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12

文/别仙子

第一章

“砰砰砰——”

投石机在平地上砸下深坑，泥土混着人的残肢瞬间炸上天，耳边尖叫声惨绝人寰，刺得耳膜发疼。

伏在地上的人偏头吐出一口泥，震天撼地的音波直往颅脑里钻，短短几瞬人就震成了聋子。

“魏参军！”

魏婧见身边人张口无声，指尖往耳里一戳，带出粘稠血迹。“操！”

“砰——”

投石机发动，二人虎躯齐齐一颤。魏婧刚要起身，说话的步兵校尉忽地死扒住她胳膊，圆脸上盖着一层土，哀求道：“咱们逃吧参军！虎牢关破了！咱们打不过魏军——”

不知哪个字眼激到魏婧，她猛地掀翻圆脸校尉，环首直刀架在他脖子上，“逃？！你敢做逃兵？！”

狼烟遍地，血腥至极。魏军南下和宋军在虎牢关战了三天，眼看就要失守。余波阵阵，魏婧手抵额心，晕的天旋地转。

她撑起刀柄踉跄往前，一张嘴血顺着齿关往外溢，“我不能走。”

环首刀掠起疾风，刀柄遽然打中魏兵下颌，瞬息之间动作快出飞影，魏婧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从上到下捅穿对方喉骨，血猝然溅起几丈高。

后脑掠起劲风，两个拿马槊的魏兵直刺，魏婧仿若后脑长了眼睛，匕首卡住马槊，翻身一脚当胸踹飞一人，马槊在她手中横挥，瞬息砍下另一人的脑袋。

全身上下被血浸透，耳膜浸血听力模糊。细沙土在脚底震颤，魏婧猝然抬头，不远处虎牢关外，大批黑压压的魏骑压城而来！

她眼珠一转，模糊血影下，驻守虎牢关的守兵寥寥无几！

城要破了——

“杀！”敌骑威吓声至。

城墙下的翁听铜缸震颤起大片水花，残阳真正意义上的浴血而落。眼前重影寥寥，魏骑马踏中原，血光模糊她的视线，心腔如雷鼓战栗。

在压城而来的魏骑看来，虎牢关前那道浴残阳而立、手拿环首刀的人影看起来分外可笑。

——螳臂当车！

魏婧麻木抹去眼前血迹，双唇微张，呼出滚烫血气。

——哪怕死，我也会战至最后一刻！

魏骑勒停马蹄，攻下虎牢关如探囊取物。翁听水声平息。被投石机砸伤的耳膜嗡嗡作响，以至于魏婧没有发现已经止息的翁听铜缸再一次激颤起水花。

长靿靴底轻微震颤，细沙土争相跳跃。魏婧猝然扭头，西边残阳下同样压出黑影，迎风挥动的旗帜上白虎栩栩如生，是右卫军援军！

前锋瞬间厮杀一片，热风在脚底滚起黄沙。环首刀从手中脱落，魏婧仰摔在地，瞳仁映出血红残阳。

圆脸圆眼的胖子校尉手脚并用爬过来，嘶声裂肺的喊：“参军！”

“别...吵...没死呢...”

三日后，虎牢关。

“她凭什么啊？一仗从八品参军提拔成六品右卫军副将？！这人什么来头？”

食帐外蹲着几个吃饭的右军兵，捧着碗窃窃私语。

一人不屑接话说：“能有什么来头？我听说啊...”

几人脑袋一低再低。凑在食帐边上的校尉丁六支着耳朵听，“...咱们将军有位宠妾是...义妹...拐着弯的关系...”

“嗐！”另一人咯吱咯吱嚼着咸菜，“原来是靠裙带关系上位，我怎么说她一个女人——”

“欸！魏、魏将军！”

不知谁那么机敏，眼风猝然扫见魏婧，立时起身抱拳行礼，刚才打断的话谁也不敢接上。

魏婧正系臂缚，苍白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见她缓步上前，手搭在方才话说到一半的兵士肩上，笑嘻嘻问：“你这饼子不错，在哪领的？”

兵士支吾作哑，“里、里边。”

魏婧拍拍肩，眼神越过此人弯腰的肩头，大剌剌跟没露面的丁六招呼，“愣着干什么？想饿死我吗？”

丁六捧着干饼和菜粥，错身之际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屁颠屁颠跟在魏婧身后，打抱不平道：“将军方才听见他们嚼舌根，怎么不给他们一个教训？！”

魏婧打发丁六取饭，谁料他一去不回，险些叫她饿的前胸贴后背。闻言先急着喝口菜粥，嘴里咬着干饼，眉尖一挑就笑：“他们又没说错，郭将军的小妾正是我新认的义妹呐。”

丁六：“......”

