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死死捂住这片死亡的大地。
风卷起带着辐射尘的沙砾,抽打在断壁残垣上,发出枯燥的沙沙声。宿傩和无惨一前一后,行走在一条曾经是高速公路、如今布满裂缝和瓦砾的宽阔废墟带上。
宿傩走在前面,四只手臂随意地摆动,覆盖着黑色咒纹的强壮身躯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他身上之前沾染的变异鼠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污渍,与他狂野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他四只猩红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值得破坏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百无聊赖又隐隐期待的表情。
“这见鬼的地方,除了石头就是垃圾,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间□□燥的土壤吸收。
无惨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伐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优雅。
他那身华贵的黑色和服在废墟背景下显得极其突兀,纤尘不染,仿佛自带隔绝污秽的力场。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梅红色的眼瞳冷漠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以及走在前面的那个怪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灰霾的天光下,力量正如同细沙般从指缝缓缓流走。阴影,他需要阴影。但他绝不会在宿傩面前显露这份虚弱。
“如果你的‘乐趣’仅仅建立在无意义的破坏和寻找更强的沙包之上,那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很快会变得‘无聊’。”无惨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讽刺。
宿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四只眼睛同时盯住无惨,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哦?那你的‘乐趣’是什么,戏子?躲在暗处玩弄那些蝼蚁的信仰?看着他们像蛆虫一样跪在你脚下祈求施舍?”他凑近无惨,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承认吧,你和我没什么不同,都喜欢看别人在自己脚下挣扎的样子。只是你更喜欢披上一层漂亮的外衣。”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指甲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刺入掌心。但他控制住了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宿傩。我追求的是更……高级的东西。”他绕过宿傩,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玷污自己。
宿傩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跟了上去。“高级?哈!”
新的敌人很快到来。
他们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繁华”的节点——一个依托于高速公路废弃服务区建立的小型聚落。几辆被焊死在一起、覆盖着锈蚀铁皮的大型货车充当了围墙,门口有拿着简陋武器、眼神警惕的守卫。缕缕炊烟从里面升起,带着一种烹煮变异植物根茎的、略带苦涩的气味。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和工具敲打的叮当声。
“啧,又一个老鼠窝。”宿傩兴趣缺缺。
“或许有我们需要的情报,或者代步工具。”无惨冷静地分析,“步行效率太低。”他尤其需要节省体力,减少在日光下的暴露时间。
就在他们靠近聚落大门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来自他们身后的公路废墟,如同野兽的咆哮,打破了周围的死寂!
只见三辆经过疯狂改装的车辆,如同脱缰的疯狗般,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服务区聚落猛冲过来!打头的是一辆焊接着巨大撞角和锋利金属片的皮卡,车顶上站着一个只穿着皮裤、浑身布满疤痕、戴着焊接着尖刺的头盔的壮汉,他手里挥舞着一根带着倒钩的铁链,发出嗷嗷的怪叫。后面跟着一辆摩托车,骑手戴着风镜,背后背着燃料箱和喷火器。最后一辆则是个小货车,车厢敞开着,里面挤满了手持各种破烂武器、面目狰狞的暴徒。
“是‘剃刀’杰克和他的公路狂徒!”服务区围墙上的守卫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准备战斗!拉响警报!”
聚落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人们惊慌地奔跑,寻找掩体。
“公路狂徒?”宿傩的四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值得一玩的玩具,“看起来比那些蟑螂老鼠有意思点!”
无惨则微微蹙眉,对这群噪音制造者和他们散发出的野蛮气息感到厌烦。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置于一处倾斜的水泥柱的阴影下,冷眼旁观。
三辆狂徒车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冲向服务区那简陋的大门!车顶上的“剃刀”杰克狂笑着将手中的铁链甩得呼呼作响,准备在撞开大门的瞬间就大开杀戒。
然而,他们忽略了站在路中间的宿傩和无惨——或者说,根本就没把这两个看起来像是迷路羔羊(一个衣着怪异,一个看起来像个文明人)的家伙放在眼里。
“碾过去!”杰克咆哮着。
皮卡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宿傩直冲而来!那焊接着撞角的车头,足以将钢铁都撞得变形!
