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出了军帐赶上晚饭,魏婧没吃,绕去食帐顺了壶酒,三两下跃到屋顶上。辛辣酒液穿喉入肠,烧的身上伤口发痒。

从虎牢关远眺,济水对岸便是滑台,如今那里正是大魏的地界。魏婧呼出白气,天渐冷,魏军几日前出兵试探虎牢关,今年冬天必定又是死战不休。

“魏将军好兴致,不过今夜无月。”

旮旯里陡传出声响,来人走路无声。匕首下滑藏在袖袋,魏婧笑意盈盈好心提醒:“薛公子不好生待在屋里,随便出来可是会被当成敌寇的。”

薛缙笑弯了眼,鬼知道他是真笑假笑,“魏将军不也出来了?”

魏婧心道这位比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还贵的贵公子倒是神出鬼没,一路走来竟也没见巡卫拦着,再加上拾花馆下毒的账,魏婧轻啧,一手猛地撑地而起,右腿带风瞬间横扫出去——

她下手不留余地,这一击要是打中,薛缙这条腿得废!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薛缙足见轻点,半空一旋,竟轻易躲开。魏婧立刻三步作两步,匕首从袖袋滑出紧握在手,擦着他脸划过去,叫折扇虚虚一挡。“魏将军,打人不打脸呐。”

“废话真多。”魏婧打出快拳,快出残影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间或伴随拳拳到肉的闷响,薛缙明显躲避不及被砸中,脚下失了平衡,一脚踢中酒壶。

眼看酒壶滚落不保,谁料薛缙遽然探出半身,捞起酒壶滚下屋顶,折扇‘啪’的掉在地上。

可惜今夜无月,否则必定能在地上看见一个一手抱酒壶,一手吊在屋檐上的影子。

魏婧蹲在屋檐上,忽然动摇了想法。这人虽有功夫,可到底算不上精深,或许毒不是他下的。

“喂,薛公子,好端端你吊屋顶上做什么?”

薛缙失笑,“魏将军不如把我拉上去再说?”

魏婧嘴角噙着弧度,眼底说不出的冷湛,那是她行将杀人的表情。匕首从袖口里探出半截,明晃晃贴着薛缙的脖子,“你应该知道,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也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脱罪。拾花馆舞娘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是,”薛缙挑眉,“将军说她们是大魏细作,那我毒杀了他们,这岂非是功?将军是想把这功劳给我么?”

油嘴滑舌!魏婧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棒子。

手臂酸麻,手指下滑到三指,魏婧没有半点搭救的意思。

“我再问你,来右卫军到底什么目的?”

三指撑着整副身子,薛缙整张脸都在用力,“我来军营是钦慕将军,心甘情愿追随将军——”

三指遽然脱落,滑落瞬间魏婧无动于衷,这个高度摔下去人死不了,但折骨跌打在所难免,可惜她的酒。

酒?

魏婧猛地跟着跳下去,率先落地,匕首柄角度刁钻抵住他后背,稳住身形。她提壶就走,干净利落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魏婧...”出声随风散,薛缙莞尔。

魏婧待自己极为严苛,晨起天未亮她打拳练剑,赶在早饭前冲澡换衣,等旁人睡眼惺忪从被窝里爬起来时,魏婧干净利索精神抖索像是刚打了鸡血。

“魏副,早。”

“不早。”魏婧咬着干饼,扫见他枣大的两个黑眼圈,“丁六,昨儿晚上捉老鼠去了?”

“没有。”丁六闷声闷气,强撑精神:“是薛公子晚上觉得屋子潮,想换地方住,我搭把手搬了点东西。”

“你倒勤快。”

丁六揉着眼圈笑:“人家那是行走的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我能不尽心嘛?就指望着薛公子在西次院住的舒服再给咱捐粮呢!”

“住哪?”魏婧盯着丁六,“西次院?”

军营中有品级的将军住屋子,跟睡通铺大帐的兵士区分开来。魏婧正在西次院。

丁六摸着后脑勺,“薛公子指定住那的...”魏婧筷子‘啪’的一扔,丁六忙道:“魏副魏副你别气,你看薛公子住那也挺好的,咱们离得远,你跟薛公子还有个照应不是?”

魏婧咬腮冷笑,“我谢谢你,我谢谢你全家。”

丁六忽然扭捏,“别...别客气嘛。”

——

“前哨兵探到济水对岸有魏军活动的痕迹,魏军伐木造舟,照这个架势,三五日必定要南下攻城。”郭盛在沙盘上竖起小旗,“我的意思是先遣部分兵将偷袭,以拖住魏军进度,等待金镛援兵。你们谁去?”

