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逃

身后鬼哭狼嚎,不管。

顾不上。

苹果剥下左手的皮,眼看血肉模糊了,就伸进她嘴里,心想,割肉饲鹰是佛陀,割肉饲人呢?蠢货?

勾着唇笑望了她,像个疯癫慈母。

以血哺育。

以肉奉养。

不知她领他几分情。

他在这地界受限严重,只将自己当参片用,从这角度看,那胆大包天的医士那么用它,居然算物尽其用。

身后唳叫凄惨,脑浆胃液肝胆竞相涂地,然而没有地,尽数兜在皮里。

肠穿肚烂了一样。

苹果觉尚可忍受,便就着这痛止她的渴。

她吮吸他手指或没有,他的血流进她喉咙或内脏,他不大熟练地用奉献性消弭血肉中的攻击性,是药三分毒,何况他也不是药。

贫乏地投入着,委实兴致缺缺。

他确实提供了微薄助力,但她再不醒人事下去,他们也就交代在这了。

他这是,算为自己活下去鞠躬尽瘁。

却也隔岸观火。

火烧眉毛也冷,依旧抽身在外,游离地等着,身躯在刀案、河岸、深井间啵儿吧乱蹦,不觉得有什么。

这算什么?

交易、付出、赏赐、施舍?

苹果面色淡,对自己是冷眼旁观。

从容不迫想着,也太慢,这人怎么还不醒。

想将指骨上的肉捋下去,串一串塞进她喉咙。

魔血倘若毒不倒人,大约就蛮有用,医士用他活死人,将秋瑞脱胎换骨了,于西西,虽不能改天换地,但也能缓一时之急……吗。

他要喂多少给她。

来得及吗?

身后无能为力之物越追越紧,腥膻馥郁的吐息沾上他颅顶,一片片往下切削。

半个魔喂进她胃里,这人会醒过来么?

她值得他把所有宝都押她身上吗?

……

“想真多。”苹果自嘲着笑一笑。

反正都在做了,往回找补什么马后炮呢。

喂就喂了,总不好讨回来。

他都随她搬弄秋瑞了。

那可是实打实他的血肉、力量浇灌出的人形,他看着她缝合秋瑞剖腹创口,看着她用细巾帕擦秋瑞手脸,看着她跪在秋瑞头侧,凝眉画唯独盗墓贼有缘得见的妆面。

化了卸,卸了化,苦恼地侧过脸来,半遮半露一双琉璃样的眼,彩窗似的,问:这样适合她吗?好看吗?

苹果心道死人有什么适合,草草瞥一眼,秋瑞却在她手下栩栩如生了。

于是他说:妈妈看上去要活过来了。

她颇愧疚:吓着您了?

便将秋瑞随身携带。

苹果只看着,也不说什么请把妈妈还给他的话,虽然算他一手养起来的,虽然算个仇人,但他不想要。

她拿去供也好,拿去煲汤也好,和他一点也没关系。

他大约不怎么把秋瑞放眼里。

叫她妈妈是讽刺,是一把剜她旧创的剔骨刀,反讽她吃着他的肉承着他的情,居然有脸念她妈,虽然她扭头就跪去她妈跟前痛哭流涕了。

好像这桩无头案里他连留名也不配。

恶心透顶。

最好就到这里打住。

已经称不上点到为止了,至少不要尾大不掉。

总归他都不计较她抱了秋瑞走,又何必斤斤计较这几两血肉。

苹果端详人修面色,血管里的血窜出来,流了她一头一脸,她身上成片淤积的红,略勾起颈侧衣料乜一眼,那红流了她一身。

所幸他给的血够多,那些红色茫茫然转着,像被驱赶的红羊群,惶然地扭头逃窜了。

她仍是不醒,虚弱着抗议,连他的手也吐不掉。

依旧不清醒。

苹果苦恼地贴下去,蹭一蹭她脑袋,看来还不够,要不割点肉喂她?割哪里的肉?腿要走路,手要爬,腰要弯……要么……脸?

他用右手抠向眼睛,下眼睑颤了颤,被他牵拉下来,露出眼球、皮脂、生红的血管。

他略停了停。

“我要自伤了,你不管管我吗?”他埋向她锁骨,撒娇似的,呼吸拂过她肌肤。

“……”

“我知道我对你不如妈妈,我也知道你要死了,但你不可以管管我吗?”

她没动静。

他静默往下剥面皮,困倦打了个呵欠,身后庞然诡物追太近了,他不知哪些痛是它做的哪些痛哪些是他搞的痛,既不方便他往后邀功卖可怜,也不方便他吃苦头长教训。

一时也不知他这么干图什么。

但只要出去,只要他们出得去……大约这也不算什么。

其实出不去,也不算什么。

苹果半是诧异半是明悟地发觉,他对喂养她并无排斥。

他不是早早养烦了秋瑞吗?

……或许、也没那么烦?

这对卧薪尝胆的憎恶是种羞耻,对他因她遭遇的一切更是种背叛,难道他要杀死她重获自由这件事愧疚?……不管了,那个是死人了。

“那么,你也要死吗?”

