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茶馆生意一般,没什么人,都是散客,正好适合谈事。
纪岑进来,先上下打量了茶馆里的环境,看见裴崎坐在窗边,什么也没说,走到他面前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裴崎看见他来了,微微一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纪老板很敬业。”
“你找我来要说什么?”
“昨天梦生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了,今天请你抽出时间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在屏市经商的事。”
“她还真憋不住,什么人都说。”纪岑摇头:“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跟我炫耀的?”
裴崎扯起嘴角,对纪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纪老板,实不相瞒,听她说完你的构想,我也认为这个想法很好,不过……在屏市站稳脚跟的难度,肯定比在阳芷县大很多。”
“这我当然知道,最开始还得是靠宣传嘛。”
裴崎手指点着茶杯的边沿,面上不动声色:“我家和几个本地的收藏家是世交,拍行私行也能说得上话,如果你需要客源,我可以帮忙,主要还是你这边……”
纪岑从兜里拿出烟包,抽出烟前问:“这儿让抽吗?”
“请便。”
“你来一根?”
“不会,谢谢。”
纪岑点火,吐烟,把烟包又揣回口袋里:“出场费多少?我是说,让师傅们的作品在那些人面前露个脸,我得花多少钱?”
“不过是朋友之间的交往,谈钱反而显得不识趣了。”
“那你收介绍费?”
“不,我不是掮客。”
纪岑手上夹着烟,手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裴律师,这不对吧?”
裴崎手指上的动作停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刚才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纪岑没马上回答,他倚靠在沙发上,看着裴崎头顶的艺术吊灯,抬起手里的烟。
“我从毕业就出去做买卖,免费的东西从来不碰。别人今天送我一瓶二锅头,明天就敢白嫖师傅的一件手工。你给我指这些路,这些资源人脉,万一真成了,我穷光蛋一个,拿什么回报你?”
裴崎仍然笑着,眼底的亲和渐渐冷了下去。
纪岑叼着烟,突然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裴律师,我才来屏市没几天,你就急着做东家?你这给鸡拜年,拜得也太早了。”
怕他听不懂,纪岑探身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冲安梦生来的,还是算了吧。”
有那么一瞬,裴崎想立即起身走人,他抓住扶手,下意识想起身,顿了顿,又逼着自己慢慢坐回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拿起茶杯,垂眼压住刚才的憋屈和怒气。
……可如果现在他走了,纪岑没能扎下根,那安梦生以后怎么办?做完了项目,跟着纪岑回阳芷县,以后等着熬成个老师傅,再也不出来了?
那他还有什么机会谈以后?
这其实和委托人沟通一样,正面冲突只会把事情闹到僵局,只有冷静下来才能看到突破点。
从进来开始,纪岑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匪气,他洞察力强,但言语粗鲁毛躁,这能说明他有一个致命问题。
──他在情绪上沉不住气。
裴崎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眼中也没了刚才的温润客气。
“纪老板,你还是把我看的太重了。在你的事业面前,我这个过客的想法不重要。已经答应梦生的事我不会反悔,你的忙我会帮。”
“哦,哼,有意思,你这样还不生气?真能忍,属王八的吧?”
裴崎眉心狠狠一跳。
纪岑挑眉笑出声,他端起茶杯,换了个姿势。
裴崎深吸一口气,他垂眼压住火气,低声说:“我还有别的经验,纪老板赏脸听听?”
不等纪岑再讽刺他什么,裴崎朝他推出一张名片:“这是我负责公司注册业务的同事,出于长远考虑,我个人建议你注销工作室,成立有限公司。”
纪岑收了名片,两只手指夹着,淡淡瞄一眼。
“呵,注册公司?没必要,也就几个人,工作室够了。”
裴崎探身上前:“不,你一定要注册。万一出事,工作室要负无限连带责任,我不能让梦生被你拖累。”
纪岑把名片扔在桌子上。
“你这话说的倒挺不客气,好好的工作室怎么就能出问题?”
对于裴崎的“掏心掏肺”,纪岑显然是不领情。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隐隐有些不爽:“拖累梦生?你还真是好心。梦生从小跟我混,她能出什么事?就算天塌了,除了她师傅,还有我呢,你?你啥也不是。”
纪岑挥手,让烟雾快点散开。
以前在律师实习的时候,裴崎听过更难听的,早就练出不动声色了,但今天不行。
他注视纪岑,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纪老板,梦生现在是你的员工,只有你强了,她才能有更好的平台。如果她愿意让我直接帮她,我不会专门来跟你说这些,更不会给你推荐资源。”
“哦?哼,我谢谢你。”
纪岑嘴上不饶人,但他还是拿起名片又看了一眼。
裴崎面不改色,起身:“抱歉失陪,我一会儿有别的安排,什么时候纪老板想通了,直接找名片上的人就行,这次我请。”
纪岑也不站起来送客,摆手:“不用你充大尾巴狼,本老板刚进门就已经结了。”
走出茶馆,裴崎抬头看天,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摘下眼镜,还是觉得眩晕。
当时分手,安梦生一直在发呆,对于裴崎说的所有事都只会说“好”,四年的时间,安梦生就和这种人在一起,粗野,犀利,自信,洒脱。
她会推开自己,让纪岑进她家,让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四年时间,就和这种人,他凭什么?
