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在这里住两晚。
吃完早饭,安梦生带母亲坐地铁转公交,来到园区。
刚进办公室,纪岑立刻高兴起身欢迎,又是请坐,又是沏茶,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得知她明天就走,又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怎么这么着急?我还想着带你到处转转呢。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今天晚上订了酒店,大家一起吃顿饭,互相认识认识。”
纪岑看向安梦生,朝她挤眉弄眼:“裴总贵人多忘事,梦生,你可千万要提醒他今晚赏脸来一趟,别让他忘了。”
纪岑嬉皮笑脸,对安梦生母亲说:“未来丈母娘来这看他,第一次见面哪有不来的道理?”
“你说对吧?梦生。”
安梦生瞪着眼睛朝他隔空警告。
母亲回头时,安梦生又摆出笑脸:“……他最近加班加得很厉害。”
被人叫“未来丈母娘”,母亲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她有些局促地捏着茶杯,对安梦生说:“工作重要,我么子时候来都行,你……你问问他,不来也没关系,还是工作重要,对咯。”
安梦生犹豫着不肯动,纪岑轻轻推了她一把,领她出门,笑着说:“别让你妈为难,快去!”
两人走出办公室,纪岑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走廊陷入黑暗,他的脸立即冷下去,带着安梦生一言不发地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我昨天才听说,你打他了?”
感应灯应声亮起。
她没说话,偏头固执地看着墙上的那些修复品照片。
纪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着,想了想又夹在手里:“你都二十多了,处对象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矛盾是聊不明白的?非要学师父那套,不管干什么都棍棒教育?”
安梦生顿时一阵血气上涌,她大声反驳:“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尊重我的工作,好像我的事业还没有他的感情重要!这事我忍不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烟咬进嘴里。
“你要聊生意,行。我好不容易才傍上这座大靠山,裴家现在是澄尘的最大股东,他要是恼了,整个公司都得玩儿完。”
纪岑吐出一口烟:“包括过山村的那些老家伙。”
过年的时候,师叔站在自家门口,高兴地说想多修几年,屋子里,师傅还在给那件陶马对缝,连徒弟回来都懒得看一眼。
那是一种真正的纯粹。
安梦生的心逐渐冷静下来,刚才的躁动也渐渐消失不见。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安梦生进了电梯,低声说:“你对师父师叔客气点,老家伙长老家伙短的,师父的规矩你都白学了。”
“知道,反正他们又听不见。”纪岑抠抠耳朵,撑住电梯门。
“你俩的事现在不只是你俩的事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天你都要去找他,乖一点,说点软话。他能来是最好,如果说什么都不来……我再想办法。”
“知道了,我去找他,你废话真多。”
纪岑笑了,叼着烟举手投降般后退几步,安梦生关上电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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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梦生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前台小姐挂掉电话,对她说:“抱歉,今天裴总不见客。”
“那之前他手下的那个律师呢?”
前台小姐又拿起听筒,对电话里的人咕哝几句,摇摇头:“他们说今天不方便见客,请您回去。”
前两天那一下也没使多大劲啊,怎么气成这样?
安梦生探身上前,小声打听:“那裴总在不在楼上?”
不管安梦生怎么问,前台小姐再也没理过她。没办法,安梦生只好硬着头皮给裴崎打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连接声,安梦生松了口气。
还好没拉黑。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还是没接。
安梦生挂断电话,紧接着打第三遍。
“喂,接电话……就算听人道歉也得给个机会吧?”她小声催促道。
话音刚落,接通了。
接通了也不说话,就放在耳边听着。
“那个,嘿嘿,裴总……”
安梦生握紧电话,猫着腰坐在大堂沙发上:“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纪岑想请你吃饭。”
“今晚没时间。”电话那头懒懒的,听着兴致不高。
“那明天呢?”
“明天我也有事要做。”他语气平淡:“我手上不只有你的事情,我有很多工作。”
他还在生气。
安梦生捏紧电话。妥协似的看着天花板上的艺术吊灯:“……那后天行不行?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后拖了,周末火车票很难抢的。”
“火车票?”