魏婧把喝空的碗一怼，哥俩好的揽肩道：“晚上拾花馆喝一杯？”

丁六猝然瞪圆眼睛，“那、那可是青——”

魏婧一把捂住他，食指一竖，小声道：“知道就行，说出来做什么？这关头私下去犯禁知不知道？”

丁六捣蒜似的点头，心道您还知道犯禁呢。

“——所以咱们得偷偷去...”

丁六：“......”

直到二人下了土坡，食帐外头几人才反应过来，嘀咕道：“叫她一声将军，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虎牢关因为右军支援，勉强在魏军轻骑下保住。当日战勋名册呈上，右卫将军郭盛当场点了魏婧做右卫六品副将，虽说朝廷册封还没下来，但军营上下谁不知道右卫营里多了个女副将。

四里街喧嚣热闹，劫后余生似的张灯结彩。从拾花馆外头嗅见姑娘家身上的脂粉味，丁六不由老脸一红，“魏副，要不咱们别去了吧。”

魏婧咬着鸭腿斜他一眼，“这都不敢进？你还是不是男人？”

丁六：“？？？”他哑口无言的一息功夫，魏婧已咬着鸭腿大摇大摆进了楼，丁六一慌，小声追喊：“魏副，等等我！”

馆里满室生春，魏婧进馆的霎那间目光粗扫一圈，随即若无其事坐下来。馆内领家迈着莲花步笑盈盈过来，开口揽客的话在看清魏婧时开口一绊，“这位...女郎，咱们馆里不止有娘子还有优童小郎，专看您喜欢哪样的？”

鼓鼓囊囊的荷包一抛，魏婧大爷似的架着腿：“挑两个会伺候的来。”

“欸！”领家喜滋滋接了铜钱，扭身往里招呼娘子。

魏婧起身，袍衫下绛色战服一晃而过。

二楼廊柱后折扇轻晃，有人轻喃一声：“右卫军的人？”

视线一晃而过，魏婧猝然抬头，目光狠压盯着二楼敞开的轩窗。错觉吗？“丁六！在这守着。”

丁六正可惜那包铜钱，一晃神见魏婧三两步翻上二楼扶梯，眨眼间只留下个悍落背影。

好敏锐的直觉。折扇“啪”的合在掌心，露出青年美而锐的眉眼，皮肤瓷白，眉眼鼻唇恰到好处的合适，一袭交衽白衣长身玉立，叫人不由羡妒凡人之间亦有天堑般的区别。

“你们暴露了。”

小轩窗内的几个舞娘顿时从青年的美貌里回神，似乎对青年极为信任，七手八脚把信纸塞进火炉，“薛公子，您快走！”

薛缙刹那握住舞娘的手腕，唇角微勾，循循善诱问：“你还未告诉我，六年前南抚军是怎么全折在滑台的？”

“六年前——”

“砰——”屋门骤然破开，魏婧不知哪儿顺来一壶酒，醉着眼不耐：“原来娘子们都在这...叫我好等。”

打头的舞娘掐着嗓子柔情蜜意，想替魏婧拿酒，“都是奴家的疏忽，这就给女郎赔不是。”谁料手才探出，魏婧遽然砸翻酒壶，一手抓向舞娘胳膊，劲风掠起外头衣袖，一晃露出绛色束袖军服。

“右卫军！”舞娘从铁爪下逃生，迅速后撤，一脚踢向条案，魏婧斜身一躲，门框爆出巨响，这些舞娘竟都是有功夫的！

丁六心神不定间忽而听见二楼爆响，立时抬脚跟上。魏婧跟几个舞娘打的正酣，屋内条案屏风桌椅砸了一地，不过须臾片刻，门外竟围了七八个拿棍棒的龟夫。

魏婧扯下外裳，露出全身绛色右卫军军服，三两下把舞娘手脚缠住。眨眼间龟夫提棍就打，魏婧抄起花瓶爆头猛砸，反手夺过棍子往龟夫后膝一剁，一脚把人踹了个狗啃泥。

“诶！别打别打！一个个都眼瞎了看不见我们魏副将？！”

丁六显然没做过狗仗人势耍威风的事，一开口气先泄了半截。随即颤巍巍看魏婧，声音低的不能再低，“魏副...你、你喝多了？”

魏婧斜他一眼，心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什么喝多了？这些人是大魏细作，你去外头找根绳子把人捆了，带回去慢慢审。”

“诶！是！”

魏婧捏着舞娘的下巴，耳语道：“六年前你们从大魏来到虎牢关，是谁给你们大开方便之门？六年前南抚军全军覆没，和你们有没有关系？别妄想什么不说就能逃过一劫。”

“我...”

