亡。

微渺的欢畅兑了欣慰,他勾了唇角。

荒草地里快乐起来。

回看一眼,幽微处的打算忽地孵出来,草灰蛇线,铺了一路。

先与她形影不离。

又又心细如发,自然看得出蹊跷,往下查,到灵起山,那九道题也并不偏门,同他打听的话,也许他会说的。

哈,他就会说的。

但她自己答出来了,石文言怔了一怔,她撞破得比他计较的早。

总这样,早早饮下身遭毒酿。

她发觉端倪,远比她以为的早,只她不大记得。

他从灵起山回来,林晃晃、乔澜起尚不曾说上什么,她扒了他的腿,趴上他膝头:师兄去了哪?

他道:怎么了,忽然这么问?我怎么了么?

她梳垂挂髻,蹙细细的眉:你不大好。

她那时就嗅见了,但他强笑贪生,硬拖到今日,闹得如此境地。

这样迟。

她的眼泪珠连往下,他的心像给擂响了,空空地吵着。

“又又,”他才不管死离他多少近,他要擦她的眼泪,他忙着和她说话,“记得我们的玩笑吗?”

“什么?”她给难过掏空了。

疼痛滴答地蝎进去,皮囊一星一点地上冻,冷得她心惊肉跳。

“手拿不出手,头刚好。”他笑。

笑得像那个她趴上他膝头的午后,抵着那血刺呼啦的渥烂真相,随口一说的童言童语,他多高兴。

“……?”她哽咽。

石文言温声道:“送给你了。”

摘别人的头太冒犯了,要献只献自己的头。

本命灵剑嗡鸣着,从他体内贯出,血低矮地溅起来。

她全然空白。

像给人擦了鼻子眼睛嘴。

他的/石文言的/师兄的头掉了下来。

……

“…师兄?”颤了声。

石文言掉下去,死亡浸泡了他,她的血和他的血泡着他,他听见“神”的话语。

一万个荒诞向他敞开,一万种无稽对着他狞笑,款款褪了衣裳。

竟是血池肉林。

死亡“唰”地拍过来,排山倒海冲刷了他,完全的寂寥与伶仃——多半如此,生命亘古嶙峋,骨感得万古千秋。

他沉下去,头最重,嘎吱嘎吱地陷下去。

沼泽得偿所愿了。

笑一个吧。

一众心愿里最轻的一个,最重的一个,修士们汲汲营营抛之脑后的、凡人热热闹闹充耳不闻的——死。

他去死,正在死,就死,这便死。

头与身子只一层皮连着,那孤苦无依的脑袋歪进师妹怀里。

石文言意识昏昏,一切也且高且亮且远。

月白的纱勒了他耳目喉舌,茫茫地等着,等什么将他从皮囊里剥出来,意识一抔一抔泼出去,渐消逝了。

她端着他的头颅。

湿凉的眼睫蹭着他。

……师妹,还不松手么?

石文言渐黑了。

摸黑寻肉.身,找不到手,抱她也没办法,哄她也没办法。

他那手没留余地。

她像他脐带连着的死胎,他情愿连着她一起腐烂,但究竟他是那个死胎,他便只忙着将脐带扯断。

头离体,能有多久意识来着?

不想陈西又一剑刺进来。

石文言凝血的眼睫颤了颤,她低下来,如托付一个吻,亦如寄存一句情语。

…做什么?

——这什么?陈西又…你在、做什么?

“礼物,师兄,”她隐约是抽噎着,咬着他耳朵,声音婉冷,“你不许把我摘干净,你的苦心一定要白费。”

她披着湿的恨。

“来恨我,来揭发我吧。”

那恨将爱也濡湿了。

“师兄,”她哽咽着,埋入他颈窝,“你一定要……不得安宁啊。”

“……”

头颅不会说话,它死不瞑目地凝望她。

一地狼藉。

……我错了。

石文言瞪着眼,死前也在想——

追悔莫及。

真该找个清净地抹脖子的。

剑宗那帮子人,千万别给她判个门内相残,天地可鉴,他是畏罪自杀的,她不过年纪小,吓着了,这才慌乱下补了一剑……

哈,骗得过谁?

原谅我。

若有来世,若有黄泉,又又,请一定来见我,我完全辜负了你,我完完全全对不起你。

为所有你应有但没有的,请一定来见我。

……原谅我。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石文言死后,门就敞开了。

洞开始塌。

她默了默,踉跄走过那走道,刨开木石,摸见说书的身下护住的、**岁小孩。

“跟我走吧,不,”她握着他手臂,将他牵出来,道,“我带你离开。”

石文言身上有她留的致命伤,她这么一逃,约莫坐实了以中有诈、心底有鬼,剑宗会发悬赏的。

就不耽搁他了。

她半心半意地琢磨,神思不属地想:东窗事发后,往哪逃呢。

高估自己了,连写三天这么down的剧情还是困难,等这段过去我要狠狠日常(

石文言其实蛮……嘴下留情的。

都没怎么认真游说陈西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知道她不会的,他也舍不得这个【闭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1章 师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