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返程比去时慢得多。

残阳暖金,融融橘红,虞樵紧贴山脊驾云,像踏着一叶孤舟漂流。安陵怕拖累脚程,又要平白挨他一顿讥讽,便捻着诀,随时准备全力御风。可一连掠过三座山,依山蔓延的农田闯入眼帘,前方人影反而越飞越慢。她不远不近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这是何意?鹿尊问责,自己好歹帮了忙,不说有多大功劳,至少配得上一张笑脸?

难道又办错事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犯错的另有其人。昏暗暮色中,虞家灯火通明,人影黑压压跪倒一片,混着成排的火把灯笼,将借居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她吓一大跳,在半空盘旋两圈不敢凑近,斜眼却见虞樵对此熟视无睹,身形一晃,径直遁入院中。

下,不下?正迟疑着,孟敬言在院内笑眯眯冲她招手。安陵松口气,不再藏身形,大咧咧绕到侧方想避开人群。哪知她刚在街巷踩稳,众人听见响声回头,静默一息,突然蠕动着向这边爬,涕泗横流还边爬边叩首。她一蹦三尺高,嗖的翻过墙头。

落了地,安陵趔趄两步,抚着胸膛喃喃道:

“老天爷,外面什么阵仗……”

“嘘。”女郎示意她小点声,朝隔壁使个眼神,“师兄震怒,外面跪着求情呐。幸亏你没事。”

“与我何干?”

“你不知?他们谎报妖患,没一个人敢去对峙,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师兄说抢也要把你抢回来才孤身去见鹿尊。”孟敬言在她身上捏捏拍拍,上下打量,“尊者没难为你吧?”

“那倒没有。什么叫‘谎报妖患’?田确实是小鹿童毁的,他自己也承认了。”

“我当时在门外,没听仔细,似乎两次的数目对不上……账是另外两位师兄算的,你可以问他们。”

安陵支应一声,翻过两院之间的围墙。

虞樵这边门窗紧闭,夜明珠隔纸透出光,在黑夜中亮得刺目,仿佛那熠熠清辉所照皆为灵土,自有仙障护佑,令人等闲不敢上前。崔荣、裴献之像是被震慑住了,正挨在阶下窃窃私语,瞟着屋舍踟蹰不敢上前;转眼瞧见她,满脸愁容立时迸发喜色,纷纷迎上来关切。

“师妹归来了?可有大碍?”

“多谢师兄挂怀,并无大碍。”安陵语速飞快,在他们开口寒暄前抢道,“出什么事了?我看许多人跪在外面。”

“岂止是虞家……唉,你自己看吧。”

说着递给她两份纸稿。安陵一手一张,移近光亮左右对照,不禁吸口凉气。

左边是呈给鹿尊的那份,总共三十亩农田,连每亩损失多少秧苗都清晰罗列出来。而右边,明明白白写着“毁地一百八十亩、烧桑树三百棵、耕牛死五头、沟渠三条受损”……

纵使心中已有猜想,她依然举起手:

“这是?”

“之前几个坞共同上报的受灾状况,我们核准完,发现只有三十亩。”

安陵咋舌,甩一甩手腕,纸张哗啦啦作响。

“拿我们平账来了。”

仙界早有规矩,不能擅自插手凡俗,除非另有仙妖精怪牵涉其中,至于介入到何种程度,又取决于损害轻重。按虞家所述,杀牛、烧林、毁田、断水,这是奔着让人一整年绝收、全家冻饿致死去的,行径极其恶劣,故而虞樵顶着白鹿尊者的威压也要力争到底。可倘若一开始就说明仅踩了些秧苗,又及时补种过,恐怕他们一行人根本不会来沂蒙山。

是偶发冲突,还是威胁亲族存亡的妖患,两者天差地别。

亏得玄离叮嘱过留三分余地。万一虞樵听信“妖患”之言,气势汹汹对那鹿童下了重手,鹿尊再护短些,她作为人质能否囫囵脱身尚未可知。

后颈飕飕发凉,安陵舔舔牙尖骂出声。

也是侥幸躲过一劫,否则……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眼下正经该考虑的是如何收场——院外浩浩荡荡一群人,总不能放任他们夜跪到明、明跪到夜。她揉几下鼻梁思量对策,想了几个法子,细究之下却发现自己人微言轻恐难服众,仍需领队主持大局,于是抬头问:

“虞樵师兄进屋前可曾交代什么?”

