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明与刽子手

地铁隧道出口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透进来的是永恒铅灰色的天光,以及比隧道内浓烈十倍的、混杂着辐射尘和**气息的辛辣空气。

宿傩深吸了一口,四只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尝某种劣质但新奇的毒药。

他覆盖着黑色咒纹的强壮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移动的青铜雕塑,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哈!总算从那老鼠洞里出来了!”他狂放的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扭曲钢筋上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变异乌鸦。

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鬼舞辻无惨,则与这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华美的黑色和服纤尘不染,苍白的脸庞俊美到近乎妖异,梅红色的眼瞳里是一片冻结的湖泊,倒映着这片死亡的景象。

他微微蹙眉,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厌恶,对这肮脏、混乱、毫无美感可言的世界的厌恶。

他能感觉到,暴露在这灰霾天光下,尽管没有阳光的直接灼烧,但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仍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力量。他需要阴影,需要休养。

“别高兴得太早,宿傩。”无惨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这外面,不过是更大的坟墓。”

“坟墓?”宿傩转过身,四只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无惨,“对你这副快要散架的骨头架子来说,确实是坟墓。怎么,外面的‘风’吹着不舒服?”他刻意强调了“风”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回视着他。他心中盘算着,这个野蛮的怪物力量深不可测,但似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且行事全凭喜好。暂时跟着他,虽然屈辱,但确实是当前生存率最高的选择。而且……他瞥了一眼隧道出口附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用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希冀目光望着他们的、刚才目睹了“神迹”的幸存者。这些蝼蚁,或许还有点用处。

“走吧,戏子。”宿傩不再理会他,大步向前,踩在满是碎玻璃和金属残片的废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让我们看看,这个‘人间地狱’到底有多大。”

他们的目的地是东方,那个被称为“锈带”的地方,传说中的“进化之巢”所在。根据从地铁聚落里那个老人嘴里撬出的、支离破碎的信息,那似乎是这片废土上力量的核心之一。

没走多远,第一个危险就来临了。

他们途经一个巨大的、半坍塌的超级市场废墟。就在宿傩一脚踢开挡路的购物车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窸窣”声从市场的阴影深处传来。

“嗯?”宿傩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向声音来源。

下一刻,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无数拳头大小、甲壳油亮、长着快速颤动触角的生物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涌了出来!是变异蟑螂,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覆盖了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形成一片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地毯,朝着这两个散发着浓郁生命和能量气息的“入侵者”扑来!

“哈!来的好!”宿傩不惊反喜,四只手臂兴奋地张开,“正嫌这一路太无聊!”

他甚至没有使用术式,只是猛地一脚跺在地面上!

“轰!”

以他脚掌为中心,一股狂暴的咒力冲击呈环形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变异蟑螂瞬间被震成了粘稠的、绿色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

但后面的蟑螂仿佛没有恐惧,踏着同类的尸体,更加疯狂地涌上。

“无聊。”宿傩撇撇嘴,似乎觉得这种纯粹的碾压缺乏技术含量。他随意地挥动着手臂,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无形的咒力锋刃,将成片的蟑螂切成碎片。绿色的汁液和破碎的甲壳四处飞溅,将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但他毫不在意,反而享受着这杀戮的快感。

无惨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冷漠地看着。他并没有出手,这些低等的虫子还不值得他动用力量。而且,他乐得看到宿傩像个清理工一样对付这些污秽的生物。他甚至优雅地后退了半步,避免那些恶心的汁液溅到他的和服上。

“你就只会看着吗,戏子?”宿傩在百忙之中(如果他真的忙的话)还不忘嘲讽,“你的那些漂亮戏法呢?用来清理虫子正合适。”

“这种污秽之物,不配玷污我的术。”无惨淡淡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宿傩狞笑一声,突然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大面积屠杀,而是伸出手指,对着几只冲到他面前的蟑螂轻轻一点。

“无为转变。”

那几只蟑螂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不自然地膨胀、变形!它们的甲壳破裂,长出扭曲的、类似人类肢体的肉条,或者脑袋爆开,伸出几条疯狂舞动的触手,然后又因为结构不稳定而纷纷爆裂!

