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处的压抑远胜于入口。宿傩粗暴地抓着无惨的手腕,像拖着一件不情愿的行李,在废弃地铁的黑暗迷宫中穿行。
潮湿、霉菌和铁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远处幸存者聚落隐约传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啜泣。
辐射风暴的咆哮透过厚厚的岩层,化作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低音。
“啧,这鬼地方的臭味,比千年咒灵的巢穴还难闻。”宿傩不满地啐了一口,四只猩红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视着两侧斑驳剥落的墙壁和地上散落的、辨不出原形的垃圾。
他能感觉到手腕下无惨身体的僵硬,那份隐忍的怒火像冰层下的暗流,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
无惨没有回应。他华贵的黑色和服在这污浊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衣摆偶尔擦过地面的积水,带起细微的涟漪。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梅红色的眼瞳如同两颗冰冷的宝石,倒映着这绝望的黑暗。他在评估,计算。宿傩的蛮力毋庸置疑,是这废土中最顶级的掠食武器,但这份不受控的狂暴同样危险。
他需要引导,或者说……利用。就像驾驭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凶兽。
他们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并非自然光,而是某种燃烧生物脂肪或劣质燃料发出的、跳动着黑烟的昏黄火光。一个更大的、依托于废弃地铁站台建立的聚落出现在眼前。
这里比之前那个临时营地更具“规模”,但也更加破败。
用破烂帆布、生锈铁皮和扭曲的塑料板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条狭窄、泥泞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混合的恶臭:燃烧油脂的呛人烟味、未经处理的排泄物的骚臭、伤口腐烂的腥气,以及一种……正在烹煮的、难以形容的食物的古怪味道。
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顶着硕大的脑袋和浑浊的眼睛,蹲在一个渗着污水的角落,争抢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巨大辐射蟑螂的虫子,撕扯着它还在微微颤动的节肢。
不远处,一个老人蜷缩在窝棚的阴影里,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把内脏呕出来,他的皮肤上布满了令人不适的辐射疮。
“看看,这就是你感兴趣的那些‘蝼蚁’的生活,无惨。”宿傩嘲弄道,松开了手,抱着四只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像蛆虫一样在垃圾堆里打滚,为了口连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互相撕咬。真是……有趣的活法。”他特意加重了“有趣的活法”这几个字,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无惨轻轻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腕,冷漠地扫视着周围。绝望、麻木、卑微的求生欲……这些情绪如同浑浊的泥潭,几乎要实质化。他看到了那个咳嗽的老人,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他也看到了那些为了区区虫尸争斗的孩子,眼中只有最原始的饥饿和贪婪。
“至少他们还活着。”无惨的声音平淡无波,“活着,就有价值。”他想起了那个在继国缘一之后,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棘手的、戴着花牌耳饰的剑士,那个叫灶门炭治郎的小鬼。那个小鬼,还有那些前仆后继的鬼杀队队员,他们身上那种可笑的、却又无比坚韧的“信念”,甚至在最后关头宁愿放弃成为鬼的机会……那种力量,曾让他颤栗,也让他不解。
或许,信念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塑造和引导的力量?在这个没有鬼杀队的世界,他是否可以反过来,成为“信念”的赐予者,或者说……主宰?