宿傩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就在皮卡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抬起一只脚,然后狠狠跺下!
“轰!!!”
并非踩向皮卡,而是踩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的咒力冲击波以他的脚掌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首当其冲的皮卡,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且充满弹性的墙壁,整个车头瞬间扭曲、变形、向上翘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声,皮卡前冲的动能被硬生生转化为向上的力量,整辆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掀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油箱破裂,燃料汩汩流出!
车顶上的“剃刀”杰克反应极快,在车辆倾覆的瞬间跳了下来,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他摘下破损的头盔,露出一张因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宿傩。
后面的摩托车骑手吓得猛打方向盘,车辆失控,撞在了路边的废弃车辆残骸上,骑手直接被甩飞出去,生死不知。那辆小货车则猛地刹车,轮胎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停在了翻倒的皮卡后面,车上的暴徒们目瞪口呆。
服务区围墙上的守卫和里面的居民也全都傻眼了,惊恐地看着那个仅凭一脚就掀翻一辆改装皮卡的、长着四只手臂的怪物。
宿傩甩了甩脚,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他看向刚刚爬起来的“剃刀”杰克,四只眼睛里充满了戏谑:“喂,开车的。你这玩具车,质量不太行啊。”
杰克又惊又怒,他混迹废土多年,靠着狠辣和这辆改装皮卡横行无忌,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你他妈是什么东西?!”他嘶吼着,从腰间拔出一把砍刀,刀身上布满了锯齿。
“我是你爷爷。”宿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现在,跪下,把你这身破烂和后面那辆还能动的车献给爷爷,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他指了指那辆因为急刹而幸免于难的小货车。
“做梦!”杰克怒吼一声,他没有直接冲向宿傩,而是猛地一挥手,对着小货车上的手下喊道:“宰了他!用那个!”
小货车上的暴徒们反应过来,其中两人从车厢里抬出了一件武器——一挺老旧的、需要两人操作的转轮机枪!虽然锈迹斑斑,但那粗大的枪管和弹链依旧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哈!这玩意儿还有点意思!”宿傩不惊反喜。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无惨,动了。
他站在阴影里,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优雅地抬起了苍白的手指,对着那挺即将喷吐火舌的转轮机枪,轻轻一点。
“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刹那间,那挺转轮机枪的枪管、支架、甚至部分弹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沾染了辐射尘的坚硬结晶!结晶迅速蔓延,将整个武器冻结、包裹,变成了一坨无法使用的、沉重的红色晶块!
正准备开火的暴徒们愣住了,使劲扣动扳机,却只听到机括卡死的沉闷声响。
“什么鬼东西?!”抬着机枪的暴徒惊恐地大叫。
无惨的出手,瞬间改变了局势。
宿傩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阴影中的无惨:“哦?终于舍得把你的戏法用在这些垃圾身上了?”
无惨没有理会他,梅红色的眼瞳冷漠地扫过那些惊慌的暴徒。他需要展示力量,不仅是对这些狂徒,也是对服务区里那些潜在的“观察者”。在这个世界,力量是唯一的语言。
“剃刀”杰克见状,心知遇到了硬茬子,但他凶性已被激发,狂吼道:“一起上!砍死他们!”
他率先挥舞着锯齿砍刀冲向宿傩,剩下的暴徒们也纷纷跳下车,举起各种武器,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宿傩哈哈大笑,迎了上去,四只手臂如同死亡的风车,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他并没有使用大范围的术式,似乎很享受这种近身肉搏的快感,徒手就将冲过来的暴徒连人带武器撕成碎片。
而无惨,则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个优雅的指挥家。他手指轻弹,一道道无形的攻击悄然发出。
“血鬼术·黑血枳棘。”
地面上猛地刺出数条缠绕着不祥黑色气息的荆棘,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缠住几个暴徒的脚踝,尖锐的刺瞬间注入某种麻痹毒素,让他们惨叫着倒地抽搐,很快便没了声息。
“血鬼术·爆血。”
另一个冲得较快的暴徒,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从眼耳口鼻中喷射出暗红色的血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般瘫软下去。
无惨的攻击诡谲、精准、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与宿傩那狂暴直接的杀戮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就像在清理舞台上的不合格演员,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服务区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一个如同人形凶兽,暴力碾压;一个如同暗影中的死神,优雅而致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剃刀”杰克趁着宿傩被几个手下(暂时)缠住的瞬间,绕到侧面,猛地将手中的锯齿砍刀掷向宿傩的后心!这一掷蕴含了他全部的力量,刀锋呼啸,速度极快!