裴崎回头又看了眼包厢,眼神里全然没有之前的谦逊客气,他冷哼一声。
-
下午,纪岑给安梦生打电话,说要去注册公司,无论如何都要拉上她,让她给自己搭把手。
“我去干嘛?这是你自己的事。”
“呦呵?平时给你拉客户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说?这时候开始分你的我的了?”
纪岑语气放软了些,似乎在哄她:“政务大厅给我拉了张清单,你现在手上的活儿先放一放,我们今天下午把注册的事办完。”
“我今天要拼两个件,还没做完,走不了。”
“早一天晚一天又不能怎么样,合同里写的明明白白,你是按件收费的……哦,现在长能耐了哈,知道给我找理由了,跟那个谁当邻居,心眼子也多了。”
“你可少说两句吧。”
安梦生没好气的挂掉电话,想了想,还是叹口气,关灯准备出门。
临走前,她给裴崎发消息。
【我下去要去和纪岑办公司注册的事,你晚上不用来接我了】
裴崎:【注册不需要你跟着去,法人自己去就行。】
安梦生:【算了,我还是跟着去吧,不放心】
手机那头,裴崎再没说过话,显示了一会“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回了个“好”。
裴崎忙起来就不怎么说话,安梦生也就没再管他。
纪岑专门去花钱问律师,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从律所出来后,便在注册公司这件事上变得十分小心,说什么也要让安梦生全程陪着,生怕以后出问题。
本来一天能干完的事,生生拖了好几天。
等终于办完,从政务大厅出来,纪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等执照拿到手,咱们工作室就脱胎换骨,正式变成屏市这个大地方的公司了。”
安梦生看他这副“真香”的表情,嗤笑。
“这回还不是多亏了裴崎,你态度那么差,他还鞍前马后的替你想着,下次看见人家客气点。”
“我跟他不用客气。”纪岑意有所指:“他理亏。”
知道纪岑又要提当初她被甩的事,安梦生穿上外套:“以前的事还提它干嘛?都过去多少年了。没什么事我还要回工作室,你谈完自己的事就回去吧。”
纪岑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梦生拿起手机,点开和裴崎的对话框,看着这几天的对话记录。
【今天没办完,不用来接我】
【好。】
……
【没完】
【好。】
……
【。】
【好。】
三天了,别说电话,除了这几条报备一样的消息,他俩连个像样的对话都没有。
裴崎这么忙吗?
安梦生刚想发消息说今天按时下班,就听纪岑说:
“梦生,那我回去了,你不送送我?”
安梦生头也不抬的给裴崎发消息:“你怎么来就怎么回去呗?这几天来回使唤我,还真把自己当皇上了?”
纪岑嗤笑,摇摇头,叼出一根烟:“哎……我当年费老鼻子劲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大了,独立了,有时间玩手机,没时间送我去机场。这么多年我都白疼你了。”
安梦生这才抬头看他。
“老板,我出生那年你还在玩泥巴呢,你这话让我师傅听见了,小心他又骂你‘不学无术’……行行行,我这次就给你面子,送你去机场。”
“这还差不多。”
两人打了车,往机场走。安梦生抽空看眼手机,发现裴崎给她回了消息。他没问注册是否顺利,也没提发福在他家过的怎么样,只简单的说了句:
【抱歉,最近加班,你自己回去早点休息,好吗?】
不对劲。
裴崎以前就算加班,也会让她等他来接。
难道这几天不见,就疏远了?
安梦生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不甘心,好像。
纪岑看见她又在玩手机,说:“都来屏市了,网瘾多少戒一戒,去给我联络客户。”
安梦生收起手机:“要你管,你少支使我干这种活,我就有时间联络客户了。”
裴崎是必须要联络的。
起码得谢谢他的建议,否则纪岑的工作室想进屏市,还要走好几个月弯路。
晚上,安梦生在家里等着,盘算着一会儿见到裴崎,首先要说她想看发福,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谢谢他了。
对门响起开锁声,不一会儿,门又关上了。
她拿起买好的水果,迫不及待的走到裴崎家门口,抬起手,看着面前荧光蓝色的密码锁,犹豫着不敢敲。
他在手机里的反应很冷淡。
因为工作压力?因为发福闯祸了?还是因为连着好几天没让他接?他还认她这个朋友吗?以后……以后还能继续假扮情侣吗?
她咽了咽口水,敲响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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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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