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不来。”

“现在都六点半了。”

“知道。”裴崎当着众人的面，笑吟吟地：“我记性好。”

要在人前扮情侣。

没想到他还把这个约定当回事。

裴崎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安梦生头上瞟过，看见那对浅蓝色的珐琅发夹还在，又把视线挪开。服务生走过来，十分熟练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又递过来一个购物纸袋。

自然的就像在他自己家里。

“路上堵车，而且第一次见面，虽然不是正式的，也不能空手，给阿姨带了个礼物。”他对安梦生母亲微笑，双手将礼物奉上：“阿姨，第一次见面没准备什么，这个您收着。”

母亲立即起身，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家女儿，后者正假装自己饿极了，端着碗，用筷子一个劲地往嘴里夹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安梦生也拿不准裴崎的想法。

上午闹得那么僵。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晚上能来赴宴的，可现在又这么殷勤。

……他到底是生气，还是记仇？

裴崎托着礼品袋，站着没动。

纪岑看两人这个架势，主动开口劝道：“姨，拿着吧，总让人家站着多不好。”

她这才敢伸手接下，把包装袋放到椅子旁边，扒开盒子偷偷看了一眼。

纪岑笑着在旁边溜缝儿：“这不是咱县城的礼数吗？还是裴总想的周到。”

这确实是老家的礼数，但……

但这是未来女婿见丈母娘的礼数，如果按这个流程，现在应该给个红包回礼了。

母亲面露紧张，她再一次低头看自家女儿，发现安梦生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个小伙子送了那么贵的东西，还不如她眼前的饭碗重要，想了一会，她还是道了谢：“这……头一回见面。”

裴崎笑着摇头：“阿姨，今天不是正式见面。而且……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以后还要见面？

他想干什么？！

上午还说什么都不来，连见一面都不肯的人，现在又对着自己母亲大献殷勤……

安梦生一个不留神，被呛住。

裴崎拿过茶壶给安梦生倒茶，又主动给安梦生的母亲斟茶，斟满了，起身双手给她奉茶，这才坐下来给安梦生顺背。

“你看你又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安梦生咳得眼泪直流，抬头正好对上裴崎眼里的笑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太不对劲了。

纪岑这时打趣说：“姨，你不知道，我妹子刚来屏市那会儿可没少受他帮忙呢，他可是一门心思都扑在我妹子身上。”

裴崎说：“惭愧，平时太忙，陪她的时间不多。”

安梦生还是把注意力都放在碗里，听到母亲越过自己发问，语气平淡，听不出高兴还是不满意：“小裴，我听说律师应酬很多咯？”

“是这样，不过……”裴崎看安梦生想抽纸巾，自然代劳，又看向她，解释道：“不过我酒量实在不好，时间长了，别人也就不劝了。”

除了郑顾问和安梦生，在座的人都啧啧称奇。

“竟然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纪岑骄傲：“人家是做出水平了，有那个本事，不用去应酬。不然怎么保护我妹子？你说是吧？裴总。”

裴崎微笑点头。

趁着机会，纪岑又开始把话题往公司转，开始大谈裴崎对公司的帮助和贡献，裴崎似乎很受用，面带微笑地听着，拿起筷子道：“只是给了几个订单，没能帮上什么大忙。公司能发展这么快，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争气。”

餐桌上气氛融洽，丝毫看不出两人在几个月前还是互相看不上的状态。

果然，只要有共同利益，两个人就可以绑在一起。

安梦生的头皮有些发麻，饭桌上谈论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每句话都能听懂，但连起来就让人想不明白，而且这些事和她也没关系。

自己和这些人争辩了这么久，原来只是个笑话。

她突然觉得纪岑的公司也没那么重要了。

还不如……

她垂下眼。

再自私点，还不如把心思都留给自己，随纪岑怎么折腾去。

“你老家是本地咯？爸妈身体怎么样？”

“是，我家就在这，父母身体还好，平时有人照顾，不用我操心。”

“哦……”安梦生母亲紧接着问：“那你家里是做么子的？”

这都不知道？真是乡下来的。

在座的几个学徒想笑，看见郑顾问横过来的眼刀，马上噤声。安梦生偷偷推了母亲一把，示意她不要问太多。

“姆妈，差不多就行了。”