裴崎的声音难得地提高,他似乎直起身体,追问:“你要走?你又要走?”
“不是,那个……”安梦生有些心虚:“我妈来了,你要是明天后天来,她就得改签火车票。”
“……你妈也来?”
“嗯。”安梦生没多想,说:“她想来看看我们的公司做的怎么样了。”
电话里突然没声了,像断了信号。
“喂?还能听见吗?”
电话里响起翻文件的声音,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和他讲工作,不过刚开个头就被打断了。
也是,他说过,五月之前的这段时间很重要,几乎拿不出时间来,更不可能浪费时间,来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聚餐。
安梦生知道自己现在是求人家,也没有资格理直气壮要求他什么,便识趣地说:“没事,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你工作忙,没时间来,她能理解……”
“今天晚上几点?地点在哪?”裴崎直接打断她的话。
安梦生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把位置说了。
“那你要来吗?”
“不一定。”电话那头又开始翻文件。
安梦生垂下眼。
依照裴崎的性格,不管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会给个明确的答复。像这次模棱两可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也许人生气的时候,才会露出平时见不到的样子。
大堂地面上的大理石砖被擦得很亮,就像平静水面,甚至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大堂里人来人往的,那么多人走过去,也没见它脏。
安梦生脚尖搓着地面,两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安梦生说:“这件事咱俩都有错,我向你道歉,我不想和你闹得这么僵,而且……”
“嗯,而且?”电话那头的尾音扬起来了。
安梦生紧紧抓着手机,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但如果不说,他……
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而且公司离了你不行。”
裴崎好不容易有了些兴致,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又变得低气压:“你没别的话可说了?”
“那你晚上能来吗?六点钟,如果太早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等。”
“再说吧,我下午还有个会。”
见自己道了歉,他还是这样冷淡,看来是确实不想来了,安梦生也来了脾气,便也不做过多挽留,说:“没关系,你还是工作重要嘛,我们这边人多,不缺你一个,你来了还嫌吵。”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那我就先挂了。”
安梦生说完,直接挂掉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直接起身走出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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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上,包厢里坐了一大桌子人,连郑顾问都来了,一改平时的严肃气质,放下公司副总的架子,和几个学徒有说有笑。
看着安梦生身边空出来的座位,纪岑把安梦生拉到一旁问:“他怎么说?为什么不来?”
“他要开会,没时间。”
见未来丈母娘,这么大的事,都能用开会搪塞过去,都是男人,裴崎怎么想的,纪岑也能猜出个大概。他便追问安梦生白天的细节。听她把全程说完后,梗着脖子半晌没说话,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妹子,我真是高估你了。”
回到饭桌上,人都到齐,纪岑拿起杯子说话,安梦生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净说些滑头滑脑的话,回头,看见自己母亲被他逗得合不拢嘴。
“行行行,都吃饭吧。”纪岑放下杯子,招呼大家。
安梦生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母亲把菜夹到她碗里:“那小伙子今天不来哒?”
菜放进嘴里也吃不出什么味道,安梦生闷闷地“嗯”了一声,正好听见纪岑和郑顾问在聊公司的事,打起精神加入。
母亲见她这个反应,拿着筷子的手缩在桌沿,若有所思。
“……还是要及时止损……”纪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给郑顾问点上,回头打开包厢的窗户。
“让他俩这么做,真不知道公司以后能做成什么样。”安梦生打起精神,回头对母亲说悄悄话。
母亲也没说什么,起身把她手里的脏碟子换走,又给她拿了个新的。
“吃吧,莫想那么多。”
包厢里热闹得像一锅粥,学徒则纷纷起身对安梦生敬茶,母亲见缝插针地说几句老家的新鲜事。但安梦生总觉得没意思,她低头扒饭,突然身边的空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动作自然地坐下,带着室外的新鲜气味。
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纪岑的杯子悬在半空,母亲放下筷子。
安梦生抬头迅速瞄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你不是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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