就在这时,一群明显不怀好意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人比一般的幸存者要强壮一些,身上穿着粗糙鞣制的、带着变异生物特征的皮甲,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筋、镶钉的棍棒,为首的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肌肉异常膨大、皮肤呈现不健康灰白色的巨人,他扛着一根用汽车传动轴改造的巨大狼牙棒,脸上带着残忍而愚昧的笑容。
“嘿!看这是谁?两个迷路的‘干净’小羊羔!”巨人瓮声瓮气地开口,唾沫星子横飞,“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身漂亮衣服扒下来!也许‘屠夫’巴克斯大爷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身后的喽啰们发出哄笑,眼神贪婪地在宿傩和无惨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服饰上扫来扫去。
宿傩挑了挑眉,四只眼睛同时露出看到玩具般的光芒。“哦?终于来了点像样的乐子。块头挺大,不知道耐不耐打。”
无惨则微微蹙眉,对这群野蛮人散发的汗臭和愚蠢感到厌烦。他注意到这个自称巴克斯的巨人,肌肉膨胀得不自然,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荧光绿色,显然是深度辐射感染的迹象,力量可能远超常人,但理智恐怕所剩无几。
“听到了吗?小个子们!巴克斯大爷在跟你们说话!”一个喽啰挥舞着砍刀叫嚣道。
宿傩根本没理会那小喽啰,他看向无惨,带着恶劣的笑容:“喂,戏子。刚才看你清理那些畸变狗挺利索。这些……嗯,算是大号的畸变体吧?交给你了,让我看看你的‘杂耍’对付这种大块头效果如何。”
无惨冷冷地瞥了宿傩一眼。“我不是你的清道夫,宿傩。”
“现在你是了。”宿傩理所当然地说,“还是说,你想亲自体验一下老子是怎么‘清理’垃圾的?”
无惨压下心中的杀意,他知道这是宿傩的试探,也是羞辱。但他现在需要隐忍。他转向那群掠夺者,梅红色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堆死物。
巴克斯被无视的态度激怒了:“找死!”他怒吼一声,巨大的狼牙棒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朝着无惨当头砸下!这一击的力量,足以将一辆小汽车砸成铁饼!
无惨的身影瞬间模糊,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狼牙棒砸空,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下一刻,无惨出现在巴克斯的侧面,手指如刀,轻描淡写地划向他的脖颈。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但流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辐射荧光的绿色液体。而且,伤口周围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哈哈哈!没用的!巴克斯大爷是受过‘神恩’的!不死之身!”巨人狂笑着,反手一拳横扫,力量惊人。
无惨轻盈地后跃避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这种再生能力,虽然远不及他的完美,但在这种低等生物身上出现,显得颇为怪异。是强烈的辐射变异?还是……
“看来你的‘杂耍’遇到点小麻烦啊,戏子。”宿傩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抱着手臂点评,“需要老子帮忙吗?只要你开口求我。”
无惨没有理会宿傩的嘲讽。他再次动了起来,速度更快,身影在掠夺者中间穿梭,指尖带起一道道凌厉的风压。
“血鬼术·爪刃!”
无形的锋利爪击瞬间将几个喽啰撕成了碎片,残肢断臂混合着绿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但巴克斯依旧咆哮着冲来,身上的伤口不断出现,又不断愈合,虽然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旧顽强。他那膨大的身躯和狂暴的力量,确实给无惨造成了一些麻烦,主要是那股蛮力带来的冲击,需要不断闪避。
“没用的!没用的!你杀不死我!”巴克斯如同一个失控的战争机器,疯狂地挥舞着狼牙棒,将周围的窝棚和杂物砸得粉碎,引起幸存者们更大的恐慌和尖叫。
宿傩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意兴阑珊。这种单纯的、依靠蛮力和粗糙再生的对手,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前世……似乎也是因为过于强大,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最终在某个环节……他皱了下眉,那记忆有些模糊,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仿佛赢了却又输掉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烦躁感。换个活法……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但看着眼前这无趣的厮杀,所谓的“换个活法”,难道就是在这种垃圾堆里看两个怪物互殴?
这时,无惨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再与巴克斯缠斗,身影陡然出现在巨人的正前方,梅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血鬼术·黑血枳棘·缚!”
数条比之前更加粗壮、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荆棘,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从地面和虚空中猛地窜出,瞬间将咆哮的巴克斯紧紧缠绕、捆绑!荆棘上的尖刺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并且开始汲取他体内的能量和那些荧绿色的血液。
巴克斯疯狂挣扎,但荆棘越收越紧,他的再生速度明显跟不上被汲取和破坏的速度,庞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吼声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不……不可能……神恩……”他艰难地嘶吼着。
无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同寒冰:“神恩?不过是可悲的变异罢了。”他抬起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等等。”宿傩突然开口。
无惨动作一顿,看向宿傩。
宿傩走过来,四只眼睛好奇地盯着正在被汲取能量、痛苦扭曲的巴克斯。“你刚才说的‘神恩’,是什么东西?”