“看!这才叫艺术!”宿傩得意地展示着他的“作品”,“比直接拍碎有趣多了吧?”

无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种肆意玩弄生命形态的能力,让他再次感到了本质上的排斥。这比单纯的毁灭更令人不适,充满了对生命规则的亵渎。他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冷声道:“低级的趣味。尽快解决它们,这里的动静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市场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充满暴戾的嘶吼!

蟑螂群像是接到了指令,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撞开堆积如山的货架,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老鼠,体型堪比一辆小型汽车!它浑身毛发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布满肿瘤和增生组织的皮肤,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尾巴像一根布满骨刺的钢鞭。它张开嘴,露出如同匕首般锋利的、流淌着腐蚀性涎水的黄色板牙。

“哦?这个块头还有点意思。”宿傩舔了舔嘴唇,四只眼睛亮了起来。

变异巨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腿发力,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般冲向宿傩,速度快得惊人!

宿傩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一只覆盖着咒纹的拳头狠狠砸向鼠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巨鼠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发出一声痛嚎,头骨明显凹陷下去一块。但它竟然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更加疯狂,张开大嘴就向宿傩咬来!

“皮还挺厚!”宿傩有些意外,随即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巨鼠的上颚,第三只手抓住下颚,第四只手则抵住了它的喉咙。

“给老子……开!”

伴随着他一声暴喝,恐怖的蛮力爆发!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只巨大的变异老鼠,竟然被他用纯粹的力量,从嘴巴开始,活生生撕成了两半!滚烫的、散发着恶臭的内脏和血液如同暴雨般泼洒下来,将宿傩淋了个通透!

“呸!真臭!”宿傩嫌弃地吐掉溅到嘴里的污血,将手里还在抽搐的两半鼠尸随手扔开,像丢两袋垃圾。

无惨站在远处,自始至终没有移动分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宿傩如何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在评估,评估这份力量的极限,以及……可能的弱点。这份力量虽然恐怖,但似乎过于依赖□□强度和那种诡异的能量,缺乏……变化。

“看来你的‘杂耍’派不上用场了,戏子。”宿傩转过身,浑身浴血,像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对着无惨露出森白的牙齿,“这种粗活,还是得老子来。”

“清理垃圾确实适合你。”无惨毫不客气地回敬,语气依旧平淡。

宿傩也不生气,哈哈大笑着,继续往前走。无惨默默跟上,与他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穿过超市废墟,他们进入了一片曾经是居民区的区域。这里的破坏更加彻底,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只有连绵的瓦砾堆和烧焦的骨架。一些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人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翻捡着,看到宿傩和无惨,尤其是浑身浴血、气息恐怖的宿傩,都惊恐地躲藏起来。

在一个相对“热闹”的十字路口废墟。

这里似乎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型交易点。几十个幸存者聚集在这里,用各种破烂玩意儿交换着少得可怜的物资。有人用几块锈蚀的零件换一小袋浑浊的水;有人用一只剥了皮的、看不出原貌的小动物换几发锈迹斑斑的子弹;还有人只是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空罐子,眼神空洞地望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一种病态的、苟延残喘的“生机”。这就是废土底层的烟火气,卑微,肮脏,却又顽强。

宿傩和无惨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他们独特的外貌和气息,与这里格格不入。

宿傩对那些交换物资的行为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被一个角落吸引。那里,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正用一根带电的鞭子,抽打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骨瘦如柴的女人,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废物!连块像样的电池都捡不到!今天别想喝水!”

女人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呜咽,却不敢反抗。

“啧,真吵。”宿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噪音影响了他的心情。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刀疤脸男人看到宿傩靠近,尤其是那骇人的形象,吓了一跳,但仗着自己人多(他还有几个同样穿着皮甲的同伙),强作镇定地举起鞭子:“喂!外来的!别多管闲事!这女人是我的财产!”