“没有,他一句话也没说。”

“我去劝劝他。”

“哎,师妹。”崔荣立即拦住她,嗓门压低,“我和裴师弟刚才隔门劝过,师兄正在气头上,一概不理,你别去触霉头了。”

“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他们冤枉鹿尊弟子在先,险些挑起仙门争端,跪上几个时辰也算咎由自取。”

“师兄这话不对。外面男女老少俱全,难道都参与其中了?若有一无所知、却迫于仙凡之别不得已求饶的,岂不是平白蒙冤?”

一旁的裴献之插嘴:

“我看不如这样,师兄肯定会一查到底,我们先替他审着,无关者遣散,只留下几名主事人,待他缓和后再继续盘问。师妹所言在理,十八坞毕竟和诸位仙家牵扯过深,闹得太难看也有碍阁主清誉。”

“似乎可行,不过……”

话音未落,院外倏地传来喧嚣,接着是一阵骚动,听起来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这关口谁敢兴事?三人对过眼神,看到彼此脸上的困惑,遂决定一起出去探个究竟。

推开门,却见孟敬言在巷中提着外袍不知所措,一庄稼汉模样的男子攥紧她衣角嚎啕,被旁边人拖拽也死不松手。另有老者抖似筛糠,脸色在火光下通红,喘着粗气,高举起拐杖往他身上砸。

“孽障,你要害死全族吗?”

“住手!”

怒喝滚滚,老者浑身震颤,掉了拐“啊”一声要栽,幸而被族人架住。女郎眼前一亮转身往这边走,男子急了眼,不管不顾地追上来搂抱。

“松开,能救你妻子的人在那边。”

他连忙撒手,呜呜哀叫着,蜷在原地朝他们一个劲磕头。

“何故在此喧哗?”

孟敬言刚脱身,噔噔跑过来,低声道:

“此人是虞家的,他妻子怀胎九月,昨日就因为肚子疼找上我,调理一番后有所好转。今日不知为何疼得变本加厉,医工也束手无策,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请仙人相助。”

崔荣皱起眉,面露迟疑。

“我是在药阁修习过不假,但主修丹道,妇人生孩子这种事……”

“师兄但试无妨,再差总好过现在呀。”

他脸色一阵变幻,终于下定决心,叮嘱裴献之:

“照顾好小师妹,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将男子从地上拎起来让他带路。那庄稼汉撞昏了头,先是木讷张嘴,反应两拍,突然涌出癫狂一样的喜色。他拔腿就跑,没几步甩飞草鞋,打个趔趄继续飞奔。崔荣和孟敬言赶紧跟上去,后面又尾随了一群挑灯笼护送的乡民。

眼瞅那一队火光拐入街巷,安陵低头,瞥见方才动手的老者,忍不住斥道:

“老不羞,人命关天,你打他作甚。”

老者颤巍巍跪伏在地,梆梆磕三个响头。

“不孝子行事鲁莽,求仙家开恩,切莫降罪我等。”

“不孝子?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老朽的三儿子。”

安陵一懵,头皮整个发麻,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他是你儿子?他夫人怀的是你孙子?那你还拦他求医?!”

她音调拔高,吓得老者几乎脸贴地,佝偻着背抖个不停。

“说话。”

“不过是个没出世的小鬼,岂能因他惊扰仙家?这孽障该死,该死!”