巴克斯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艰难地说道:“是……是‘进化之巢’……他们……赐予的力量……不死……力量……”
“进化之巢?”宿傩和无惨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一个……地方……强大……主宰……”巴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在黑色荆棘的彻底汲取下,他变成了一具覆盖在灰白皮肤下的干尸,彻底失去了声息。
剩下的几个喽啰早已吓破了胆,丢下武器就想跑。
宿傩随手几道「解」将他们切成了碎片,然后看向无惨,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进化之巢’?听起来比这些垃圾有意思多了。看来这个世界,也不全是无聊的玩意儿。”
无惨散去了黑色荆棘,心中同样记下了这个名字。能赋予这种粗糙但不死力量的组织……或许蕴含着让他恢复,甚至更强的秘密。
经过这场骚乱,聚落里的幸存者们看宿傩和无惨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彻底的、面对天灾般的敬畏。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宿傩目光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蝼蚁”,最终落在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像是见过些世面的老猎人身上。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老猎人连滚爬爬地过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年代?还有,那个‘进化之巢’又是什么玩意儿?”宿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猎人颤抖着声音回答:“大……大人……这里……这里是旧时代被称为‘纽约’的城市废墟下的铁砧站聚落……年代……早就没人记年了……只知道是大灾变之后……很久很久了……土地被污染,天空被尘埃覆盖……怪物横行……”
纽约?大灾变?宿傩和无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异。这里并非什么地狱,而是人间的未来?那个曾经繁华的人类世界,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至于……‘进化之巢’……”老猎人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那……那是一个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据说那里的人崇拜变异,追求进化……他们拥有可怕的力量,能操控怪物,改造身体……是……是这片废土上最不能招惹的势力之一……”
人间界的遥远未来……一个彻底崩坏、充满变异和未知势力的世界。
宿傩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人类居然把自己玩到了这种地步!真是……杰作啊!”他看向无惨,“你怎么看,戏子?这个‘人间地狱’?”
无惨没有笑。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绝望的幸存者。炭治郎……鬼杀队……那些人类,即使面对他这样的“鬼王”,也从未放弃过希望和信念。而这个世界的人类,似乎只剩下苟延残喘。这让他觉得……很不愉快。仿佛他曾经执着追求的永恒和完美,在这些彻底堕落的人类面前,也显得有些可笑。
他需要一个“舞台”,一群能够承载他“意志”的观众。他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神”应该是什么样子。恐惧、敬畏、信仰……这些都可以成为他的力量。
“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废墟。”无惨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走向那个蜷缩在角落、不停咳嗽、身上长满辐射疮的老人。
在宿傩和周围幸存者疑惑的目光中,无惨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老人溃烂的皮肤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鬼之始祖的血液,伴随着他精妙的细胞操控能力,渗入了老人的身体。
奇迹发生了。
老人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他皮肤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辐射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健康的粉红色皮肤!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神……神迹!”老人颤抖着,试图去亲吻无惨的衣角。
周围的幸存者们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骚动!看向无惨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混杂着希望、狂热和祈求的复杂情绪!
宿傩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带着讽刺的笑容:“呵……开始了吗?扮演救世主的游戏?无惨,你还真是……恶趣味啊。”
无惨站起身,无视了脚下跪拜的老人,用那双冰冷的梅红色眼瞳扫过周围那些渴望的面孔,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追随我,奉献你们的信仰。我可以赐予你们……新生。”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绝望的废土聚落里,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宿傩看着无惨那副仿佛真的成了神祇的姿态,又看了看那些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幸存者,突然觉得,这个被迫组成的“同盟”,或许真的不会太无聊了。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走吧,‘神明’大人。该去找个像样点的‘神殿’了。顺便,去会会那个……‘进化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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