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师父的单子。”
纪岑语气尽量维持平静,但隐约能听出焦虑。
“本来修的好好的,磨掉上层釉,发现里面有个冲线,几个师傅都说是老冲,客户不认,非说是你师父打坏的。”
“他寄来之前就把X光片给我看了,也没看出问题。”
安梦生想到自己师父从来稳妥细心,手滑打坏瓷器,这不像是他能犯的错,不过事实已成,她问:
“摔成什么样了?多少钱的东西?”
“大明万历的青花小碗,民窑出的。”
“哦,那还不贵……”
“客户现在又拿出在香港小拍会的成交记录。”纪岑沉默了会儿,才说:“32万。”
32万,能给老家工作室换两套新设备了。几个师傅连轴修,都要不吃不喝的修一整年。
还不一定能赚的出来。
安梦生头皮发麻,她低声:“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律师了,多亏咱们是有限公司,还有保险,按理不用掏多少,但事不是这么办的。”他语气愈发局促:“实力都还没拿出来,结果刚接单就捅娄子,这不砸招牌了吗?”
“现在证据全是客户那边的,咱不占理。我刚才思来想去,梦生,你……”
纪岑犹豫片刻,说:“不行你问问那个谁,别提我名。”
“裴崎?找他干嘛?”
“都是认识的人,他去说句好话也没什么吧?”纪岑听着像是被逼急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我请他吃饭,以后不说他坏话。”
“纪岑,你把他当什么了?”
安梦生皱眉,被他的死皮赖脸气笑,但师父的事不能不管。
“……已经成事实的,就算找他也没用。你也别着急,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去找你。”
安梦生打完电话回来,裴崎注意到她似乎有心事: “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对了,有个好消息,现在公司订单暴涨,师傅们都从早忙到晚,纪岑正考虑把以前的师傅都找回来呢。”
看她高兴,裴崎也跟着点头:“这下你师父的养老金有着落了。”
“是啊……”
安梦生说着,有些心不在焉。
知道安梦生有事不想说,裴崎也不逼她,两人又沉默的走了一会儿,他说:“公司业务有这么大的起色,得庆祝。”
“我请你喝奶茶!”安梦生麻利拿出手机:“就这家店吧,我刚好有个优惠券。”
裴崎笑:“我运气好。”
安梦生付了钱,两人在门口外等叫号,他突然说:“我接下来要出差,是个海外资产处置的案子,需要我去对接,发福可能最近得麻烦你多费心了。”
“嗯嗯,放心吧,路上注意安全。”
很快就轮到他们,安梦生很勤快的起身过去取餐。趁她离开的功夫,裴崎不动声色的拿出手机,给她转账。
“叮——”
桌上安梦生手机屏幕亮起,裴崎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停滞了。
屏幕上赫然写着:
【“非必要不联系”:向您转账,请查收】
秋风突然吹起,奶茶店门外的枝杈被吹得响个不停,磨牙一样的,听得人很不舒服。
安梦生拿着奶茶回来,放到裴崎面前的吧台上。
“你这次出差要多久?”
裴崎收起手机:“计划去一到两个星期,这次主要就是见客户,了解基本情况,办完就回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情绪。
“哪天走?”
“明天。”
“这么急?”安梦生拿起手机,看见锁屏上赫然是裴崎的转账短信,还写着“非必要不联系”几个大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了?
她偷瞄裴崎。
裴崎低头,手腕转动收紧狗绳,把发福在路边靠好了,这才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煞有介事的给出点评:“还不错,你在这方面还蛮有品味……对了,给你转了奶茶钱,记得收。”
安梦生见他神色自然,只当他什么都没看见。
好险,下次要是被他看到了,不知道又该怎么解释。
裴崎的视线似有若无的飘过去,看见她又在改自己的备注,便说:“梦生,给你的转账记得收。”
“不用,都说了,今天我有优惠券,没多少钱……”
安梦生把备注改回了“裴崎”,又偷看他一眼,裴崎还在乖乖喝奶茶,她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你现在还和外国人有合作呢?”
“嗯,上学那会儿的书没白读。”
安梦生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律师就是专门帮人打官司的呢。”
裴崎被她逗笑:“看来你对我了解还太少了,我要好好给你补补课,下次别人再向你问我的工作,要是答错了,可说不过去。”
两人牵着狗往回走,裴崎说了他的工作,充满挑战但也时常无奈,果然并没有表面的那样光鲜。
发福的爪子踩在草地里,干燥草叶“哗啦”作响。
安梦生犹豫着,还是决定问出来:“你总会犯错的,你一般是说自己错了,还是死不承认?”
他回头看安梦生:“你说的是哪种错误?”