“我!”魏婧个头不算矮,只是身材比男人偏瘦,此时一身绛色军服,双臂带着银色臂缚,墨发高束,颇为飒气。“我本就是虎牢关守将,论地形地势没人比我熟,郭将,我带人去偷袭胜算更大。”

郭盛的右卫军不是虎牢关当地守将,右卫军驻扎虎牢关后,当地守将与右卫军将领势必要磨合,以期作战更为默契。

但虎牢关一战,当地守将死的没剩几个。与其说是磨合,倒不如说是右卫军将领排斥她加入。

“拖延魏军事关重大,魏副将,知道你立功心切,但不要强逞英雄,免得拖我们右卫军下水。”

魏婧没正眼看那同为六品品级的副将,小指掏掏耳朵,“廖副这意思是想自己领兵去了?敢问你熟知济水地形吗?知道魏军最有可能驻扎在哪吗?嗯?”

“你...哼!”廖勇人如其名,一身莽勇之气,却没什么脑子。非要在郭盛和几位副将面前排挤她,就休怪她不讲情义。

郭盛一拍桌案,“行了!有分歧就商量,行军作战最忌讳军心不齐。”

其他几位副将知趣的没说话,郭盛有意撮合魏婧和右卫军的关系,负手安排:“魏婧确实熟知虎牢关周围地形,由她带兵偷袭最好,至于廖勇!”

“在!”

“偷袭之后魏军必然反击,魏婧带着小规模兵士优势不显,你负责在济水南岸支援魏婧。不要与魏军发生正面冲突,尽量保存兵力,明白吗?”

这是让他当后备支援军,跟着魏婧辛辛苦苦跑,立下的头功却没后备军的份,廖勇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反驳,咬着牙应下,“末将领命!”

“丁六!”魏婧出了军帐,招来丁六吩咐:“点精兵五十,今夜随我突袭济水。”

“欸!是!”

“魏将军,带着在下吗?”斜刺里人影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声音如期而至。

魏婧摁着腰间的环首刀,冷笑:“薛公子想找死不如换个死法,战场上残肢断臂的,我怕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是夜。

魏婧廖勇同行至城外五里亭分道扬镳,廖勇原地等候,支援返程回来的魏婧。距离魏军营帐越近,马蹄声愈容易暴露行踪,魏婧果断让五十精兵弃马步行,将近黎明时分才摸到济水边。

天一亮,济水河边的伐木声接二连三,魏军在济水北岸伐木造舟,单看规模要比十日前偷袭虎牢关的多出一倍不止。

枯草扎成的帽子衣裳遮住身形,完美与山坡树林草野融为一体。丁六小心翼翼探头,瞧见晨蔼薄雾下一排排木舟,硕大的阵仗惊得他心悸:“魏副,他们这是想踏平虎牢关吗?”

“何止?”魏婧呼出冷气,活动着冻了一夜的手指:“一旦虎牢关失守,魏军度过济水,金镛、弘农、潼关一马平川,届时便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们。”

六年前宋军失去滑台,六年后,魏婧不想输。

“叫弟兄们轮流休息,晚上渡河斫营。”魏婧把帽檐压低,脸抵着枯草露水合眼小憩。

枕戈待旦神经绷紧,一丁点风吹草动能瞬间让人从浅眠中惊醒。魏婧趴在地上没半点动静,悄无声息抬眼观视济水对岸。

魏军木舟上甚至有投石机和撞车,声势浩大的摆在济水北岸。光是这些攻城器械便足以把虎牢关砸成平地。

林间时而落下几只飞鸟,趴卧在地的人没一个敢动,生怕惊动这群飞鸟让对岸魏军起疑。日头升到中天,炎阳炙烤大地,汗水滑进眼角,魏婧眨眨眼,就着卧趴的姿势已快两个时辰。

丁六浅眠醒来热得满头大汗,悄悄喝口水,一抬眼见济水北岸阵仗翻了一倍,不由低声问:“魏副,这么多木舟烧的完吗?”

“先烧投石机和撞车,只要烧掉一半,就能拖延住魏军攻城的时间,届时有金镛的援兵增援,此战可胜。”

丁六眼里亮起希望的光,“我就知道魏副一定有办法!”

夜深,济水对岸火光渐熄,魏婧剥掉枯草帽,“三十人随我凫水烧舟,剩下二十人对岸殿后。等对面火光燃起,立马点上火把明示。丁六,你水性不好留下来殿后,要是没等着我们先等着了魏军,别跟他们硬打,立马带人回撤。”

“魏副我——”

魏婧拍拍他的肩,“没得商量,这是军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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