“财产?”宿傩歪了歪头,四只眼睛同时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在我眼里,你也是财产。”他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刀疤脸男人一点。

“变得滑稽一点吧。”

刀疤脸男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他的脑袋像充气一样慢慢膨胀,五官扭曲挤在一起,四肢则像融化的蜡烛般软塌下去。

几秒钟后,他变成了一个硕大的、不断蠕动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肉球,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他的同伙们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就想跑。

宿傩看都没看他们,随手几道「解」飞出,将那几人切成了碎块。

交易点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宿傩,如同看着降临的魔神。

宿傩走到那个变成肉球的刀疤脸面前,用脚踢了踢,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看,这样安静多了,也不吵了。”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那个被锁链锁住的女人。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呜咽都不敢了。

宿傩伸出手,抓住锁链,轻轻一扯,精铁打造的锁链如同纸糊般断裂。“滚吧,垃圾。”

女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废墟中。

宿傩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下环境,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对周围那些恐惧的目光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无惨做出了让宿傩,也让所有幸存者意外的举动。

他缓缓走向人群。他的步伐优雅,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他停在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不断咳嗽的小女孩面前。小女孩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皮肤上有着明显的辐射红斑。

那母亲看到无惨靠近,吓得紧紧抱住孩子,身体抖得像筛糠。

无惨蹲下身,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鬼之始祖的血液,伴随着他精妙的细胞操控能力,渗入了小女孩的身体。

奇迹发生了。

小女孩剧烈的咳嗽停止了。她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皮肤上的辐射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她虚弱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无惨,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丝光彩。

“神……神迹!”母亲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跪下,不停地磕头,“谢谢!谢谢大人!谢谢您救了我的孩子!”

周围的幸存者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震惊过后,是如同野火般蔓延的狂热!他们纷纷跪倒在地,朝着无惨叩拜,口中呼喊着含糊不清的感激和祈求。

“救救我!大人!”

“我的腿……我的腿烂了……”

“求您赐福!”

无惨站起身,无视了脚下跪拜的人群,用那双冰冷的梅红色眼瞳扫视一圈,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追随我,奉献你们的信仰。我可以赐予你们……新生。”

他的话语,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在这绝望的废土上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过来,跪倒在他的周围。

宿傩抱着四只手臂,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带着浓烈讽刺的笑容。“呵……开始了吗?扮演救世主的游戏?无惨,你还真是……恶趣味啊。”他浑身浴血,站在跪拜的人群外围,如同掌管死亡的刽子手,与中心那个散发着“神圣”光辉的“神明”形成了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无惨没有理会宿傩的嘲讽。他感受着从这些卑微生命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恐惧、希望、祈求的微弱精神波动——他称之为“信仰”的能量。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他在收集,在实验。他想知道,这种力量,能否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基石。

宿傩看够了这场“闹剧”,他大步走进跪拜的人群,所过之处,人们惊恐地如同潮水般分开。他径直走到无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动作依旧粗暴,带着极强的禁锢意味。

“戏演完了吗?‘神明’大人。”宿傩凑近无惨的脸,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语气充满了不耐烦,“该走了。还是说,你想留在这里,继续听这些垃圾的祷告?”

无惨试图挣脱,但宿傩的手如同铁钳,那缠绕上来的咒力更带着一种侵蚀性,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他阴沉着脸,梅红色的眼瞳中杀意一闪而逝,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徒劳的抵抗。

“放开你的脏手,宿傩。”他的声音冰冷。

“闭嘴,走路。”宿傩拖着他,强行将他拉离了那群仍在跪拜的幸存者,向着东方的废墟走去,“或者你想再玩一次捉迷藏?老子不介意再把你的乌龟壳砸一遍。”

他拖着新任的“临时下属”兼“神明”,无视了身后那些茫然、失落、又重新陷入绝望的目光,消失在了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废墟的风卷起尘埃,带着辐射尘的微腥,吹过跪拜之地,也吹过那摊刀疤脸变成的、仍在微微蠕动的肉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荒诞的一切。

神明与刽子手,一同踏上了前往未知的旅途。

一个试图播撒信仰的种子于绝望的土壤,一个只想寻找更大的毁灭与乐趣。

他们的同盟,建立在绝对的武力胁迫与脆弱的利益交换之上,前景黯淡,却又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

废墟的风,记下了这扭曲同盟的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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