宿傩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一只手臂诡异地反向伸出,精准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飞来的刀锋!
“咔嚓!”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精钢打造的锯齿砍刀,如同脆弱的饼干般,被轻易夹断!
杰克瞳孔骤缩,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宿傩转过身,将断刀随手扔开,看着杰克,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游戏结束。”
他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杰克面前,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杰克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脸因为缺氧而变成了猪肝色。
“下辈子,记得把车开稳点。”宿傩说完,手上用力。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响起。杰克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眼中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凝固了。
宿傩像丢垃圾一样将他的尸体扔开,然后看向最后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暴徒。那些暴徒早已吓破了胆,丢下武器就想跑。
宿傩懒得去追,随手几道无形的「解」飞出,将他们切成了碎块。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短短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公路狂徒,已经变成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只剩下那辆歪倒的皮卡,撞毁的摩托车,以及那辆被无惨用结晶封住了机枪的小货车。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皮卡泄漏燃料的噼啪声,以及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服务区围墙上的守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敬畏(或者说恐惧)地看着下面的两个煞神。
宿傩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套热身运动。他走到那辆小货车旁,打量了一下。车辆虽然破旧,但看起来还能发动。他粗暴地拉开车门,将里面可能藏着的最后一个吓傻的暴徒拖出来捏死,然后跳上了驾驶座。
“喂,戏子!”他对着依旧站在阴影里的无惨喊道,“这辆车归我们了!上来!”
无惨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血腥味感到不适。他没有去看宿傩,而是径直走向副驾驶座,动作优雅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仿佛坐进的不是一辆破旧的废土货车,而是什么豪华座驾。
宿傩试着发动车辆,引擎发出一阵难听的咳嗽声,然后勉强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雾。
“哈哈!能动!”宿傩兴奋地一拍方向盘,货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四只手臂操作起来倒是很方便,两只握方向盘,两只可以干点别的(比如随时准备攻击)。
他踩下油门,货车颠簸着,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过杀戮的区域,将那满地的尸体和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服务区聚落抛在了身后。
货车沿着残破的公路向前行驶,卷起一路烟尘。
车厢内,宿傩一边不太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免撞上路上的大块障碍物,一边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无惨则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利用这移动的“阴影”恢复力量。他那完美无瑕的侧脸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下,如同冰冷的玉石雕像。
“说起来,戏子,”宿傩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刚才那手把铁疙瘩变成红水晶的戏法,叫什么名堂?看起来还挺唬人。”
无惨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回答:“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嘿,还跟老子摆谱?”宿傩嗤笑一声,“不过,用来对付那些拿着烧火棍的垃圾,确实够用了。比老子亲手去拆省事点。”
无惨依旧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
宿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有辆车就是好,不用自己走路了。等到了那个什么‘锈带’,找到‘进化之巢’,希望能有点真正的乐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这个‘神明’大人别在半路因为晒太阳太多散架了。”
无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管好你自己,宿傩。”
宿傩哈哈大笑,猛踩油门,破旧的货车发出一阵咆哮,在无尽的废墟公路上,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灰色荒原。而车内,是两个被迫同行的灾厄,一个开着车,哼着歌,寻找着毁灭的乐趣;一个闭着眼,积蓄着力量,谋划着未来的“神国”。
似乎暂时平息,却又预示着更剧烈的风暴。
废土的公路,记住了这辆满载灾厄的破车,以及它驶向的、更加黑暗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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