“你——”

“师妹。”

裴献之叫住她轻轻摇头。

安陵咬紧腮帮子磨了磨牙,狠狠啐上一口。崔荣说得对,这帮欺软怕硬利欲熏心狡诈奸猾之辈,吃苦头也是活该,什么冤不冤,简直枉费她一番心思……

“不敢惊扰?我看你们敢得很。”

幽幽嗓音飘过来,众人俱是一滞,接二连三倒伏一片。虞樵轻飘飘步出院门,一阶、两阶,在灯火围簇中站定,从安陵手里抽走纸稿翻看。

“各家族长留下,其余人可以滚了。”

鸦雀无声,无一人挪动半步。他从纸后抬眼,语气轻淡:

“不想走?”

哗啦啦,人群作鸟兽散了,转瞬只剩下五个锦衣玉带、须发灰白的老头子。

“上前来。”

他们哆哆嗦嗦爬到近前叩首。

“我问话,你们如实答。再有半句欺瞒,睡虎山自此从十八坞除名。”

“喏。”

“去年六月,虞氏种的豆苗被刨了几亩。谁干的?”

他们面面相觑,嘴唇颤动着,似是有话想说,可谁都不愿先开口。半晌,一老者兀的垮下脊背磕头:

“禀仙家,是、是我。”

“好你个李老头!”虞秀怪叫一声指向他,声音尖厉,“我虞家待你不薄,你居然恩将仇报!”

“为什么你心里没数?”老者怒目圆睁嗓门更高,“我李家地头的水为什么少了,不是你虞家拦坝截流?”

“那沟是我虞家出力修的,多用天经地义。”

“当初咱们怎么约定的?你出人力我出钱粮,挖好了对半分,哪有翻脸不认账的道理?”

“闭嘴。”

两人悻悻住口偃旗息鼓。虞樵面色阴沉,继续道:

“去年九月播种前,赵家耕牛凭空消失。”

虞秀埋下头微微发颤。

“禀老祖,是小人找几个后生干的。”

“虞秀!”

“姓赵的,你家羊吃了我家多少黍子,你敢说你不知情?”

……

言辞更胜刀戈。一条条读下去,几个半截入土之人争得面红耳赤,若非顾虑虞樵,恐怕当场便要撸袖子掐起来。传承千年的豪族,也曾人杰辈出,枝繁叶茂。而今落魄到这闭塞山沟里,为些琐事斗个你死我活,莫说对同族下黑手,便是自己亲儿孙也能视之如草芥。所谓血脉亲情不过如此。

安陵抱胸靠墙,冷冷目睹这一切,顿觉烦躁。

忽然有点想念太白山了。

往常这个时辰她该在心殿,要么写功课,要么无事乱翻书,等旁边递来批阅过的函牍就加盖印玺。有时熬不住了打哈欠,玄离会再三催她回屋睡觉,临走前商量好明天吃什么——是他授课后捎上来,还是她下山去骨殿蹭饭?入夏后公厨不常有带汤汁的吃食,多见胡炮肉、五味脯,配焦脆胡麻饼,再来盏加了酒酿的冰酪浆……想到这里肚子又开始叫唤,她转过身半遮半掩,从袖中撕咬韧性十足的煎饼。

一口还没咽下去,凄厉惨叫声划破夜空。

“啊、啊!”

她猛抬头,吸吸鼻子,从穿巷凉风中嗅到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虞樵也皱眉眺向那边,视线一转,点了裴献之的名字。

“你去看看什么状况。”

“我去吧,师兄不方便。”

没拒绝就是默许。安陵囫囵咽下饼,轻身上墙,在檐瓦间辗转跳跃直奔气息源头。

接下来准备考试,本来计划六月末再努力更新的。不过我推他儿子赢比赛了,一激动之下先码了点。

热烈庆祝名将田原拿下宝塚纪念实现父子连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0章 第 80 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