苹果问陈西又。

她将他从那个逼仄的子宫里拖出来,他的救世主他的恩人他的爱和他的感谢——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好像他咬着牙在那个浸满羊水的红黑肉袋中百无聊赖的日日夜夜,就是为了那一眼。

倾覆所有的横祸在后,苹果信口雌黄,说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我们还有救欸,你别死。”

但也提不起劲。

懒太久了,真拼命也不知怎么拼,于是说着勉励这话,也始终是有点无趣地看着。

得救也行,死了也行。

活一时是一时,一时就是一世。

他做他能做的,剩下就看她了,那东西毕竟追着她来的。

“你不要辜负我了……”他低低道,“我真很弱的。”

苹果一手用力往下扯,呢喃声给风碎尸万端,他们一路下坠,却甩不掉后头那个风里游的。

唉。

时也命也……吗。

生肉活着烂下去,血流得风一点一点甜起来,他将将撕到脸和脖颈的交界,她却蓦地透出口气,像噩梦惊厥。

首先吐掉他手指,咳嗽道:“……抱歉,听不见。”

苹果顿一下,微笑:“现在呢?”

她缓过来些,咽下满嘴咸腻:“不、欸……可以了?殿下喂我您的血了?”

她眼睛圆圆,睫毛簇着她沁红瞳膜,像声声欢呼。

苹果尚未作声,她也没了空三呼万岁,听得什么悚然动静,神色摇摇欲坠起来,抄起他连珠炮地:“算了,管不了那许多了,抓紧我!”

当下召出乐剑,风驰电掣将苹果往怀里一塞,径直向下俯冲,势如长虹。

“哇—啊——”苹果声儿都变了调。

头发给吹得蒲公英似的倒长,揭一半的面皮“啪”地拍回来,死死扒在脸上,遮了一只眼睛,风倒灌进眼眶,一路溜边钻进颅骨,咝咝吹着凉风。

凉得他都忘记痛了。

“你这、我——?!”苹果抱着她脖子。

“听我说,出口离我们不远,到时我垫后,你探路。”

“我跑?那你焉有命在?”苹果攥着她,在那未能尽消的淤血上叠一层淤青,拧了头奋力寻她面色。

——风将她片开了,灵力烟花般散落,血游龙似的环着她,遍体鳞伤地笑上一笑,有千分快意、万丈自由。

“没命就没命。”她笑说。

轻巧非常,对生死、命运都不甚高看。

苹果怔上一怔,叫闹起来:“不许!我喂了你那么多血!”

陈西又道:“您听我说。”

苹果气得不轻,哼哼着:“我倒要听你能说什么。”

“骑虎难下罢了,没有不敬殿下的意思,”她交代态度颇轻易,“我需做点动作,防止祂跟了我们过去,您在下接应,我才好——”

“你敢!”苹果竖眉瞪眼。

“嘘。”

“求你不要?”苹果委曲求全。

她眸中盈盈,那可怖的压力将她攥紧,往里拧转,要将她收入囊中,她明净义眼从中咔嚓裂开,答应了:“好嘛。”

却反手按向苹果面颊,瞬息间大小回春诀一套,将苹果无私毁容的面皮修复七分,再一掌将他推开了。

苹果惊得张牙舞爪:“?!!!”

将要破口大骂的当口,瞥见她张嘴,硬生生住了嘴。

她在那头笑了笑:“您不该听我说的。”

她身后,一样无可名状的阴影正逼近。

雍容、优柔地滑落,一粒粒、一片片、一条条,难以分辨、难以描摹,尖啸着,啜泣着,轻笑着,向她吟啸徐行地冲刺了。

她反身而往,一手持剑,一手执符。

长衣当风,衣袂如炬。

一切轰然倒塌。

苹果摔出狭隙,扑通倒在地上,仿佛摔出一地肉泥,愣神无反应。

半晌,那可贵的自由才爬到他身上,柔软草甸环抱他,天顶斜阳悠悠地,伸出臂膀轻摇着土地,将什么也哄睡了。

他没睡。

他清醒得有点疼痛。

那感觉像千方百计机关算尽觅得明主,而明主□■地骑到他身上撒□■的尿。

谁说他要这样的未来了。

两手空空地出来?一样纪念品没有?

还不如死了。

正胸腔起伏不定发大火,忽听头顶一阵锐响,尖啸声流出来了又给掐死,一个激灵跳起来,忙忙喊她:“陈西西?!”

没人应。

掉下来一把匕首,没声了。

“……”

苹果撕心裂肺了:“陈西西——?!”

风吹过来。

乒乓一阵响,空中裂开道狭缝,陈西又遍体鳞伤地跌下来,摔进苹果小小的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像个命不久矣的礼物。

——没关系哦,没关系,他还是喜欢的。

“你就这么对我?”苹果欢喜而愤怒地拥着她。

“我…”她神色涣散,面容异常惨淡,像将心血绞干,声音一戳就破,“…功不抵过了?看在我……”

口鼻溢血,再难出声。

“…殿下、息怒……”她呛出几个破碎的音,倒头昏了个彻底。

简直像死了。

【关于狭隙】

乱流出口,一说找错出口会进入无时无光无情无泪的蛮荒之地,自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与死无异。

【追陈西又的“生物”】

无归之影,普通路过,觉得陈西又不该流落在外(这小家伙早该死了呀,多活那许久白白受了多少苦??也可能没想这么多),总之,单纯来接陈西又“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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