“没关系，阿姨，我家里……”裴崎想了一下，眼里含着笑：“家里人大多都有做小生意，生活也还能过得去。”

只要在屏市稍微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如果提到财富和名气，裴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裴崎谦虚自己家的“小”生意，除了母亲还在那思考，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不过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以我的收入，养活一家子，没问题。”

安梦生母亲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她连忙给自家女儿找补：“我家梦生现在也自己赚钱哒，就是脾气不太好，藏不住事。”

裴崎顺势夸几句安梦生独立优秀。

安梦生将脸埋得更低，试图背对着他。

见他没生气，安梦生母亲认定这是个好相处，没脾气的，便又开始问别的问题，大多是她好奇，但安梦生和纪岑一直没有告诉她的。

有些裴崎就直接回答了，有些实在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他便转移话题，谈吐间诚实又不乏幽默。最后总能让安梦生母亲很开心。

学徒也是第一次接触裴家人。听他说那些事，就像听神话一样，一个个沉默不语，但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纪岑环视在座的众人，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郑顾问倒是习以为常。他还是在一声不吭地吃自己的饭，只有在拿起水杯的时候，会默默打量裴崎。

“女儿莫光吃菜，陪我们讲讲话撒。”母亲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安梦生，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看咯这后生不错，说话做事也稳当。”

安梦生说：“今天晚上就是吃饭，别想太多。”

母女二人正说悄悄话，安梦生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多出一块挑好刺的鱼肉，裴崎从盘子里又挖出一块最好的，放到安梦生母亲盘里：“阿姨，尝尝，这家饭店的鱼不错。”

母亲面露微笑地接下。

裴崎趁机说：“您带的东西我吃了，很好。这鱼是空运的，您要是喜欢，我让人给您寄。”

“哦呦，空运过来咯……这么金贵？”母亲对这条鱼的来历，啧啧称奇。

“其实这家饭店是裴总家里的。”纪岑适时补充道。

安梦生放下筷子，心里涌起一阵让人焦虑的烦闷。

今天的他太完美了，完美到让她陌生。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至少……至少应该和她赌气。

安梦生看看纪岑，又看看母亲。

也许是因为他俩在场？

她低头看盘子里的剩菜。

不如她和母亲换个座位，直接让他俩坐一块儿，等这顿饭吃完，母亲就算想认他当干儿子，纪岑和他拜把子也无所谓。

她只想哪凉快哪待着去。

裴崎扬起眉毛，视线追随她起身：“你吃饱了？”

“我吃不下。”

安梦生看向母亲，暗示她想离开了，结果母亲以为她是刚才吃的太急，积食不舒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缓一会。

裴崎抬手看了眼时间，起身环视众人：“我还有事，你们先慢慢吃，阿姨，我要先走了。”

郑顾问和纪岑直接起身，几个学徒看见公司老板都站起来了，他们也纷纷跟着站起来。

“梦生，去送送裴总。”纪岑发话。

安梦生本来不想去，母亲又推了她一把。大家都在等她去送裴崎，她只好抓起外套，三步并两步跟裴崎出去。

来到外面，夜晚的风吹过额头，渐渐降下包厢的焦灼燥意。

酒店经理已在大堂等候多时，看见裴崎出来，直接迎上前接过车钥匙，裴崎嘱咐道：“今天包厢里的都是我朋友。”

酒店经理会意，拿着车钥匙出去了。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裴崎要去旁边的走廊走走，还没等安梦生说什么，他就自顾自迈着长腿走了。

她只好跟上。

夜晚的走廊安静，客人这个时间大多都在包厢，这种昏暗的地方更是无人问津。安梦生正对着廊下的花坛发呆，听见裴崎压低声音问：“今天我表现的怎么样？”

安梦生没看他，对着空气评价：“你今天演过头了。”

“是吗？呵……你今天演的也不合格。”裴崎不甘示弱。

安梦生的手摸上衣服门襟，开始玩拉链。

空气里尴尬到一定程度，总是想手上有点什么。

“你妈……看起来对我很满意。”

“那你就当她干儿子吧。”安梦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想也不想，直接脱口而出。

话说完，空气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裴崎睁大眼睛看着她，安梦生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口无遮拦了，刚想找补，突然听到头顶发出极短的气声。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