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路过

陈西又不再问。

低了头,孱弱下动作近乎从容,掌心剑柄温凉,她撬开那道口子,符文升腾而起,底下裂口如群蛇斑斓。

她揽住苹果,向下倒去。

一整条饥饿的隧道向他们敞开,她带了他向下跌落,苹果向上望去,雕花栏杆、琉璃彩窗、粉墙绿瓦……时代拖着残骸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像牙。

每个也像个龋齿,每个也生在错得位置。

一人一魔向下滴落,犹如逆走光阴。

罡风撕咬一切。

嚼不碎他们,就硌着,不上不下。

倒是疼不到他,她还活着呢。

苹果睁着红眼睛,望见血珠往上逆走,不必回头也知道,她在流血。

生的、红的、活的,血。

一直流。

泼出来,一路地淋漓上去,他沾了一身赤红,不知怎么,很有几分昏沉,觉那鲜红淅淅沥沥,温暖而湿,像羊水。

苹果喃喃问:“你会失血而死么?”

她答:“也许?”

“你要不要撑一下?”苹果嗓音脆嫩。

“我……尽量。”

“请你撑一下,”苹果温吞道,稚嫩手指掐她手腕,翻身趴去她胸前,两眼觑着她,“不然,我的决心会很像玩笑的。”

“那糟糕了……”她捧场但艰难地应,疼痛扯着她声线,笑意点上她眉梢,“可不敢……让殿下白等。”

苹果没有应。

她收了笑,略正色,道:“……我不会死的。”

苹果将手按上来:“嗯,不能让我白等哦。”

高天长风无歇无止,苹果漆黑的头发漾开来,像触手,撩过他猩红瞳膜,掉出两滴泪了,他才记起眨一眨。

“……”

陈西又始终不应声。

苹果平静地,在那狂风中环住她脖颈,一手伸长,指尖与指节在招展衣袖间迷路,好容易勾上她手指,晃了晃。

风声猎猎。

发丝往上,血往上,似乎一切也轻,但人往下。

“你要守约定。”他说。

她似乎是静了静,而后,苹果听见笑声。

女修垫在他身下,两手拥住他,轻笑出了声。

低烧一般,沸腾于胸腹的笑声。

如果在地上,也许她就前仰后合。

可惜他们在半空,于是这笑声像个惨烈断章,一行行谢场词发疯般地窜上去,逃之夭夭,而他们往下直坠,像要裹着命运拍去地上,像被命运一掌击落,注定炸作一个轰烈标识。

苹果往她手腕掐一片又一片月牙。

她笑着抬手,周遭灵气溢散,指间灵光熠熠,她搓他头发,抹去他身上血迹:“没事,没事的,殿下别怕。”

“谁怕——”

话未尽,变故陡生。

叫人牙酸的锐响陡然爆发。

哐哐哐——■■——

锐响折断了什么,苹果弓起脊背,回过头。

整条隧道痉挛着抽搐,震颤着垮塌,仿佛遭活埋的动物,无望抓挠着土地和咽喉,七窍呕出脆裂杂音。

有什么东西挤进来来来了。

脑子升华了一部分。

凝在颅骨上。

那巨响还在。

叮咣嗡鸣,有人锐叫有人沸笑,有非人之物敲锣打鼓地一耸一耸地挤过来,隧道节节碎裂,如同肠道外翻。

陈西又裹紧了他。

苹果亦绞上她,恐惧让他颤栗且兴奋,逃生欲绞着狩猎欲,自毁欲吃着自视甚高的傲慢,他目不转睛地扭头望着。

隧道向着他们塌陷。

嗡——

有如天崩,有如海啸,金石质地的、高渺浩荡的巨响碾了上来,撵了过去。

苹果喉咙泛甜。

猩红血液溢出口鼻,脏腑堆叠着抱起来,像一窝水漫巢穴的粉皮老鼠,闭着眼,抖着触须,在簌簌颤栗中摞起来。

一个摞一个地死。

聋许久,肉.身颤颤巍巍,把皮.□□缝补补,意识哭丧着露了头,半脱了皮囊,半披半挂、欲迎还拒地挎着。

天旋地转间,苹果咽下一口血,居然听懂那轰鸣。

【■■——】

背着折断的脊椎,热乎乎地晕着,脑脊液自鼻腔渗出。

那声响如鞭炮于脑内开花。

【■■——■■■——■■过■■■来■————!!!】

居然在喊人。

居、然、在、喊、人。

苹果回过头,脊椎喀吧一声断了重长,低声道:“好痛,你后面要负责的。”

她没应。

遂拽着陈西又领子往她耳边爬。

内脏啊骨头啊血管啊都在新生,一切啊一切啊都在高歌,毁灭攥着他颈椎唱歌,死亡拎着他脑袋跳舞。

血从脖颈儿淌下去,湿爬的痒。

苹果长途跋涉过去,拽着陈西又襟口,低下头,惊诧非常又忍俊不禁地,在她耳畔轻声:“什么东西在找你?”