她没想太多,心里全是师父那件瓷器的事。
“什么错误都行……那工作上的错误呢?比如你或你同事捅了篓子,你是找人帮忙,还是……”
他看着安梦生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收起刚才的松弛表情,认真回答:“我的职业不允许出现失误,我必须时刻保持专业,犯错是实习生才有的特权。”
“……但如果已经犯错了,那先搜集证据证明自己没错,如果不能证明,就尽全力补救。”
秋风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冬天逼近的冷峻,安梦生听到他的分析,忍不住收紧领口,裴崎停下来,认真看她的眼睛。
“就比如现在。”
安梦生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他还在想两个人复合的事。她抿着唇,将目光撇向别处。
“……知道了,明天你是不是还要赶飞机,我们赶紧回去。”
-
一整个白天,安梦生都在想师父的那个委托单,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毕竟她以前也只是跟着纪岑接单,现在别说她了,连纪岑都没摸清屏市这些客户的脾气。
做完工作,捱到下班,安梦生赶紧跑去园区,进门就看见纪岑又在抽烟。
纪岑把烟按灭:“律师给了几个赔偿方案。”
见纪岑已经妥协了,安梦生白了他一眼,拿过档案盒:“赔什么赔?你证明过自己没罪了吗?让屏市大老板吓傻了?”
“嗯?你怎么突然说话这么硬气?”纪岑凑身上前:“那个谁答应给你撑腰?”
安梦生翻着照片,头也不抬:“裴崎去国外出差,一走就是小半个月,你指望不上他。再说你之前和他闹的那么不愉快,现在又要回头求他,像什么话。”
“那有什么?哪招管用用哪招,尊严能当饭吃?”
她看了他一眼:“也是,要不是靠着你不要脸的劲头,咱也不可能闯出来。”
纪岑得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伸手指着照片:“客户说的位置在这里,看看,外观完好无损吧。”
“别长人志气。”
安梦生把照片放在光下反复看,吐槽:“老板,你得换个好一点的相机了,用手机拍不是办法。”
纪岑凑上前:“我都看好几遍了,你能看出什么来?”
“别说话,客户还发别的资料来了吗?”
纪岑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咨询时候给我发了几个小视频。”
聊天软件画质不清楚,但安梦生还是发现了问题。
“这里,颜色不对。”
“哪里?”
“我不确定,再看一遍。”
安梦生截图保存:“这条线颜色不对,如果碗有七公分,那冲线就应该至少两公分。照片上看不出来,应该是拍摄角度问题。”
“……还真是两公分,你师父量完跟我说的!”
纪岑夺过手机又仔细看了一遍:“既然这样,就得跟客户说清楚……不对,不对,我才想明白!”
他突然生了气,站起身:“他从刚开始就骗我!”
安梦生轻轻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最后还是问了裴崎的意见,不然她可能会和纪岑一样,对着照片叹气,她问:“哥,既然不是我师父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跟他说清楚,别回头赖上咱们。”
纪岑飞快按动号码,接通后立马摆出笑脸,安梦生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刚才紧张了半天,现在也渴了。
“……什么?不是,老板,视频里已经很清楚了,而且X光也不一定能把所有问题都找出来,欸,我哪是那个意思啊?”
纪岑举着电话,在窗前踱来踱去,最后脸色很黑的挂断电话。
“这种人真的跟馆长和蜂窝煤认识?”他烦躁的搓两把头发,从安梦生手里拿过档案盒,塞进柜子里:“死活不认,让咱要么赔钱,要么修好还给他时不能看见那个冲线……这不会是蜂窝煤故意安排的局吧?”
“他很忙的,而且做你的局,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他能得什么好处?他要是高兴,连你的局一块做。”
安梦生突然有股莫名的恼火,她不再理他,拿包起身:“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至于怎么解决这件事,你和律师去研究。”
在她开门的当口儿,背后响起纪岑的声音:“你还是找那个谁问问。”
“和人交往没有像你这种的。”
安梦生离开园区,在回去的地铁上,拿着手机想办法。
不能再找裴崎,这对他来说太过不公平,聘的律师倒是本分,但也是纪岑指哪他打哪,也不会设身处地的为公司着想。
那些平时攒的人脉,要是听见这种事,估计也不愿意帮忙。
还得靠自己。
事到如今,只能问问老馆长的意见了,不求她帮忙,起码能有个方向。
时间已经不早,安梦生怕老人已经睡下,于是给经理打电话。
经理接通的很快,听不出不耐烦还是欢迎,安梦生陪笑着把麻烦事说了,经理想了一会儿,倒是很痛快,让她稍等片刻。
安梦生听着听筒里的细微电流声,有点后悔给经理打电话。
万一纪岑说的是真的,这个客户真是有人设局,那她跟经理说这件事……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电话那头响起经理的声音:“安师傅,这种事其实挺常见,不过我有个问题,最初签合同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清楚?”
安梦生耳根发热,解释公司刚成立,老板精力不够用。
“那就对了,你们可能遇到了专业碰瓷,专挑你们这种没经验的。”
教训归教训,毕竟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经理仍然刻薄,但也不再和她疏远。经理跟她详细讲了要怎么办,安梦生连忙打开录音,拿出笔记本记录。
“安师傅。”挂断电话前,经理叫住她。
“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相信手下的师傅,因为你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安梦生被点醒,她紧绷的脸慢慢缓和下来,对电话那头微微颔首:“……真是太谢谢你和馆长了,这么晚还愿意耐心教我。”
“哼,你还是谢谢你有个好男朋友吧。”
“要不是裴律师拜托过,我们馆长才不愿意费这个心思。”
地铁车厢里一阵呼啸冷风刮过,安梦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指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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