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短恨天

说书的趴卧在那,撑了地,拽住她,仅存两根手指,探出来,紧紧勾了她。

“唔?”她低了头。

她眼泪干了,声音仄在喉咙里。

嚼碎了吐出来,小片小片的内脏,她低声道:“……你还在吗?那一起。”

说书的点头又点头。

它不想倒在这,这离石文言太近了,显得它多忠信,和他生死同穴似的。

他们摇摇晃晃走出洞窟,一列的伤残,是瞎子、哑巴、和瘫子,瞎子抱着哑巴,哑巴抱着残废,急切地、不回头地,从石文言身边过去。

脚下地动山摇。

她没有回头,也许她下定了决心也许她只是不敢回头,其实回头也没什么,她究竟是瞎子。

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没有回头,钻进外头赤.裸的夜里,只有风。

灵起山外空荡荡,只风声,只月光,月亮高远,硕大无朋地挂着,那月光砸在她身上。

陈西又停下步子,那汪老旧月色浸润她的盲,啮进她心底,像坟上落了如雪的月光。

但无处可去。

她站着,望了望来日,停下了,心存疑虑地没有迈下去,惘然起来了,很荒谬地,没那么想去,颇荒谬地,想回去尸体边上。

唯独那里不行,所以只是站着。

石文言仿佛还活着一样,抵过来,咬着她鼻子一样,轻声问:去哪里?

不知道。

……她不知道去哪里。

一切也不真实,太快了,从真相败露到拔剑相向,从落入下风到他死她活,他们究竟花了多久?活了那么久的人,死掉只用这么久吗?

师兄真的死了吗?为什么要死?

她杀了他,她为什么杀他?

她站了太久,说书的等不住,侧了头,挂在鼻侧的眼球咕噜噜转着:【你恨他吗?】

他是谁?

明知故问了,不必说得很明白。

“我、我……”她玻璃一样的眼珠**的,兴许要被冲出来,也许她要掩面痛哭,也许她不想听见哭声,所以不哭了,“……我恨死他了。”

她最后这么说。

说书的静了静,静到它木质声带都颤动。

——它在笑。

【那么,你恨得真可怜。】它讥笑道。

“……要你说。”她道。灵起山阵法仍在,山体在她身后轰隆隆地响,她知道这里还要塌许久,离剑宗发觉此事还远。

他们的罪行还要许久方能面世。

怀中六十三号一动不动,除了呼吸不做分外之事——活生生的罪证,烫手的罪果,他们的罪行,她终于是回过头。

灵觉下四遭阒黑,难觅洞窟踪迹,石文言做事从来周详,于是连死也是贴心的,不贴心便犹为可怖。

六十三号在她怀里,比起人类更像动物,比起动物更像死物。

她抱着他,走投无路到与说书的商量:“六十三号怎么办?我是戴罪之身,师兄又只留下烂摊子,他无依无傍,往后要如何?”

【您有什么罪?】说书的不出主意,只拷问她。

将手肘搁在六十三号肩头,光秃秃手掌撑着木头脑袋,一下下晃那龟裂的断腿。

六十三号托着它,只一动不动,头不抬也不低,漠然地看前头,对整个世界整个地不关心。

说书的摇头晃脑:【十年磨一剑,终于是大义灭亲、邪不胜正,实在是——】

她的耳朵像给锥聋一瞬。

嗡——

世界的罩子弄丢了她,又猛地掼回来,她近乎跪去地上,晕车一样。

什么东西裂开了。

眼泪啊、血啊、肉啊、骨头啊……乌泱泱地涌出来,淹没了她,但不温暖,很冷,特别冷非常冷极度地冷。

她的眼泪像冻上了。

为什么……没有恨了呢?怎么他死了以后……她就不恨他了呢。

这可以吗?

……不可以吧。

她的头低下去,发丝给夜风吹得**的,从她双肩直滴下去。

她仿佛半疯了,跪在那暴死的尸身前头,跪在那些她摸过的瓶瓶罐罐前头,她摸过那些孩子的尸身,他们至今也抱着她的手啼哭。

师兄罪大恶极。石文言死不足惜。他自己甘愿……可是,居然她是不恨他的吗?为什么做什么凭什么?

她怎么能不恨他?他做了多少、多少、多·少错事!他瞒着她,犯下了多么、多么、多·么骇人听闻的罪行?他背叛了他们的往昔,让往日种种成了砒霜,她怎么可以不恨他?