陈西又没有回应。

“你不想对我负责吗?我要的很少的。”苹果问。

仍是静。

苹果凝睇她。

女修肤色浮白,奄奄一息。

皮下血管争相破裂,大片淤血碎她一身,腐烂一般,跌出凄厉的红,玻璃样的两颗眼球浸在浅浅的血泊里,亮得全无用处。

眼下两行血泪。

迟疑地抬手,摸索着掩上他双耳,唇瓣嗫嚅着,不大能说话了。

她的术法绕着他们,身后尖啸一声又一声,苹果入神地望着,仿如窥视,无来由想到,首当其冲是她,不知她扛了多少。

不想感谢她,埋怨两句好了。

“…你太没用咯,”苹果张开嘴,向她展示他的舌头,“我还是流了好多血。”

听不见她反应。

苹果拍拍她面颊,留下一列手印。

他伤得不轻,但离死还早。

而她伤痕累累,就要熄灭了。

顶着她那对天真的、清亮亮的眼睛,就要去离他很远的地方了。

“……你不说话,也不为自己辩解两句吗?”苹果轻捏她的脸,手感温烫,像上好血瓷,不祥但美丽,你总是不知不觉地给她太多机会。

她终于有反应,唇齿翕张,神色稚薄,没说出什么,最后只一个笑。

跋山涉水地撞出来,像座碑。

光笑是什么意思?谁说要祭奠她了?

“?”

苹果转捏为掐,身后天塌地陷般震耳欲聋,反复伤,他穷极无聊一样,掰着她的脸,望进她红色的眼睛红色的脸红色的牙齿红色的舌头……以及红色的笑。

“……”

苹果握着她脖颈:“你不等一下我吗?”

“……”她稍偏了头,疼痛下她通体柔软,放松又放松,似乎防着肌肉在剧痛下抱断骨头,再咬断喉咙。

她一定有话要说,他一定要听见。

从这个位置探进去,捏着她喉咙把血拧干的话,她会说得出话吗?

苹果跃跃欲试。

大难临头,他走神,见她眼中空芜,难回魂,略略蹙眉,似有几分踟蹰的为难,头探向她耳朵,悄声道:“你不是刚答应我吗?告诉我嘛,是不是来找你的?”

她动了动唇。

似乎有规律,像间断作口型

苹果专注地盯着看,试图分辨出语句。

不似嚎哭,她也无意哭告,但看不明白,苹果眼睛清澈而圆,正要抓了她肩头问个明白,她蓦地撕心裂肺咳,抿唇咽下什么,重头再来。

苹果胆战心惊,低了头,小心分辨:什么?到底她想说什么?

陈西又很难分辨她愿意说什么。

咽下那些拟似的血,攥着那些仿造脏器,感官尖叫着崩溃与坏死,意识中的一切如烟花喷薄而出,疼痛如附骨之疽,死亡如不速之客。

她飞快地堵上门,仰颈咽下那钥匙。

但……谁在碰她?

暴跳如雷的土地上有东西蹑过来,踩着她尸身。

她无比欣喜无比绝望无比难堪地发觉,这里有副皮囊亦在受苦。

有什么在触碰她?是苹果吗?

…他在、说…什么?……在、哭吗?

……发不出声音。

意识断续。

耳聋眼瞎,陆续发觉身体,仿佛给谁一点点剥皮,肉.身锐叫着想跳出皮囊,要红红黄黄、滴着油脂地跌进火里。

舌头在蜷缩,喉咙在颤栗,牙齿在磕碰,仿佛有一千枚子弹在她体内游走,启唇只听见铜壳叮当作响。

她深喘一口。

她听得见,失策,这乱流待久了,居然引出这东西,嚎叫着扑过来,像杀手、小孩、和狗。

叫她,一个劲叫她,言语间像往她体内抛尸。

咚。

【过来。】

咚咚。

【回来吧。】

咚咚咚。

【你不想吗?】

不想与我和我同我融为一体合为一体与我一道你我血肉相亲骨肉相连同甘共甜碧落黄泉生死相依……

【过来!!!!!!】

祂叫得敷衍,来得随便,仿佛不过顺手拿墨骨织金绸扇捞一尾金鱼,但几乎整个摧毁了她。

皮囊由里而外的沸腾,血液中升腾起腥冷的信奉,引诱来得有如天谴。

一滴**溺死了她。

顺着她的呼吸,扯着她的心跳,踩着她的足迹,贴上她的脊柱,磅礴腥蛮的吐息,找到她,找上她,■了她。

陈西又身躯滚烫,痛得骨头刺麻,头痛欲裂之际皮开肉绽一样想:先回苹果的事……

出不了声,于是作口形。

‘听’、‘不’、‘见’。

他看见了吗?

再来一遍?

‘听不见。’

比上一次好。

他看见了吗?

再来一遍。

一只手压上她唇瓣,痛得她险些叫。

苹果蹭过来:“别说话了。”

她发出虚弱小动物的呜咽,眼睫濡了血,颤着,恍惚浓情蜜意,苹果按着她的唇,望入她血朦朦眼睛。

“我没有在怪你的。”

他听着她猝停心跳,缓下声气。

“……我也,不会追究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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