黑血溢出齿关，魏婧迅速卡住她们下颌，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服毒自尽？！”丁六一进门看见满地死尸，而魏婧正在一人嘴里抠挖什么，少顷才道：“嘴里没□□。”

丁六诧异的瞪大眼，“她们能未卜先知不成？在咱们来之前就服了毒？！”

魏婧拔出银簪扔进茶壶，在见到银簪发黑时眉眼一凌，“是茶水有毒。”换句话说，今儿不管他们来不来，这几个舞娘都活不了。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屋内另一人。薛缙摇扇轻笑，“可不关在下的事。”

在场唯一还活着的人，不是投毒人还能是谁？

魏婧背手攥着匕，笑模笑样没半点打人时的狠厉，“哟，嫖客？”

薛缙笑弯了腰，就势在她耳边道：“在这...将军才是嫖客。”

噌亮的匕首瞬息逼近，薛缙眉尖一蹙，眼波一转，以折扇轻抵，“将军动什么刀呢？”

“好好说话，不然——”魏婧拿匕首拍他的侧脸，威胁意味十足。要换了旁人看见这么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哪敢在他面前舞刀弄枪？偏魏婧不是个正常人，她眼里压根看不见薛缙惊为天人的长相，“你到底是谁——”

“魏婧！放下刀！”

门□□出粗喝，郭盛三两下把薛缙解救出来，对薛缙汗颜抱拳道：“手下人不懂事，凡有冲撞薛公子之处，公子海涵。”

薛缙折扇搭在郭盛肘下一抬，“郭将军言重，正是魏副将不顾己身安危，舍命护了我一命，若不然我一口茶水喝下去，郭将军这会儿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魏婧跟丁六小声嘀咕：“他谁？”

丁六掩唇惶恐，“姓薛，又是一副大户人家扮相，难不成是那个给咱们右卫军捐了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的薛家？”

魏婧咂舌：“有钱人啊...”

郭盛叫来几个军卫，“封了这，把人处理干净。”

“诶——”魏婧试图阻拦，“就这么不管了？”

郭盛没好气问：“不然呢？让整个右卫军知道虎牢关里有细作，动荡军心吗？”

一摊子事甩给郭盛，魏婧出了拾花馆，丁六颠颠跟上来，“魏副，你咋知道那些人是细作？”

“信鸽，”魏婧伸个懒腰，“虎牢关每隔几日都有鸽子来去，我起初没在意，可你看这天渐冷，鸽子飞的太打眼。昨儿个我射下来一只才知是信鸽。”

“魏将军！”薛缙叫住魏婧，远远招手。“将军好厉害，要不是将军，在下今儿个可就出不了拾花馆了，这功夫教教我如何？”

魏婧扬起个假笑，“不教。”

薛缙长叹一声，折扇一晃：“当真不能商量？那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

丁六猛地刹住脚步，眼巴巴拽着魏婧，“副将，不能不管啊，这可是财神爷！”

“关我什么事？”

丁六皱着一张脸，连比带划跟魏婧算账，“魏副您想想，跟大魏的仗还没打完，若咱们揽住薛公子的心，这往后的辎重粮秣不知要省去多少，副将，这买卖划算呐！”

魏婧轻唔声，嘴上跟薛缙招呼，心里想的是在场唯一一个没中毒的人，他最有嫌疑，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也不错。

薛缙心里想的是此人刻意打听六年前南抚军旧事，想做什么？

拾花馆被封，右卫军上下眼睁睁看着卫靖从馆里领回来个姿容绝色的男人，一时间八卦炸上天。

“看不出来，原来魏副将喜欢这样的。”

“那人叫什么？真不愧是拾花馆出来的，瞧瞧，那模样那身段...啧啧啧。”

“我呸！”丁六学魏婧把眼一斜，“你们把魏副想成什么了？！魏副带回来那人叫薛缙！知道薛缙是谁吗？咱们虎牢关最富的富商老爷家里唯一的独苗！捐了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的那个薛、家！”

旁边的兵士嘻哈笑开，拍拍丁六的肩，“跟着魏副果然有前途！”

丁六：“......”

军帐内，郭盛把兜鍪挂上木架，倒水招呼魏婧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听见大魏的事就炸，这毛病得改改。”

魏婧别开眼，“那几个细作是你提前毒死的？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六年前的事？”

郭盛脾气上来把拍的桌面震天响，“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魏婧！当年的事让它过去吧，别揪着不放，对你没好处！”

“过去了？”魏婧死捏着拳，那模样看上去像是要杀人，“过不去！六年前南抚军全军覆没，卫霄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卫霄、南抚军。每一个字眼都痛煞人心。六年前，先帝故去，少帝登基。魏军掐着时机整军南下，彼时卫霄奉旨领兵作战，双方大战于滑台，滑台城破后，南抚军全军覆没，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自此，宋朝丢失济水以北，退守虎牢关。

郭盛拧眉摇头，“魏军强盛，如今能维持虎牢关不破已是万幸，六年前滑台一战卫霄战败无可厚非，魏婧，你该放下了。”

“我不信。”魏婧猝然抬眼，眉眼凌厉，“我不信卫霄会输。”

开新文啦!

谋臣宿将是我很想写出来的文，谋臣还没完结的时候就开始构思宿将，所以接续开文啦，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感谢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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