杀了他也不够啊,她要站在公义那边的。

然而——

陈西又垂了眼,湿红的、带了齿痕的唇张开,眼睫纤浓:“可是,师兄错了的话,我也就错了。”

【嗳——】说书的怎样也很高兴,手腕一翻捻个手势,崩断一根皮绳,笑嘻嘻唱起来,【他的孽来他来还,却与您——有何干系?】

“在我眼皮下犯的。”她仰了头。

说书的捏起它脱眶的眼球端详她,山间一泓月色跌下来,彷徨地摔进她眼睛,摇曳着,在她眼底晃。

陈西又心下寂沉,空芜干瘪的眼前,忽摊开片漆黑的水泽,如墨的波光里,浮起石文言惨白的脸。

他死了,在生命的另一头沉浮,于是她也迈进去……他们是亲人,不是吗。

倘若亲人犯下什么过错,那么,那也是她的罪过。

亲人就是这样,所谓的,骨肉相连。

一切的一切,到最后总是,一句“究竟是亲人”打发掉。

-又又,没那么不好走出去的,我们并非血亲。

石文言在水上躺着,闭了眼说教。

-你都死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石文言没反应,石文言听不见。

她怒从心起,向他走过去,水泽是液化的死,死亡是死者的眠床,却是生者的棺椁,她沉下去,在河床底,无数骸骨之间,摸黑向他走过去。

间或几架骸骨睡醒,发现她,叽叽喳喳发问,其中一具问:你不怕黑吗?死这样黑,你为什么下来?

她停下来,也许她微笑了也许她没有,笑和眼泪一样,都是一种非张嘴不可的痛楚。

-因为我是瞎子。

每一刻也是黑,比黑更黑,完全是乌有。

她跋涉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浮上水面,蛮横地扼着他的脖子骑上他,她和他的事死也清算不干净,枝枝蔓蔓爬遍她身心。

-这时候说我们不是血亲了?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掐着她。

愤怒,愤怒,愤怒将眼泪烧得沸腾了,泪的蒸汽凝在眼球后头,虽然愤怒但还是悲伤,虽然悲伤但还是愤怒,于是痛苦不堪,眼泪滴下去,滴下去,太多了,为了不值得的人流这样多眼泪。

这般不值得。

石文言笑起来,他的眼紧紧闭着,牙齿像给泡白,舌头像给泡肿。

-太心软了,不要心软,尤其对我……又又,我很抱歉…没能陪你……

往下听不清了。

灵起山的风刮醒了她,她像被剐去一层皮,剔掉一圈肉,分明而赤.裸地立着,仿佛袒胸露乳。

说书的没有亲人,咋舌道:【弯弯绕绕,不懂。】

竟然还站在这。

她问:“石文言还有别的据点吗?”

【没有啦,那位很小心的。】

“小心?”

【找的都是热锅蚂蚁般的怀胎男女,抱了畸胎不肯堕的,他装好人,给人捡回去,将孩子好端端地接生下来,再花言巧语请求那边生新的,一串一串的小孩子,呜哇呜哇进来,起也不喘地出去,只道是,良心只半分,上秤方知有。】

“良心?”她笑,“不是大错特错吗?”

【是呢,大错特错呢。】说书的陡然高声,平地起高楼地忿忿起来。

“迎合我?”

【是呢。】

“你为何也觉得——”

【我不觉得,亲爱的看官,我只是不想由他调遣了,他的事和他要做的事,我看得太多了,太他□■的无聊了。】

“…说远了,你知道这孩子要怎么办吗?”她探六十三号状态,二度请教。

【你不要他?】说书的讶然。

“师兄的死有我的手笔,我早晚落网,却要带着他?”

【那他不是死定了?】说书的摸下巴,佯装叹气,【也可怜。】

“嗯?”

【他是个容器的好料子,是个吸血的好性子,放着不管的话,】说书的甜了声低笑,好似预先舔上悲剧的腥甜,如命运般,不怀好意,【他会死很快的。】

“……育幼堂?”她迟疑。

【没听说过。】说书的抄起两手来。

“那——您可以走了。”她道。

【行,但你要一个人哭吗?】说书的将手指按去眼下,残缺指头模仿着泪痕,一路摸下来。

“快走。”她按了它脑袋。

【大不敬,真真苦也——】说书的拖长腔唱着,“啪”的一下,散作一副空壳。

六十三号原样抱着这空壳。

直挺挺的脖子,平整坐着,看着前头,无君无心无良无用的样子,不关心自己的未来,于是也不关心世界的,都滚他的□。

她想,送他去宗里,托师姐师兄照看,账上留多点资材,那要借二师兄的了,她的……真相大白后,大抵就用不了了。

思索来去间,听地林间风声萧瑟,觉遍地凄黯,月色抓了她,她只站着,似乎一身缟素地站着。

六十三号心跳慢了。

她问道:“饿了,还是累了?”

六十三号:“……”

她试给他一枚辟谷丸,六十三号自便拿去,眼也不看一下,捏着往喉咙放,囫囵个咽下去吃了,放下手,不再动。

他只知顺从。

师兄胆敢作这样的孽,她想,他简直罪该万死。

又想,监管不力,她不独活,她也罪该万死。

最后想,天啊……不要哭了,别再哭了好不好?

我的不卡文奇迹……飞走了www

折腾半天发现是受不了文档排版(用了这么久忽然就看不顺眼了,真的吗?),总之折腾了一通还是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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